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000858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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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山,那牛,那人

  夏天的日頭,毒得很,像要把地皮烤裂。知了在楊樹上沒命地叫,叫得人心煩。我躺在老屋的竹蓆上,身下的蓆子被汗水洇出個人形。城裡空調房裡的涼氣,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

  「斌子,別挺屍了,」爹在院裡喊,聲音帶著莊稼人特有的、被煙火燎過的沙啞,「跟老子去看看『大將軍』。」

  「大將軍」是爹養的那頭老黃牛,名字是他給起的,氣派得很。我磨蹭著起身,趿拉著塑料拖鞋跟出去。院裡的黃土滾燙,隔著鞋底都硌腳。

  牛棚在屋後,搭得簡陋,卻陰涼。老黃牛臥在乾草上,鼻息粗重,見到爹,渾濁的大眼睛動了動,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驅趕根本不存在的蠅子。它真的很老了,毛色乾枯,肩胛骨嶙峋地支棱著,像兩座快被風雨磨平的山包。

  爹走過去,也不嫌髒,一屁股坐在牛旁邊的石墩上。他從褲兜里摸出半包皺巴巴的「黃金葉」,叼上一支,卻沒點。只是伸出那雙樹皮般粗糙皸裂的手,輕輕地、一遍遍地撫摸老牛的脖頸和脊背。那動作,輕柔得不像是在對待一頭牲畜,倒像是在安撫一個生病的老夥計。

  我沒吭聲,靠在掉光了漆的木柱子上看著。空氣里瀰漫著乾草、牛糞和泥土混合的氣息,不好聞,卻奇異地讓人心安。

  「三十七年了,」爹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它來咱家那年,你剛會滿地爬。」

  我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他說的是這頭牛。三十七年,比我的歲數還大。我很難想像,一個生命,能與一個家庭綁定如此漫長的歲月。

  「那時候,它是村里最壯的犢子,」爹的眼睛望著牛棚外刺眼的陽光,眼神卻飄得很遠,「性子烈,不服管。為了馴它,老子沒少摔跟頭,腰上現在還有塊疤,就是它給尥蹶子踢的。」

  他頓了頓,手指划過老牛背上幾處早已癒合、只留下淺淡印記的傷疤。「後來嘛,就好了。咱家那十幾畝地,從山腳開到半山腰,全是它拉著犁,一壟一壟翻出來的。春天播種,秋天拉糧,冬天往鎮上送公糧,幾十里的山路,它沒撂過一回挑子。」

  「你娘走得早,」爹的聲音低沉下去,「那些年,夜裡睡不著,我就來牛棚這兒,跟它說話。它也不吭聲,就聽著。有時候舔舔我的手,熱乎乎的……」

  我靜靜地聽著。這些陳年舊事,爹平時從不提起。城裡快節奏的生活,讓我幾乎忘了,在老家的時光,是以另一種緩慢而沉重的刻度在流淌。

  「前些年,村里都換拖拉機了,便宜,勁兒足。」爹彈了彈菸灰,「二嘎子他們勸我把『大將軍』賣了,或者……處理了。說它光吃草料不幹活,是累贅。」

  我心裡一緊。我知道「處理了」是什麼意思。

  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有疲憊,有執拗,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落寞。「我沒答應。人啊,不能光圖快,圖省事。有些伴兒,跟你風裡雨里一輩子,它老了,你就能把它扔了?沒這個道理。」

  老牛仿佛聽懂了,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哞」,用頭蹭了蹭爹的腿。

  爹的臉上露出一絲幾乎看不出的笑意,他 finally 把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你們在城裡,過你們的日子,挺好。這老傢伙,還有這幾間老屋,我守著。等哪天它走了,我也就……沒啥掛礙了。」

  那一刻,我看著爹佝僂的背脊,看著老牛溫順的眼睛,看著牛棚外被烈日炙烤的、父輩耕作了一輩子的土地,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我突然明白,這頭老牛,不僅僅是頭牲口。它是爹的青春,是他的汗水,是他與這片土地、與過往歲月最堅韌的聯結。它是這個家沉默的成員,是一部行走的、活著的家族史。

  夕陽西下,給牛棚、給爹、給老牛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遠處的村莊,炊煙裊裊升起。

  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走,回家,你娘……你媳婦該把飯做好了。」他習慣性地還是說「你娘」,說完了才頓住,自嘲地搖搖頭。

  我跟在他身後,踩著被落日拉得老長的影子。山風吹來,帶著傍晚的涼意。我回頭,又看了一眼安靜臥著的老牛。

  它靜靜地在那裡,就像身後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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