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燕山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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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路顛簸。解放牌卡車的車大燈在燕山公路上掃出兩道昏黃的光柱,隨著路面坑窪上下晃動。

  姜老倔握著方向盤,時不時踩下離合換擋。齒輪摩擦的聲響在寂靜的山路里發乾。車廂後面,兩百多頭豬擠在一處,隨著車身的搖晃發出哼哧哼哧的雜音。空氣中飄著濃重的豬糞和生料味。

  李瀟靠在副駕駛的車門上,沒合眼。車台板上放著個磕掉漆的軍用水壺,隨著車身震動磕碰著擋風玻璃下沿。

  天光泛起一層魚肚白時,車隊開進了紅星村的地界。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張建軍帶著十幾個青壯年早早等在那兒。看見頭車的輪廓,一群人迎了上來,手裡還提著馬燈和麻繩。

  車停穩,氣閘排出一聲長氣。李瀟推開車門跳下地,踩在帶著白霜的泥地上,搓了搓手。

  「拉回來了?」張建軍走上前,往車斗里探頭。

  「兩百一十頭。都在後面三輛車上。」李瀟指了指後頭,「趕緊安排卸車,趕進新起的圈裡。讓大夥手腳輕點,路途遠,這批豬折騰了一夜,容易應激。」

  張建軍點頭,轉過身招呼村民搭木板跳板。趕豬的吆喝聲、竹條抽打在豬背上的啪嗒聲交織成一片,沉寂的村莊徹底醒了過來。

  楊小軍從後車跑過來,手裡攥著個記事本,指縫裡沾著灰。

  「師傅,數點清了,一頭不少。」

  李瀟掏出隨身的布包,拿出一疊大團結遞給楊小軍。「帶姜師傅他們去食堂吃口熱飯。吃完把這趟的工錢和油費給人結清。規矩定好的,不許拖欠。」

  楊小軍把錢接過去,揣進大衣內兜,應了聲轉身去安排。

  李瀟沒去管卸豬的事,順著土路往家裡走。初冬的清晨風硬,刮在臉上像刀子拉。

  推開院門,屋頂煙囪正往外冒著灰白色的煙。廚房門帘被掀開,林晚秋端著個搪瓷盆走出來,正準備倒洗菜水。

  見李瀟站在院子裡,她停住腳步,把盆擱在石台上。

  「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林晚秋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上前接過李瀟脫下的大衣。大衣上全是土腥和柴油味。

  「平遙那邊的集市規矩多,多費了點口舌。」李瀟往裡屋走,拉過條長凳坐下,從貼身的內襯口袋裡摸出一個圓形的小鐵盒,放在四方桌上。

  鐵盒蓋上印著幾朵俗氣的花,是友誼牌雪花膏。

  林晚秋把大衣掛在門後,倒了一碗熱水放在他面前,目光落在那鐵盒上。

  「平遙供銷社買的。」李瀟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溫剛好,「燕山風大,前兩天看你手背都起皮了。」

  林晚秋把鐵盒拿起來,指尖撥開蓋子,白色的膏體散著一股老派的香氣。「這東西在那邊要票吧。」

  「拿兩斤散豬肉跟櫃檯的大姐換的。」李瀟放下碗,「村里接下來事多。礦區那兩萬斤肉沫醬的單子不能斷。這批豬趕回來,能頂半個月。等這陣忙完,我在後山劃片地,咱們自己把生豬養殖搞起來,不用再去外面看人臉色。」

  林晚秋蓋上鐵盒,收進柜子里。她拿過桌上的鉛筆和帳本,翻開其中一頁,推到李瀟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紅星廠這兩天的出納明細。

  「公對公的帳,昨天我去縣信用社查過,前期的款項到了。」林晚秋用筆尖點著其中一個數字,「但是有個情況。縣商業局主管物資調配的趙德標,昨天以消防檢查的名義來過廠里一趟。在冷庫外頭轉了一圈,問了生肉的庫存。」

  李瀟看了一眼那數字,拿過鉛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屠老三在平遙沒攔住我們,馬長順這是要在家裡找場子了。」李瀟把筆放下,「商業局管不到我們的直接訂單,這是省里特批的。他們想卡脖子,只能從原材料的合規性上做文章。」

  與此同時,縣城供銷社主任辦公室。

  馬長順把手裡的搪瓷茶缸重重磕在辦公桌上,茶水濺在報紙上,糊了一片鉛字。

  趙德標坐在對面的破沙發上,手裡捏著根帶過濾嘴的香菸,沒抽,任由菸灰往下掉。

  「平遙那邊傳來的消息。姓李的當街架鍋,五毛錢一斤收散戶的豬。屠老三帶人去圍,被他拿省里的文件給壓回去了。」馬長順咬著牙,「兩百多頭豬,今天早晨已經進了紅星村。」

  趙德標把菸頭按進菸灰缸,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有省里的免檢單,按理說路上的關卡查不了他。」趙德標換了個坐姿,「但縣官不如現管。這批豬既然進了懷安的地界,要上砧板做成吃食,那就得歸咱們縣防疫站管。跨縣生肉調撥,不管哪裡來的單子,落地必須復檢。這是早年定下的死規矩。」

  馬長順抬起眼皮。「你的意思是,去找吳科長?」

  「吳科長正愁今年防疫站的創收指標不夠。」趙德標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裝的下擺,「紅星廠那攤子鋪得那麼大,每天流水過百。按規定,這叫『來路不明、未經屬地檢疫』的隱患生豬。只要吳科長帶人去貼個封條,說要停業化驗抽檢。抽個十天半個月,他那礦區的訂單交不上貨,省長也保不了他違約。」

  馬長順思忖片刻,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兩條紅梅煙,用舊報紙包好,塞進公文包里。

  「備車。去一趟防疫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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