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000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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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秤砣

  十里八鄉,就我們村還留著那杆老秤。不是尋常的秤,是全村共有的「公道秤」,黑黝黝的鐵秤砣,據說是清末鑄鐵坊的物件,上面刻著「天地良心」四個字,早被磨得只剩淺淺的印子。秤桿是硬木的,深褐色,油光發亮,不知被多少輩人的手摸挲過。

  這秤,如今就擺在村東頭李老栓家的門房裡。

  李老栓今年七十有二,是村里公認的「秤主」。誰家賣糧、買家畜,但凡涉及個斤兩爭競的,都來找他稱一稱。他不收錢,頂多主家過意不去,給他塞包煙,或者留他吃頓飯。他使秤的時候,不說話,眯著眼,看那秤桿高低,準星懸停得穩穩的,然後才吐口:「高高的,沒問題。」或者說:「差一錢,補上。」主家沒有不服的。

  我爹說,這桿秤,稱的不是分量,是人心。

  今年秋收,我家玉米棒子長得喜人,金燦燦堆滿了院子。糧販子老王開著三輪車來了,圍著玉米堆轉了一圈,咂咂嘴:「成色不錯,一塊一毛五一斤,過秤吧!」

  爹娘臉上笑開了花。我們忙著把玉米裝進蛇皮袋子,抬到李老栓家。老王帶來的電子秤就放在一邊,但他沒動,規矩是規矩,得用村裡的公道秤。

  李老栓慢悠悠走出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玉米袋子。他拿起那杆老秤,掛好秤砣,讓我爹和他一起抬起一袋玉米,掛上秤鉤。秤桿微微顫動,慢慢抬起,李老栓的手指輕輕撥拉著秤砣上的細繩,直到秤桿水平,準星穩穩噹噹。

  「一百三十八斤七兩,算一百三十九。」李老栓聲音不高,卻清晰。

  老王湊過來,掏出計算器噼里啪啦按著。一袋,兩袋,三袋……眼看小半車玉米過了秤,老王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掏出煙,遞給李老栓一根,自己也點上,吐個煙圈,狀似無意地說:「老栓叔,你這秤……年頭久了,會不會有點『飄』啊?我瞧著這分量,好像比別處足點兒。」

  李老栓沒接煙,也沒看他,只是盯著那黑鐵秤砣,用粗糙的手掌摩挲了一下上面模糊的字跡,淡淡說:「秤是老的,心是定的。分量足不足,它說了算。」

  老王訕訕地,沒再說話。

  輪到最後一袋玉米了。這袋子裝得格外滿,抬起來費勁。掛上秤鉤,秤桿猛地沉下去,又彈起來,晃得厲害。李老栓眯著眼,小心地調整秤砣。可那秤桿就是不穩,忽高忽低。老王在一旁看著,眼神閃爍。

  李老栓放下秤,走過去,解開扎口袋的繩子,伸手進去摸了摸,抓出來一把濕漉漉、沉甸甸的沙土。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我爹的臉瞬間漲紅,我娘張了張嘴,沒出聲。我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是我貪快,在河邊裝最後幾捧玉米時,沒留意混進了河邊的濕沙子。

  老王「嗤」地笑了一聲,帶著點幸災樂禍。

  李老栓沒看我,也沒看我爹娘。他把那把濕沙子攤在手心,看了看,然後走到院子角落,輕輕抖落。他回到秤前,重新把那袋玉米掛上。這一次,秤桿穩穩地抬平了。

  「一百零二斤整。」他報數,聲音還是那樣,聽不出喜怒。

  老王撇撇嘴,沒再說什麼,低頭算總帳。

  結完錢,老王開著三輪車突突突走了。院子裡就剩下我們一家和李老栓。爹娘搓著手,滿臉愧疚,想道歉,又不知怎麼開口。

  李老栓彎腰,從地上撿起剛才抖落沙子時帶出的一小棒金黃的玉米,吹了吹上面的灰,把它放回我家的玉米堆上。然後,他拿起那杆老秤,用一塊乾淨的軟布,仔仔細細地擦拭著秤桿和那個黑鐵秤砣,特別是「天地良心」那幾個字,他擦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把那模糊的印記重新擦亮。

  「回去吧,」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糧食是地里長出來的,汗水換來的,金貴。人心,也一樣。」

  他抱著秤,轉身走進了昏暗的門房。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爹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家那堆金燦燦的玉米,半晌沒動。風吹過,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沙沙響。我忽然覺得,那杆黑黝黝的老秤,和那個沉默的秤砣,比任何時候都沉,沉甸甸地壓在了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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