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人心是最大的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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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建軍的車在雪地上甩出一道不甘的弧線,最終消失在山口。工地上短暫的凝滯之後,重新響起了工具的敲擊聲,只是那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遲疑。

  人心,比狼牙溝的風化岩更難琢磨。

  李瀟心裡清楚,劉建軍這尊「瘟神」的出現,就像往一鍋滾油里滴了一滴冷水,雖然沒炸,但那滋滋作響的動靜,已經傳進了每個工人的耳朵里。省供銷總社,這塊牌子在70年代的分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普通社員的心理防線。

  「李廠長,這……省里的人都找上門了,咱們這項目,不會有啥變故吧?」一個年輕的社員湊到張建軍身邊,小聲地嘀咕。

  張建軍瞪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呵斥:「瞎琢磨啥?沒聽見李廠長說的?這是高省長都點了頭的項目!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你操那份閒心!趕緊幹活!」

  話是這麼說,可張建軍自己心裡也犯嘀咕。他回頭看向李瀟,發現李瀟正背著手,平靜地看著遠處正在搭建的腳手架,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這份鎮定,莫名地讓張建軍慌亂的心安定了幾分。

  李瀟沒有立刻召集大家開會訓話,那些「同志們,我們要頂住壓力」的口號,在此刻顯得蒼白無力。他轉身對楊小軍說道:「小軍,去通知廚房,今天晚上加餐。把咱們從紅星生產隊帶來的那半扇野豬,收拾出來。再起個大灶,燉一大鍋酸菜白肉。」

  楊小軍一愣,隨即重重點頭:「好嘞,師父!」

  傍晚,當凜冽的寒風卷著雪沫子抽打著簡易工棚時,一股霸道絕倫的肉香,卻如同最頑強的藤蔓,纏繞住了整個狼牙溝。那香味,前調是豬油被煸出的焦香,中調是酸菜在高溫下升騰起的獨特酸爽,尾調則是大骨與五花肉經過數小時燉煮後,融為一體的醇厚。

  工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哈著白氣,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循著香味湧向食堂。

  食堂里,幾個大鐵桶一字排開,裡面是熱氣騰騰的高粱米飯。正中央,一口行軍大鍋里,奶白色的湯汁咕嘟咕嘟地翻滾著,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片隨著湯汁起伏,醃得恰到好處的酸菜切得細如髮絲,還有凍豆腐、血腸、粉條,滿滿當當,堆成了小山。

  李瀟親自掌勺,手裡拿著一個巨大的鐵勺,給每個排隊的工人碗裡都舀上滿滿一勺。肉、菜、湯,堆得冒了尖。

  「李廠長,這……這也太實在了!」一個工人看著碗裡幾乎全是肉的「硬菜」,結結巴巴地說道。

  「乾的是力氣活,就得吃點硬實的。都別客氣,鍋里還有,管夠!」李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工人們不再客氣,找個地方蹲下,或者三五成群地圍在一起,大口地扒著飯,大口地吃著肉。滾燙的酸菜湯下肚,驅散了整日的疲憊和寒氣,每個人的臉上都泛起了滿足的紅光。

  一時間,工棚里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吃飯聲和滿足的喟嘆聲。白天的擔憂和疑慮,仿佛都被這碗熱氣騰騰的酸菜白肉給融化了。

  方天佑和陳工也被這香味吸引了過來。兩位老專家端著搪瓷碗,吃得津津有味。

  「小李啊,你這手廚藝,不去省賓館當大廚,跑來這山溝溝里跟我們這些老頭子和稀泥,真是屈才了。」陳工喝了一口湯,咂了咂嘴。

  李瀟笑了笑:「陳工,建好這個冷庫,比當一百個大廚都有意義。再說了,給大家做飯,心裡踏實。」

  方天佑放下碗,擦了擦嘴,鏡片後的眼睛看著李瀟,忽然開口:「今天下午,劉建軍來的時候,我看你一點不慌。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們會來?」

  「算不上料到,只是知道,想做成點事,總會有人不樂意。躲是躲不掉的。」李瀟給方天佑的碗裡又添了點湯,「咱們把自己的事做紮實了,根基穩了,風再大,也吹不倒。」

  「根基……」方天佑咀嚼著這兩個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頓飯,吃得整個工地人心大定。工人們的議論,也從「省里來人會不會讓項目停工」,變成了「明天晚上李廠長還給不給加餐」。

