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規矩方圓,人情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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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懷安總社工程隊」的成立,如同一台馬力強勁的發動機,讓狼牙溝的建設速度陡然加快。

  統一的藍色棉大衣,成了工地上最亮眼的風景。技術評級和工分制度,極大地激發了工人們的學習熱情和勞動積極性。以往那些得過且過的「磨洋工」現象,幾乎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方天佑和陳工團隊的工程師們,也從單純的技術指導,變成了眾人追捧的「香餑餑」,身後總跟著一群好問的年輕人。

  整個工地,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朝氣蓬勃的景象。

  然而,陽光之下,總有陰影。

  這天中午,李瀟正在和方天佑對著圖紙,研究一處溶洞的加固方案。忽然,楊小軍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臉色有些難看。

  「師父,出事了。」

  李瀟抬起頭,眉頭微皺:「慌什麼,慢慢說。」

  「孫師傅……孫德福師傅,他,他在宿舍里喝酒,還跟安全監督員吵起來了。」楊小軍喘著氣說道。

  工地的規章制度第一條,就是嚴禁在工作期間飲酒,違者直接開除。這是李瀟定下的死規矩,因為他深知,在這樣複雜的施工環境下,酒精是安全生產最大的敵人。

  李瀟和方天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嚴肅。

  他們趕到宿舍區時,那裡已經圍了一圈人。孫德福的宿舍門口,安全監督員,一個剛從紅星生產隊提拔上來的小伙子,正漲紅了臉,攔在門口。

  宿舍里,孫德福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盤花生米,一小瓶二鍋頭已經見了底。他滿臉通紅,眼神迷離,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老子當年跟著部隊打仗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玩泥巴呢!喝口酒怎麼了?礙著你什麼事了?滾開!」

  「孫師傅,這是李廠長定下的規矩,工地上不能喝酒。您……您這不是讓我為難嗎?」小伙子急得快哭了。

  「規矩?老子的規矩就是規矩!」孫德福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碎片濺了一地,「今天誰敢管我,我就讓他知道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圍觀的工人里,有不少是跟著孫德福一起從縣建築公司過來的老師傅。他們雖然嘴上沒說什麼,但那神情,顯然是站在孫德福一邊的。在他們看來,喝點酒活血暖身,是幾十年的老習慣了,李瀟定的規矩,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氣氛一時間僵持住了。

  李瀟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看到李瀟,孫德福的酒意似乎醒了三分,但依舊梗著脖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李廠長,你來得正好。你評評理,我這幹了一上午的活,手都快凍僵了,喝口酒暖暖身子,有錯嗎?你們定的那規矩,是給娃娃們看的,管不到我這把老骨頭頭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瀟身上。這是一個典型的「新規矩」與「老傳統」的碰撞。處理不好,不僅會寒了監督員的心,更會讓剛剛建立起來的規章制度,變成一紙空文。

  李瀟沒有立刻發作,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酒瓶碎片,又看了看孫德福那雙因為常年和水泥、磚石打交道而變得粗糙變形的手。

  他蹲下身,撿起一塊酒瓶碎片,聲音平靜地問:「孫師傅,您是咱們工程隊裡手藝最好的瓦工師傅,這沒人否認吧?」

  孫德福哼了一聲,算是默認。

  「您砌的牆,又平又直,磚縫大小均勻,跟尺子量過似的。我聽說,縣政府大樓就是您帶人砌的,幾十年了,連條裂縫都找不到。」李瀟繼續說道。

  提到自己的得意之作,孫德福的臉色緩和了些,下巴微微揚起。

  「那您砌牆的時候,是不是也得用墨斗彈線,用水平尺找平?是不是每一塊磚放下去之前,都得掂量掂量,每一鏟灰抹上去,都得不多不少?」

  「那是自然!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干我們這行的,差一絲一毫,那出來的活兒就不是東西!」孫德福想也沒想就答道,語氣里滿是匠人的自豪。

