第406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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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小艾走出光明區政府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好。

  她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兩點十五分。距離航班起飛還有三個多小時,足夠她去一個地方。

  「師傅,去漢東大學。」她坐進計程車,對司機說。

  車子駛出光明區,沿著主幹道一路向東。鍾小艾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腦海中卻一片空白。剛才簽下離婚協議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會哭,會難過,會不舍。但事實上,她什麼感覺都沒有。就像完成了一項工作,就像處理完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只是此刻,當車子駛過那些熟悉的街道,當那些曾經的記憶湧上心頭,她才感到一陣隱隱的鈍痛。

  漢東大學,她在這裡度過了四年最美好的時光。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漢東大學南門。鍾小艾下車,走進校園。六月的校園綠樹成蔭,學生們三三兩兩走過,臉上帶著青春特有的朝氣。她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心中湧起一陣物是人非的感慨。

  不知不覺間,她走到了操場。

  這是漢東大學最大的操場,紅色的塑膠跑道,綠色的足球場,四周是高大的梧桐樹。鍾小艾站在操場邊,望著那些正在跑步、踢球的學生們,腦海中卻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下午,也是這樣的陽光,這樣的操場。那時候,她還是漢東大學的學生,一個年輕男人,正跪在操場的中央。他跪得很直,背挺得筆直,頭卻低著。在他面前,站著一個女人——梁璐,當時省委副書記兼省政法委書記梁群峰的女兒。

  那個跪著的男人,叫祁同偉。

  鍾小艾知道,祁同偉之所以跪在那裡,是因為他走投無路了。他本是漢東大學最優秀的學生之一,是全校公認的天之驕子。他本可以和心愛的姑娘陳陽在一起,本可以有大好的前程。但因為梁璐看上了他,所以他遭到了梁璐父親梁群峰的打壓,因為不肯屈服於權力,他被發配到偏遠山區,差點死在那裡。

  最後,他屈服了。

  他向梁璐下跪,娶了這個比他大九歲、私生活混亂導致不能生育的女人,換來了重返城市的機會,換來了仕途的起步。

  前兩年鍾小艾和侯亮平聊起這件事時,侯亮平還很是不屑。

  鍾小艾當時也這麼想。

  可是現在,站在這片操場上,想起那個下跪的身影,鍾小艾突然有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感受。

  她想起侯亮平昨晚在辦公室里那祈求的眼神,想起他說「我對鍾家還是有用的」時的卑微,想起他簽字時顫抖的手。

  那一刻的侯亮平,和當年跪在操場上的祁同偉,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都是為了權力,都是為了生存,都是被逼到絕路後的掙扎。

  鍾小艾苦笑。當年她和侯亮平高高在上地評判祁同偉,現在輪到他們自己了,做得也不見得比祁同偉好多少。

  她沿著操場慢慢走著,腳步有些沉重。陽光透過梧桐樹的縫隙灑下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就在這時,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頭髮挽成一個優雅的髮髻,正在操場邊慢慢地散步。她走得很慢,目光有些放空,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吳惠芬。

  高育良的妻子,漢東大學的歷史系教授。

  鍾小艾的腳步頓住了。她想躲開,但吳惠芬已經看到了她。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鍾小艾知道,躲不掉了。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迎了上去。

  「吳老師。」她微笑著打招呼。

  吳惠芬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小艾?你怎麼來漢東了?」

  鍾小艾笑了笑:「有點事情要辦,順便回母校看看。」

  吳惠芬點點頭,打量了她一下,沒有多問。兩人站在操場邊,隨意聊了幾句。鍾小艾問了問吳惠芬的近況,吳惠芬問了問她家裡的情況,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題。

  聊了大約十分鐘,鍾小艾看了看手錶,說:「吳老師,我該走了,還要趕飛機。」

  「好,路上小心。」吳惠芬說。

  鍾小艾點點頭,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吳惠芬還站在那裡,望著她的背影,目光深邃。


