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小心翼翼地伏低做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月疏,天涼了,這榻實在冷得刺骨……不如今夜就容我宿在這床上,兩人擠著也暖和些?」

  卓鶴卿立在拔步床邊,低聲試探。

  沈月疏背對著他,聲音沒有半分波瀾:

  「天涼便添被褥。我又不是炭火,暖不了你。」

  卓鶴卿只覺天下女子皆不可理喻——

  當初分食一碗餛飩時,她說兩人共食是為取暖;如今同臥一榻,怎的就不作數了?

  他只得悻悻回到那冷榻上,心頭一橫,忽生一計。

  這貴妃榻的腿與榻身連接處雕著繁複的花紋,看著就沒那麼結實。

  若是能將它弄斷……榻壞了,總該允他回床上歇息了吧?

  他屏住呼吸,雙手握住一根榻腿暗中使力,誰知那木料竟紋絲不動。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挑這般結實的做工。

  念頭一轉,他悄悄從書匣底層翻出一把小鋸,對著那榫卯接合處細細拉鋸起來。

  待聽到細微的開裂聲,方收了工具,重新躺回榻上,故作翻身,將身子重重往下一沉——

  「哎——呀!」

  伴著一聲刻意拉長的低呼,整張貴妃榻應聲歪斜,隨即「砰」地一聲,卓鶴卿連人帶被滾落在地。

  他本算計著榻毀之後,自然能順理成章回到拔步床上。

  誰知這一摔,後腰正正撞上冰冷的青石板,一陣銳痛竄起,竟讓他一時動彈不得。

  月光靜靜流淌在卓鶴卿身上,他本可以自己掙扎著起身,卻心念一轉——

  不如就讓月疏瞧見自己這副狼狽模樣,也好教她心疼。

  於是他索性癱在地上,拖長了調子「哎——呀——」地呻吟起來。

  其實從卓鶴卿拿起鋸子對著床榻下手的那一刻,沈月疏就聽見了書房裡窸窸窣窣的動靜。

  待到「轟隆」一聲悶響,她便知道這人又在耍花樣,索性背過身去不理不睬。

  卓鶴卿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半晌,見始終無人過來,終於按捺不住,揚高了聲音喚道:

  「月疏——快來扶我一把,我起不來了!」

  沈月疏原打算繼續裝作沒聽見,可那一聲聲呼喚愈發急促,她終究放心不下,緩步踱到書房門口探看。

  見那道倩影出現在門邊,卓鶴卿立即一手扶住後腰,一手撐地,作出萬分艱難的模樣,拖著長音道:

  「月疏,快拉我一把——」

  沈月疏默默伸出手去,他忙不迭地攥住那溫軟的柔荑,正要借力起身,卻覺腰間一陣酸麻,竟是真閃著腰了。

  「月疏你看...」

  他借勢靠在女子肩頭,委委屈屈地蹙眉,

  「床榻也壞了,腰也傷著了,這地上又涼又硬...不如今夜讓我在拔步床上將就一宿?明日、明日一早我就去買新榻!」

  沈月疏默然轉身,裙裾曳地無聲。

  卓鶴卿只當她是默許了,忙不迭地跟上。

  待她款款臥下,他才小心翼翼地蜷在床沿,在黑暗中勾起得逞的笑意。

  見她沒有拒絕,他心頭一動,便想再近一步。

  他的指尖悄悄探向沈月疏身側的錦被,身子也不自覺地朝她挨近——

  床榻上僅此一床被子,共覆一衾,豈不是順理成章?

  誰知他指尖才剛觸到被緣,沈月疏便猛地將整床錦被一卷而起,逕自下榻走向櫃前,重新取出一床錦被,朝他懷中一擲,語氣清凌凌地落下:

  「家裡的錦被多得是,少動那些心思。就算這條沒了,也還有三條等著。」

  ~~

  車輦緩緩碾過樂陽城的青石板路,道旁槐柳早落盡了殘葉,偶有未墜的枯梢在風裡打顫,投下的疏影在朱漆車廂上晃得寂寥。

  冬至前的寒陽透著三分涼,勉強穿過湘竹簾的縫隙,在廂內灑下幾縷淡得近乎透明的碎光,落在錦墊上,竟連暖意都顯單薄。

  沈月疏獨自坐在錦墊上,心頭千頭萬緒。

  再過兩日便是冬至。

  依禮,新嫁娘須得在今日攜夫返家,備雙禮謁見父母。


  其實早在三日前,她就在猶豫要不要開口請卓鶴卿幫忙,陪她回一趟沈家。

  只是想到自己素來對他冷語相向,如今卻要笑臉相迎地相求,實在拉不下這個臉。

  後來想起沈月明上月已嫁進程國公府,今日定會頂著「少夫人」的名頭耀武揚威,她才終於下定決心——

  在卓鶴卿面前丟人,總好過在沈月明面前失盡顏面。

  她本打算撒個嬌央他陪自己走這一趟,誰料她這邊剛拿定主意,他卻被聖上派去了外地。

  這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此刻她反倒暗自慶幸,幸好不曾早早說破。

  否則,既在卓鶴卿面前折了尊嚴,又在沈月明面前找不回場子,那才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車輦緩緩停穩,沈月疏剛下車便瞧見了程國公府的車駕——沈月明竟已先到了。

  是了,如今她已是程國公府的少夫人,這般招搖過市,生怕旁人不知她的風光。

  幸好這些時日核桃吃得多,腦子養得清明。

  待會兒沈月明若敢在自己面前陰陽怪氣,她定要叫對方討不著好。

  「月疏!」

  正要進府,忽聽得有人喚她。那聲音清越熟悉,竟像是卓鶴卿。

  她循聲回頭——果真是他。

  但見他騎著一匹烏騅駿馬,正朝她疾馳而來,衣袂在風中獵獵翻飛。

  她心頭一怔:他不是奉旨出京了嗎?此時突然出現,所為何來?

