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栽楞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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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空間中。

  同生兩個字的光芒還未完全褪去。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脫離這片白色空間的剎那,一道聲音在他腦海中炸響。

  「大哥?」

  那聲音帶著困惑和茫然,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沉睡中醒來。

  但那個調調、那個不管什麼時候說話都像是在笑的上揚尾音——

  林荒聽了一百年,從東荒林聽到深淵,從下界聽到三十六天。

  栽楞。

  林荒的意識猛然回頭。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虛空里,他看到了栽楞。

  栽楞就站在不遠處。

  紫色短髮像鋼針一樣根根豎著,紫紅色的虎目瞪得溜圓,正一臉懵地打量著周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那裡沒有傷口,沒有血跡,連衣服都是完好無損的。

  「咦?」栽楞又摸了摸胸口,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後又在身上到處摸了一遍,

  「不是——我不是死了嗎?我明明記得那老東西的光束從我眉心穿過去了啊?媽的,疼得我差點咬到舌頭。怎麼現在……」

  他抬頭,看到林荒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

  「大哥!」栽楞眼睛一亮,隨即又猛地一瞪,表情在一瞬間完成了從驚喜到驚恐的切換。

  「大哥你怎麼也在這兒?你別告訴你也死了?

  不是——我擋那麼長時間就是為了讓你活著啊!

  你怎麼也跟過來了?你死了月華阿姨怎麼辦?晴梔嫂子怎麼辦?我阿爸阿媽怎麼辦?完了完了完了——」

  他急得在原地直轉圈。

  「那小爺我不是白死了嗎!這叫什麼事啊?」

  「栽楞。」林荒開口了。

  他的聲音低沉。

  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這兩個字里。

  他沒有解釋,沒有說「我沒死」,沒有說「你還活著」,沒有說任何話。

  他只是叫了一聲栽楞的名字,然後他的眼眶就紅了。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栽楞,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栽楞愣住了。

  他看著林荒臉上的淚,看著那個一貫冷漠、一貫話少、一貫天塌下來都面不改色的大哥——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捶胸頓足,只是站在那裡,無聲地流淚,肩膀在抖,嘴唇在抖,可就是一聲都不出。

  「大哥……」栽楞的聲音一下子軟了。

  他不再轉圈。往前緊走了兩步想伸手去拉林荒。

  「你哭什麼啊大哥,我跟你開玩笑的,我不怕死,真的——也不是不怕,就是當時沒想那麼多。」

  林荒沒有讓他碰到自己。

  「你沒死。」林荒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是被強行從喉嚨里推出來的。

  「先出去。大家都在等著。」

  栽楞的手停在半空中,一臉懵:「大家?哪個大家?都死了?」

  他還沒問完,林荒的身影已經在這片白色空間中消散了。

  「哎大哥?你倒是說清楚啊!什麼叫我沒死?我沒死你哭什麼?大家都等著是什麼意思?餵——」

  栽楞的聲音在白色空間裡迴蕩,但已經沒有人回應了。

  他一個人站在虛空中,抓了抓頭,剛想再嘟囔兩句,突然僵住了。

  一股信息毫無徵兆地湧入他的意識。

  天道規則直接把一段記憶刻入了他的靈魂。

  他看到了那張契約。看到了那四個字——同生,共死。

  看到了契約旋轉的過程。

  聽到了那道聲音的話。「他以半數生命力換你復活,恭喜你栽楞。」

  然後他看到了林荒。

  那個渾身是傷、一瘸一拐地走到他屍體旁邊、跪在他面前卻連碰都不敢碰他的林荒。

  那個毫不猶豫地說出「我願意」的林荒。

  栽楞站在白色虛空中,一動不動。


  半晌。

  一滴淚從他眼角滑落,流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頰,在下巴處懸了一瞬,然後滴落。

  然後,他咧開了嘴。

  「嘿嘿嘿。」栽楞傻笑了一聲,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仰著頭對著白茫茫的虛空大喊了一聲:「出去!」

  深淵三十六層。

  林荒跪在栽楞身邊,一隻手還放在栽楞的臉頰上,整個人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空洞無神,呼吸極淺極慢,像是一尊跪在地上的石像。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戰場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傷員還在呻吟,死者的遺體還在收攏,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注意到林荒和栽楞這邊的情況。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此時,嘯月那冰藍色的狼眸里閃過一抹精光。

