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石破天驚——卓家兩任主母死於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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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透過菱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沈月疏斜倚在貴妃榻上,墮馬髻松挽,一縷青絲滑落,正搭在翻開的《樂府詩集》間。

  「姑娘,查清了。」

  青桔傾身近來,聲音輕得唯恐驚了窗外的雀,

  「那秀秀確實有個表兄,叫張村,在馬場馴馬——可那日出事後,人就失蹤了。」

  「當真?」

  沈月疏倏然從珊瑚枕上直起身子。

  這消息來得又驚又喜,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進她多日來苦尋無果的迷局。

  是妖孽,自有天收。

  馬驚一事,她早有猜測是魏紫芸的手筆。

  那日去馬場本是臨時起意,知情者寥寥。

  偏就在竹園,卓鶴卿隨口一提時,她清清楚楚看見魏紫芸眉間一閃而過的慍色——

  雖被厚厚的珍珠粉蓋著,卻掩不住耳後漫上的一抹紅。

  當時魏紫芸唇角含笑,周身卻透出寒意,隨即推說頭痛離去,而她身邊的秀秀,隨後便出了一趟卓府。

  只是……這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些。

  沈月疏心底冷笑:

  好歹也學學沈月明,找個丫鬟的表嫂的小姑子的弟妹,多繞幾道彎子。

  「只是……」

  青桔又俯下身,氣息幾乎吹動沈月疏耳畔的碎發,聲音比方才更輕、更沉,

  「從流已將張村能去之處翻了個底朝天,蹤影全無。若尋不著這人,秀秀又抵死不認……縱有千般陣仗,怕也只能撕下魏紫芸一層蛇蛻罷了。」

  沈月疏的目光倏地凝住,那魏紫芸好像也不是那麼笨。

  ~~

  沈月疏讓青桔去傳秀秀,卻特意晾了一個時辰,方才命人帶她到正堂。

  此時她早已梳好高髻,端坐在明堂之上的黃花梨圈椅中。

  見秀秀進來,她眼皮也未曾抬一下,只垂眸看著自己指尖的丹蔻,聲線平緩地開了口:

  「可認識張村?」

  「回夫人,他是奴婢舅家表哥,但……已許久未見了。」

  秀秀聲音不大,卻從容平靜。

  「哦?前幾日晚間,你不是才出府見過他麼?」

  沈月疏終於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她臉上,「還讓他,想辦法驚了我的馬。」

  秀秀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隨即跪伏下去:

  「奴婢冤枉!奴婢從未……」

  她並非全無懼怕,只是心裡尚存著一份底氣。

  那日她親眼看著張村離城,此刻想必早已遠走高飛。

  魏姑娘早已許諾,待風頭過去,便會放她自由,連同那筆足以在鄉下安身立命的銀錢……更何況,她手中還牢牢攥著魏姑娘的把柄。

  物隨主形。

  魏紫芸既非安分之人,她手底下的秀秀,自然也是個善弄陰詭伎倆的。

  沈月疏眼底寒光一閃,猛地將手邊的青瓷盞往案上重重一頓!

  「住口!」

  她聲音陡然轉厲,

  「張村早已招了!你以為他真能逃出樂陽城?你當大理寺是擺設不成?事到如今還敢狡辯——從流!將她捆了,直接押送大理寺!」

  話音未落,她已從袖中抽出一張黃麻紙,手臂一揚,那紙片如利刃般破空而去,「啪」一聲重重摔在秀秀臉上。

  「讓她好好嘗嘗大理寺刑具的滋味!」

  話一出口,一縷心虛便悄然纏上心頭。

  鶴卿是大理寺卿不假,可公門有公門的法度,豈容內眷憑私慾妄動?若秀秀咬死不認……

  她心念電轉,正思忖著後續該如何圓場,從流已如鐵鉗般扣住秀秀手腕,狠狠將人向門外拖去。

  從流!你……你倒是容我再周旋片刻啊!

  「我認!」

  秀秀猛地掙脫,整個人死死抱住門柱,又被從流毫不留情地拽回堂中,重重摔在沈月疏面前。

  秀秀猛地癱軟在地,她不識字,但認得那硃砂手印,她聽人說大理寺就是閻王殿,有去無回,想必那張村早就招了。


  自己真是豬油蒙了心,怎麼敢跟沈月疏作對!