  未及細想,卓鶴卿已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拋給從流,不由分說便握住她的手:

  「可還趕得及?總不能讓夫人獨自回門,平白叫人看了笑話。」

  他指尖溫熱,語氣從容,「今日這般場合,我豈能缺席?」

  她下意識要抽手,卻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若是不願配合,待會兒難堪的可是你自己。」他低聲在她耳畔說道。

  這話正戳中沈月疏的軟肋。

  她咬了咬唇,終是任由他握著右手,不再掙扎。

  兩人穿過垂花門。

  庭院景致如昨,只是遊廊上的雕花欄杆新上了朱漆,地上的鵝卵石小徑也重新鋪砌過,整齊如新。

  穿過曲折的遊廊,沈月疏的手心微微滲出薄汗。

  前方即是正廳。

  她暗暗吸氣,抬手理了理鬢邊碎發。

  卓鶴卿輕輕握緊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徐徐畫了個圈,遞去一個安撫的眼神。

  「拜見岳父大人。」

  兩人步過門檻,於距沈莫尊六尺處駐足,恭敬行禮。

  卓鶴卿玄色直裰的廣袖垂落如雲,腰間那枚仙鶴望月玉佩與玉帶鉤相觸,發出一聲清越的「叮」響。

  沈月疏隨之斂衽:「女兒月疏,叩請父親大人金安。」

  「嗯,快快坐下。」

  沈莫尊的目光在卓鶴卿身上停頓片刻,喉結輕動——這一聲「岳父大人」,是他今生頭一回聽聞。

  二人於烏木椅上落座,廳內一時靜默。

  丫鬟悄步奉上茶盞,熱氣在三人之間氤氳繚繞。

  「父親近來身體可好?」卓鶴卿出聲問候,語氣平和。

  「尚可。」沈莫尊執起茶盞,輕抿一口,

  「月疏在卓家可還守禮?」

  兩個曾勢同水火的人對坐飲茶,場面終究帶著幾分難言的滯澀。

  「月疏敬老慈幼,端靜嫻淑,禮數周全,皆是岳父大人往日悉心教導之功。」

  卓鶴卿嘴角含笑,微側過臉,眼中映著的全是沈月疏的身影。

  沈莫尊心下瞭然:

  卓鶴卿官居三品,願放下前嫌喚他一聲「岳父」,自是看在月疏的情面。

  他最不看重的一個女兒,偏偏成了最有出息的那一個。

  他對月疏,是有愧的。

  眾多兒女中,唯獨對沈月疏,沈莫尊始終疏離冷淡。

  府中上下皆傳,這是因他對髮妻秦湘用情至深,以至於無法面對這個令她難產早逝的孩子。


  可唯有他自己心知肚明——那不過是個體面的藉口。

  他確實曾深愛過秦湘。

  直至後來才察覺,成婚數載,她心底始終藏著一位早逝之人。

  愛念漸轉怨懟,人前他依舊對她體貼入微,人後卻早已疏離如冰。

  而月疏,偏生承襲了母親最多的容貌——

  那眉眼,那唇齒,那一顰一笑,無處不是秦湘的影子。

  他怨著逝去的妻子,便也不自覺地,將這份冷落延續到了女兒身上。

  「月疏」之名,外人只道是擷自「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的詩句,贊其清雅不俗。

  卻無人知曉,那個「疏」字,於他而言,從來都是「疏離」之意——自她呱呱墜地那刻起,他便未曾想過要與她親近。

  ~~

  家宴設在花廳,兩張八仙桌被珍饈美饌擺得滿滿當當。

  沈莫尊攜嫡系子女一桌,姨娘與庶出子女另坐一桌,涇渭分明。

  沈月疏與卓鶴卿並肩而坐,對面正是她二哥沈青柏夫婦與長姐沈月嬌夫婦。

  宴席方開,沈青柏便迫不及待地離座,拎著酒壺湊到卓鶴卿身旁,臉上堆滿諂笑,屈膝弓腰,姿態謙卑得如同一隻煮熟的蝦米。

  「妹夫,啊不……卓大人。」

  他陪著笑,語調諂媚到近乎哀懇,

  「您斷案如神,年輕有為。年初那樁土地侵占案,辦得真是大快人心啊!」

  卓鶴卿唇角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淡淡道:

  「二哥謬讚,分內之事而已。」

  一聲「二哥」,讓沈青柏如同聽見赦令,臉上驟然放出光來。

  他忙不迭地躬身,又將那白玉杯斟得盈滿,酒液微漾,映出他欣喜難掩的眉梢。

  「那案子盤根錯節,牽扯了多少朝堂官員,」接話的是劉青玄。

  他肥膩的臉上堆起笑容,捧著酒盅繞過八仙桌走來,那圓碩的腰身費力地彎折下去,

  「這般乾坤手段,也唯有卓大人了。」

  「過獎。」

  卓鶴卿從容起身,舉盅相迎,不卑,亦不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