  鍾小艾心裡「咯噔」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她加快腳步,消失在梧桐樹的陰影里。

  等她走後,吳惠芬眯了眯眼睛。

  鍾小艾可不會平白無故出現在漢東。她這個時候來,一定有原因。而且,她剛才的表情雖然平靜,但眼底那一絲疲憊和悲傷,瞞不過吳惠芬這個過來人。

  吳惠芬沒有耽擱,直接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她拿起手機,撥通了高育良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那頭傳來高育良沉穩的聲音:「吳老師?」

  「育良,」吳惠芬說,「我剛才在學校碰到鍾小艾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鍾小艾?她來漢東幹什麼?」

  「不知道。她說是有點事情要辦,順便回母校看看。」吳惠芬頓了頓,「但我看她的樣子,不太對勁。像是……像是有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高育良說:「我知道了。」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鍾小艾來漢東了?這個時候來?

  他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侯亮平倒向李達康,沙瑞金暴怒,蔡成功自首,檢察院啟動調查又撤銷……所有的信息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最後匯聚成一個清晰的結論。

  鍾小艾是來和侯亮平切割的。

  高育良嘆了口氣。這個判斷,雖然有些殘酷,但應該是最接近真相的。侯亮平在漢東的所作所為,已經讓鍾家陷入了巨大的危機。那些關於「鍾家和趙家聯手」的傳言,正在京城蔓延。鍾家想要自保,唯一的辦法就是和侯亮平劃清界限。

  而離婚,就是最徹底、最直接的切割。

  「惠芬,」他說,「我大概知道鍾小艾來幹什麼了。」

  「幹什麼?」

  「和侯亮平切割。」高育良說,「現在上面都認為鍾家和趙家聯手擺了沙瑞金一道。但咱們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是這樣。侯亮平代表不了鍾家,他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鍾小艾這次過來,應該是來離婚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吳惠芬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侯亮平……他這是自作自受啊。」

  高育良沒有說話。他知道吳惠芬說得對,但此刻他心裡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侯亮平曾經是他的學生,雖然後來因為陳清泉案,侯亮平把矛頭對準過他,但他對侯亮平,始終有一種複雜的感情。那是個聰明人,有能力,有衝勁,但太急於證明自己,太想擺脫「鍾家女婿」的標籤。

  結果呢?越著急,越出錯;越掙扎,越陷得深。

  現在,他成了所有人的棄子。沙瑞金放棄了他,鍾家放棄了他,李達康只是在利用他。等到事情結束,他還能剩下什麼?

  「育良?」吳惠芬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嗯?」高育良回過神。

  「你沒事吧?」

  「沒事。」高育良說,「只是有些感慨。」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惠芬,你知道嗎,寧方遠那邊的計劃,你我都清楚。等他正式介入之後,李達康和趙立春肯定跑不了,都得進去。至於侯亮平……」

  他沒有說下去。

  吳惠芬替他說了:「也會被牽連進去。」

  「對。」高育良說,「鍾家現在這個態度,肯定不會保他。不踩他一腳,已經是燒高香了。趙立春和李達康到時候自身難保,還能管他?」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掛斷電話後,高育良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

  窗外陽光明媚,但他的心裡,卻像籠罩著一層陰雲。他想起侯亮平,想起祁同偉,想起那些曾經在他手下學習、工作的人。他們有的春風得意,有的走投無路,有的即將身陷囹圄。

  而他,作為一個旁觀者,只能看著這一切發生,什麼都做不了。

  這就是政治。殘酷,冷漠,不講情面。

  高育良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來漢東時的情景。那時候他還年輕,滿腔熱血,想要在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事業。

  他確實幹出了一番事業,漢東大學政法系主任,呂州市副市長,市長,市委書記,省政法委書記,省委副書記。但也因此,他捲入了一場又一場的權力鬥爭,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人倒下。

  現在,輪到他自己站在這權力的漩渦中,等待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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