  沈月疏悄悄鬆了口氣,自己方才錯怪從流了。

  那招狀是她偽造的。

  她在卓鶴卿的書房找到了黃麻紙,字是她寫的,手印是她讓從流按上去的。

  幸虧秀秀同魏紫芸一樣,是個心眼沒長全的。

  「夫人,我要立功,我要揭發,勤顏小公子的生母是魏姑娘害死的,她在她的湯藥里加了紅花、當歸等活血化瘀之物……」

  那些紅花、當歸是魏紫芸讓她去採買的,採買單子上的筆跡都是魏紫芸的,這些單子現在還在她的手上。

  她不識字也不懂,魏紫寧出事後她覺得蹊蹺,悄悄找人問了才知道那單子上有兩味藥物是活血化瘀的,孕產婦禁用。

  這些年自己靠這張單子已從魏紫芸那兒撈了不少銀錢,本想著最後再干一筆大的,卻不想出了意外。

  現在,便只能拿它救自己一命了。

  沈月疏猛地站起,手指無意識地一松——「啪!」

  青瓷茶盞墜地,碎成數瓣,茶湯潑濺,在青磚上洇出一片深褐。

  妹妹殺死了姐姐!

  魏紫芸這個狗東西,竟然殺死了她的親姐姐。

  所以,那卓家的魔咒跟沈家有個什麼關係?

  所以,那青遠寺以後可以不去了吧?

  ~~

  夜色沉沉,燭火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魏紫芸的身影投在粉壁上,拉長又扭曲,如同一隻瀕死的困獸,在無形的牢籠中作著最後的掙扎。

  她早已藉口頭暈不適,遣人將勤顏送到了卓老夫人處。

  此刻的荷園,空寂得只剩下她一人。

  秀秀被叫去已逾兩個時辰,至今未歸,她定然是全都招了。

  自己,暴露了。

  她親手將紅花與當歸摻入保胎藥,令姐姐血染床幃。

  她承認,這其中確有嫉妒作祟。

  可魏紫寧與卓鶴卿的姻緣,早已形同虛設。

  紅燭未冷,她已厭了卓鶴卿那副清冷性子,將心另系他人。

  她不忍見卓鶴卿受欺於這名存實亡的婚約,本欲將這隱秘訴於卓家,又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若真相大白,自己亦難逃被逐之命。

  既已無路可退,便唯有……親手了斷。

  她從不覺得對不住魏紫寧。

  當年迢迢長路,魏紫寧幾番欲將她棄於荒野——是她,先背棄了姐妹之情。

  後來的肖瓊,也是她親手了結。

  肖瓊之過,在於太貪。

  行事失了分寸,壞了規矩。

  卓家的家業,容不得半分僭越。

  於是她將麝香細細摻進親手製作的糕餅里,端到那人面前,看著她一口一口,吃下這份致命的「心意」。

  此後,用夾竹桃毒害洛洛嫁禍沈月疏,驚擾馬匹欲取其性命——

  這樁樁件件,都源於一個她至死難解的困惑:為何沈月疏眼中有算計有籌謀,卻能得他一次次回護與寬容?

  她傾盡所有,用最極端的方式證明,自己才是愛得最純粹、最徹底、最毫無保留的那一個。

  她頹然跌坐在案前,指尖難以自抑地顫抖。

  筆鋒懸於素箋之上,一滴濃墨無聲墜落,在紙上泅開,宛如她此刻再難抑制的淚。

  她閉目良久,終是落下第一筆:

  「君如晤……」

  她寫得極慢,將自己犯下的樁樁罪孽,一字一句鐫刻於這素白之上。

  既是決意離去,這萬丈紅塵,便再無可懼。

  當最後一個字落定,一陣疾風猛然撞開窗欞,燭火劇烈一跳,旋即熄滅,將她徹底拋入無邊的黑暗。

  她搬來繡凳,踩了上去,將一段白綾奮力拋過房梁,挽成一個冰冷的死結。

  繡凳被踢開的剎那,耳邊仿佛響起玉簪墜地的清音——

  那是她初入卓府時,卓鶴卿所贈。

  她與魏紫寧,一人一支。

  只是如今,他怕是早就不記得了。

  他永遠不會知道,她之所傾慕,非關玉貌,不涉權柄,亦非為金帛。

  只因那年寒冬,她初到卓府門外,朔風凜冽,大雪漫天。

  在她幾乎凍僵之際,是他將她領進了門。

  那一瞬的溫暖,便困住了她的一生。

  此身化塵垢,萬般皆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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