  李瀟站起身,將手裡的碎片扔進垃圾桶,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

  「孫師傅說得好,沒有規矩,不成方圓。砌牆是這樣,我們建這個冷庫,更是這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方所長和陳工設計的這個冷庫,是咱們國家最先進的。地下幾百米深,結構複雜,對精度的要求,比砌一堵牆要高出百倍千倍!我們腳下的岩層,有些地方比豆腐還脆,爆破的時候,藥量多一克,都可能引起塌方!我們安裝的保溫板,接縫處但凡有半毫米的縫隙,將來就會形成冷橋,整個冷庫的保溫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我問問大家,在這種地方幹活,我們憑什麼保證自己的安全?憑什麼保證我們建出來的,是個能用一百年的工程,而不是一個豆腐渣工程?」

  「憑的就是規矩!是寫在紙上,刻在心裡的鐵的規矩!」

  李瀟指著孫德福,語氣嚴厲起來:「孫師傅,您喝了酒,手會不會抖?腦子會不會不清醒?要是您喝高了,砌牆的時候,水平尺看歪了,彈線彈斜了,這面牆,是不是就得推倒重來?浪費的是誰的時間?是咱們工程隊所有人的心血!」

  「如果今天,您不是在砌牆,而是在操作爆破設備呢?是在吊裝幾噸重的鋼樑呢?您手一抖,會是什麼後果?您想過沒有!」

  一番話,擲地有聲,問得孫德福張口結舌,滿臉的酒紅,漸漸變成了豬肝色。周圍的工人們也都低下了頭,那些原本覺得規矩太苛刻的老師傅,臉上也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李廠長,我……我……」孫德福囁嚅著,想辯解幾句,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瀟看著他,語氣緩和了下來:「孫師傅,我知道您沒有壞心,就是個老習慣。我也知道大家冬天施工不容易。但是,習慣,要分好壞。喝酒暖身子,這是拿自己的命和大家的工程開玩笑。我李瀟,絕不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他轉向那個年輕的安全監督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規矩就是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照章辦事。」

  然後,他再次看向孫德福,宣布了處理決定。

  「孫師傅,按照規定,你今天犯的事,應該直接開除。但是,我念在你手藝好,又是初犯,給你一個機會。」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從明天開始,罰你打掃整個工地的廁所一個星期。什麼時候打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異味了,什麼時候回來繼續砌牆。」

  這個處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打掃廁所,這對於孫德福這樣自傲的老工匠來說,簡直比打他一頓還難受。這是一種精神上的懲罰。

  「另外,」李瀟話鋒一轉,「我知道大家冷,想暖和暖和。這事,是我考慮不周。小軍!」

  「在!」

  「從今天起,讓廚房每天熬兩大桶薑絲紅糖水,上午十點,下午三點,準時送到工地。保證每個兄弟都能喝上熱的!」

  「是!」

  「還有,去縣裡採購一批質量最好的勞保手套,要加絨加厚的,儘快發下去!」

  一罰一賞,一硬一軟。

  李瀟的處理方式,讓所有人都看呆了。他既維護了規矩的尊嚴,又沒有把孫德福一棍子打死,反而用實際行動,體現了對工人們的關懷。

  孫德福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看著李瀟,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這個倔強了一輩子的老頭,猛地站起來,對著李瀟,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廠長,我……我服了。這廁所,我掃!」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但它帶來的影響,卻遠比想像的要深遠。從此以後,工地的規章制度,真正成了每個人心中不可逾越的紅線。而李瀟,也通過這件事,徹底收服了以孫德福為首的那批「老油條」的心。

  工地的「根基」,在經歷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震動後,反而變得更加穩固了。

  而就在狼牙溝內部正在進行自我淨化和升級的時候,幾百里外的省城,一張針對懷安,針對李瀟的更大的網,正在悄然織就。劉建軍坐在辦公室里,手裡把玩著一份關於懷安縣供銷社的虧損報告,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他知道,硬碰硬不行,那就得從李瀟最引以為傲的「供應鏈」上,找一個最薄弱的環節,然後,一刀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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