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雪膚上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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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懷謙冷眼睨著兩人那副諂媚姿態,心底一聲冷笑。

  這沈家的風骨,怕是早已酥脆得不堪一折。

  若卓鶴卿稍露意向,只怕這兩人恨不能將自己的骨頭炸酥了,恭敬奉至對方案前。

  沈月疏心底漫開一片無聲的惆悵。

  她終究是沈家人,眼見著至親在夫君面前如此卑躬屈膝,那份難堪便如細針般扎在心口。

  她悄然將目光轉向身側的卓鶴卿,見他始終是從容平靜、威儀自持,依舊是那副光風霽月的模樣。

  那份難堪里,竟又生出一絲微茫的安慰來。

  上座的沈莫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何嘗不知沈家日漸沒落,又何嘗不想倚仗卓家之勢?

  然而,青柏這般不顧顏面的諂媚,終究是過了。

  沈家可以彎腰,卻不能連脊樑都一併折了。

  席間言談稍歇,卓鶴卿便自然地夾起一瓣清蒸鰣魚,置於手邊的青瓷碟中。

  他執銀箸的手法精準而優雅,如同執筆批文,幾下輕巧的撥弄,細密的小刺便被分離得乾乾淨淨。

  隨後,他將那瑩白完整的魚肉,安然送入沈月疏碟中。

  旋即,他又夾了一瓣松鼠鱖魚,依舊是不厭其煩地,為她剔去骨刺,將那份妥帖送至她面前。

  沈月疏嫁入卓府前,從來是旁人俯身為卓鶴卿剔刺剝蝦。

  現在月疏於此道頗為生疏,他便將這差事接了過來,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種隱秘的嗜好——

  看她安心吃下他親手料理的食物,心下便覺饜足。

  自她搬去疏月園,這般情景便再未有過了。

  此刻,卓鶴卿心下竟掠過一絲荒謬的慶幸:

  倒是要感謝沈家,給了他這個重拾舊習的機會。

  此前窺得月疏眉間一絲落寞,他心下已悄然留意。

  命從流向青桔稍作探問,才知今日原是她的歸寧之日。

  她既羞於啟齒,他便親自成全。

  接連三日,他幾乎是廢寢忘食,方在昨日將皇差交割完畢。

  旋即踏碎清霜,連夜策馬,終是在她踏入沈家門檻前,穩穩地立於她身側——

  他斷不容他的夫人,在母家受半分輕慢。

  卓鶴卿這旁若無人的體貼,仿佛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花廳中炸開。

  堂堂大理寺卿,竟為沈家最不受寵的姑娘親手剔刺!

  女眷們袖中的纖指暗自絞緊了帕子,眼底是無法掩飾的妒意;

  男賓們則面面相覷,心下暗惱這位卓大人開了個「壞頭」,往後自家內帷怕是難得安寧。

  一片詭異的寂靜里,沈月明的聲音格外刺耳:

  「月疏姐姐真是好福氣呢。說起來,懷瑾哥哥從前,也是這般細心為姐姐剔刺的。」

  她眼見卓鶴卿對沈月疏那般呵護,再對比身旁連半分臉面都不願替她周全的程懷謙,一股邪火直衝頭頂。

  她豈不知此話不合時宜?

  可她偏要說。

  大不了魚死網破,反正她已是國公府少夫人,誰又能拿她怎樣?

  話音擲地,滿座倏然死寂。

  沈月疏眼帘微垂,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恰好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譏誚。

  她並未作聲,亦無須作聲。

  有卓鶴卿在側,她樂得清閒,只需安然做個看客,看他如何一步步,將沈月明那點淺薄心思拿捏於股掌之間。

  程懷瑾在桌下猛地抬指,狠狠擰在沈月明腿上,面上卻依舊含著溫文笑意,只從齒縫裡擠出微不可聞的氣音:

  「閉嘴。」

  這不知死活的東西!

  莫非是忘了今晨還在喝程家的粥,竟敢妄議二哥?

  他眼底寒光一閃,心頭已掠過七八種叫她皮開肉綻的法子。

  當初娶沈月明過門時,他便是一千一萬個不情願。

  他自知身為聲名狼藉的紈絝子弟,欲求娶沈月疏那般儀態萬方的大家閨秀,實屬痴心妄想。

  可父親竟拿個西貝貨來搪塞他——除卻一副尚算昳麗的皮囊,那沈月明可謂一無是處。


  他百思不得其解,同是沈家千金,月疏與月明為何竟有霄壤之別?

  分明「明月」該比「疏月」更為皎潔圓滿,為何眼前之人,卻連那人一抹清輝都比不上。

  委屈求全地娶了沈月明,洞房花燭夜才是當頭棒喝。

  待紅綃帳暖,他緩緩解開她的嫁衣。

  燭影搖紅間,一道巨蟒般的疤痕赫然盤踞於雪膚之上,蜿蜒扭曲,猙獰可怖。

  他眸中一霎血色盡褪——原來這僅剩的皮囊,竟也如此見不得光。

  那一刻,他所有的興致都化作了寒意。

  直至銀錢落袋,買通沈家一位老嬤嬤,方才知曉她那道疤痕的由來。

  原是幼時欲以沸水責罰婢女時失手潑落,反灼自身所致。

  這般看來,倒也算天道好還,自作自受。可這孽債,為何偏要報應在他程懷謙身上?

  只恨這銀子花得太遲,若早在成婚前打探明白,便是如何,也斷不會迎娶這等女子入門。

  如今他只等著,再過三兩載,便尋個「無所出」的名頭,將這樁孽緣徹底了斷。

  若不是今日父親提著皮鞭相逼,他斷不會踏進沈家半步。

  「月明!」

  沈莫尊沉聲一喝,眉頭緊鎖,目光沉沉掃來。

  「不過一盅米酒,就醉得這般口無遮攔了嗎?」

  他胸中怒火翻湧,這個女兒,竟為逞一時之快,將整個沈家的顏面置於不顧。

  他更深層的憂慮在於,若卓鶴卿因此遷怒沈家,屆時丟掉的,恐怕就遠不止是顏面了。

  他的餘光小心翼翼地瞥向卓鶴卿,見對方正垂首剝著一隻明蝦,姿態從容,看不出半分喜怒。

  可卓鶴卿本就是喜怒不形於色之人,他的平靜,反而更令人心下難安。

  一時間,八仙桌周遭寂然無聲。

  眾人或低頭假意啜飲,或扭頭故作賞景,只余屋檐下畫眉鳥的啁啾,清脆地、不合時宜地,迴蕩在這片壓抑的寂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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