  那精光很亮,像是——發現了什麼。

  嘯月沒有回答。

  此時,他感覺到林荒體內那股天道規則的氣息正在緩緩消散。

  那個東西,他認得。

  那是平等契約的氣息。

  栽楞與林荒簽訂契約時,他也在場。

  嘯月沒有說話,但霜夜從他的眼中猜到了些許。

  霜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栽楞的屍體。

  然後他發現栽楞的眉心,那個被光束貫穿的傷口,邊緣處正在微微收縮。

  晴梔也看到了。

  她站在不遠處,青碧色的眼眸從林荒的手觸碰到栽楞臉頰的那一刻就沒有離開過。

  她看到了栽楞眉心傷口的細微變化,看到了霜夜臉上表情的轉變,看到了嘯月眼中那轉瞬即逝的精光。

  她把這一切拼在一起,然後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快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她在心裡拼命告訴自己不要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可她控制不住。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栽楞的眉心,盯著那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收攏的傷口。她的指甲陷進了掌心裡,但感覺不到疼。

  雪月停下了手中的玉簡。

  九天族長和雷尊同時轉頭看過來。

  露娜歪了歪頭,七彩流光在她眼底一閃。妮莎和殷冥對視了一眼。程無法按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了。

  他們都猜到了什麼。

  這個戰場上,站在最中心的那兩個人——一個叫林荒,一個叫栽楞。

  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就是這世間最大的變數。

  時間在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

  整個深淵三十六層兩千萬億天狼族,在這一刻像被同時定格了一樣。

  只有穹頂上的岩漿瀑布還在傾瀉,發出亘古不變的轟鳴。

  突然,林荒動了。

  那隻放在栽楞臉頰上的手,指節微微彎曲了一下。

  然後他低垂的頭緩緩抬起來,白髮從臉側滑落,露出了那雙月白色的眼睛。

  眼睛裡血絲還在,靈魂裂痕的隱痛還在,但那雙眼睛裡的空洞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到幾乎要溢出來的光芒。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他低頭看著栽楞,看著那張依然蒼白但眉心傷口已經幾乎完全閉合的臉。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下一秒,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

  栽楞的睫毛動了。

  先是很輕的一下,像是蝴蝶在試探著扇動翅膀。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

  然後,那雙紫色的虎目緩緩睜開了。一開始瞳孔還沒有對焦,渙散地望著天空。

  然後瞳孔轉了轉,他看到了林荒,看到了林荒身後圍過來的無數張臉,看到了遠處金色的岩漿瀑布和屍山血海。

  他眨了眨眼。


  「嘶——」栽楞齜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疼疼疼——胸口怎麼還這麼疼?我不是活了嗎?活了怎麼還疼?大哥這天道是不是偷工減料了——」

  他的話音還沒落,雷翼已經撲上來了。

  「栽楞!!!」

  雷翼的喊聲撕心裂肺,她撲到栽楞身上,雙手死死抱住栽楞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放聲大哭。

  這一次她覺得撕心裂肺。

  之前那一場無聲的哭嚎堵在喉嚨里堵了太久,此刻像決了堤一樣全部涌了出來。

  她的眼淚流在栽楞的衣服上,肩膀劇烈地聳動,哭聲又尖又亮,像一個把丟了的命,又重新撿回來的母親。

  「你這個孽障!你嚇死老娘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幾斤幾兩你不知道嗎?

  你才多大——你才一百歲——你要是真死了你讓阿媽怎麼活——」

  她一邊哭一邊罵,一邊罵一邊捶栽楞的後背。

  拳頭落在栽楞肩膀上,不重,甚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把他再捶壞了一樣。

  「阿媽……疼……」栽楞被捶得直咧嘴,但他的手已經抬起來,圈住了雷翼的後背。

  「輕點輕點,我剛活過來,您別又把我捶死了——」

  雷穹站在旁邊,沒有撲上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栽楞在雷翼懷裡齜牙咧嘴地喊疼,看著栽楞那雙紫紅色的虎目滴溜溜地轉?

  然後他轉過身,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晴梔站在原地,兩隻手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中不斷湧出。

  雪月收起了玉簡,站在原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他憋了太久,從栽楞倒下的那一刻就一直憋著,憋到現在終於吐出來了。

  他沒有撲上去,也沒有大笑,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

  族長必須沉穩,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但那笑里藏了太多東西。

  「活了就好。」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個戰場上的所有人說。

  此時,雪瑤和霜華一左一右衝過來,雪瑤邊跑邊哭邊笑,霜華沒哭,但眼眶是紅的。

  她們倆是被栽楞一口一個「姐」叫了整整百年的,此刻什麼矜持都顧不上,撲上來就要揉栽楞的腦袋。

  雪瑤的手已經按在栽楞頭頂了——「你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們了!」

  嘯天、雪影、寒蒼、沐月、冰琊、冰嘯、霜馳九兄妹也圍過來了。

  他們沒說什麼,只是站在林荒身邊,每個人都在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從東荒林到深淵,栽楞在他們眼裡早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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