  第二天,李瀟召集了張建軍、姜衛國、方天佑和陳工,開了一個短會。

  「今天把幾位請來,是想商量一下咱們工地下一步的管理問題。」李瀟開門見山,「現在咱們工地上的工人,都是從各個公社抽調來的社員,雖然幹勁足,但終究是臨時拼湊的隊伍,管理上還是有些散。我想,咱們得把這支隊伍正規化。」

  他拿出一份早就和林晚秋商量好的草案。

  「我提議,正式成立『懷安縣農產品聯營總社工程隊』。所有參與冷庫建設的工人,都轉為工程隊的正式隊員。咱們要制定詳細的規章制度、安全守則、技術評級和工分獎懲體系。」


  陳工一聽,立刻表示贊同:「這個好!工程建設,最怕的就是管理混亂。有了正規的隊伍,技術規範和安全措施才能真正落到實處。我們設計院可以協助制定技術評級標準。」

  方天佑也點頭:「地質工程,安全是第一位的。沒有鐵的紀律,再好的技術方案也是空中樓閣。」

  張建軍和姜衛國更是沒有異議。他們早就覺得之前的管理方式太過鬆散,全靠李瀟的個人威望壓著,長久下去肯定不行。

  「李廠長,你劃道,我們跟著干!」張建軍表態。

  「那好。」李瀟將草案分發給眾人,「具體的章程,我請晚秋幫忙整理了初稿,大家看看,有什麼需要補充的。我的想法是,工程隊內部,根據技術水平,分為技術員、高級工、中級工和普通工。由方所長和陳工的團隊負責考核評級。級別越高,每天的工分和補助就越高。」

  「另外,設立安全監督崗,每天上工前、收工後都要檢查,發現隱患立刻上報,上報有獎。對於表現突出,有技術創新的隊員,要給予重獎,可以是一筆獎金,也可以是額外的物資票證。」

  「最重要的一點,」李瀟加重了語氣,「咱們的工程隊,要包吃包住,伙食標準就按昨晚的來,保證大家吃飽吃好。同時,還要給隊員們統一發放印有『懷安總社工程隊』字樣的棉大衣和安全帽,讓他們有歸屬感。」

  這份草案,考慮得極其周詳,從組織架構到激勵機制,再到後勤保障,幾乎涵蓋了方方面面。尤其是伙食標準和統一服裝的提議,更是抓住了工人們最樸素的心理。

  會議結束後,林晚秋用她清秀的筆跡,將最終的章程謄寫在幾張大紅紙上,張貼在了工地的公告欄里。

  消息一出,整個工地都沸騰了。

  「啥?咱們成正式的工程隊了?」

  「你瞅瞅,還分級別呢!高級工一天能拿十二個工分,比在生產隊刨地一年掙得都多!」

  「不止呢,還發新棉襖,印著字兒的,多氣派!」

  「伙食標準按昨晚的來?天爺啊,那不是天天都能吃上肉了?」

  社員們圍著公告欄,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到狂喜。成為「工人」,擁有一份「正式」的工作,這在當時是無數農民夢寐以求的事情。而現在,這個夢想,竟然觸手可及。

  李瀟站在不遠處,看著這群激動的人們。他知道,這支隊伍的「根基」,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始夯實。人心的工程,比岩石的工程更複雜,但也更關鍵。

  然而,就在一片歡騰中,一個角落裡,一個五十多歲、滿臉褶子、手裡總揣著個旱菸袋的老工人,卻撇了撇嘴,對身邊的幾個人不屑地說道:「花里胡哨的,不就是想把咱們拴得更緊點嗎?老子幹了三十年的瓦工,縣政府大樓都是我砌的,還需要他來評級?真是笑話。」

  說話的人叫孫德福,是縣建築公司借調來的老師傅,一手砌牆的絕活遠近聞名。他為人孤傲,最看不慣李瀟這種「嘴上沒毛」的年輕人當領導。

  李瀟的目光,恰好與孫德福不屑的眼神在空中相遇。他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移開了視線。

  他知道,任何規則的建立,都會觸動舊的習慣和利益。這場人心工程的硬仗,才剛剛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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