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未命名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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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口村的石橋

  溪口村有條小河穿村而過,將村子分成南北兩片。河上那座青石板橋,是村里最老的物件,橋頭的石碑刻著「清乾隆三年建」,字跡已被風雨磨得模糊。村里老人常說,這橋見過的事,比任何活著的人都多。

  七月流火,正午的日頭毒得能把人曬脫一層皮。七十歲的陳老漢坐在橋頭槐樹的陰涼下,眯著眼看河面上晃動的光斑。他手裡攥著旱菸袋,卻沒點火——天太熱,連抽菸的勁兒都沒了。

  「建國爺,這麼熱的天不在家歇著?」村委會的年輕幹事小李推著電動車過橋,額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

  「家裡悶,橋頭有風。」陳老漢本名陳建國,村里晚輩都叫他建國爺。他頓了頓,問道:「聽說這橋要拆了?」

  小李抹了把汗:「不是拆,是重建。鎮上說這橋太窄,汽車過不了,影響發展。已經批了款,下個月就動工。」

  陳老漢「嗯」了一聲,沒再接話。小李急著去村委會開會,匆匆走了。

  槐樹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煩。陳老漢盯著腳下的石板,那上面有深一道淺一道的車轍印,是幾十年牛車馬車軋出來的。他想起自己八歲那年,第一次跟著爺爺趕集過這橋,怕得不敢走,是爺爺把他背過去的。

  「那會兒你嚇得直哭,尿了我一脖子。」爺爺後來常拿這事笑話他,每次說完都要摸摸橋欄杆,像摸老夥計的肩。

  「建國,聽說橋要沒了?」同村的王老五拄著拐杖慢悠悠走來,在陳老漢旁邊坐下。

  「說是下個月動工。」

  王老五嘆了口氣:「五八年發大水,這橋差點垮了,是咱倆爹那輩人連夜打木樁加固才保住。那會兒你爹和我爹三天三夜沒合眼。」

  陳老漢點點頭。他記得那年自己十二歲,大水退後,橋墩上多了幾道深痕,大人們說那是水鬼抓的。孩子們信以為真,過橋時都快步跑,生怕被水鬼拖下去。

  「六五年,我跟你就是在這橋下學會的游泳。」王老五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牙。

  陳老漢也笑了。那年他們十六歲,夏天偷偷下河,被陳老漢的父親抓個正著,提著棍子從橋這頭追到那頭,全村人都看笑話。

  更多回憶湧上心頭。七十年代末,陳老漢就是在這橋上第一次牽了李秀蘭的手。那天晚上月亮很圓,兩人在橋上來回走了十幾趟,話不多,手心全是汗。第二年開春,他用自行車馱著秀蘭過了這橋,去公社領了結婚證。

  「秀蘭走的那天,也是從這橋上過的。」王老五輕聲說。

  陳老漢眼神暗了暗。那是五年前,癌症帶走了秀蘭。送葬的隊伍緩緩過橋,他在橋中央停了一下,仿佛秀蘭還在自行車后座上笑著。

  日頭偏西時,陳老漢的兒子大勇開著三輪車過來。

  「爸,回家吃飯了。媽剛才打電話說燉了排骨。」

  陳老漢慢吞吞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勇在城裡安了家,這次是專門回來看他的。

  晚飯時,大勇說起橋的事:「新橋建好了,我就能直接把車開到家門口,您去城裡看孫子也方便。」

  「那橋挺好,為啥非要重建?」陳老漢扒拉著飯,沒什麼胃口。

  「太窄了,我這三輪車過得都費勁,更別說消防車、救護車了。去年李奶奶中風,擔架都得繞道。」

  陳老漢不說話了。他想起去年的事,要是因為橋耽誤了救人,確實不該。

  夜裡睡不著,陳老漢又溜達到橋頭。月光下的石橋泛著青白色的光,像一頭沉睡的老牛。他走到橋中央,手掌貼上冰涼的欄杆。這些年,欄杆被他和其他村民摸得光滑如玉。

  橋下流水聲潺潺,像是低語。他突然覺得,這橋是有生命的,它記得每一個從它身上走過的人,記得他們的喜怒哀樂。

  接下來的日子,村里熱鬧起來。測量隊來了,在橋邊插上紅白相間的標尺;施工隊也來了,機器轟隆隆響。村民們聚在橋頭議論紛紛,年輕人多贊成建新橋,老人則依依不捨。

  「新橋要建成水泥的,寬一倍,能並排過兩輛汽車。」村支書在村民大會上宣布。

  動工前三天,村委會組織了簡單的告別儀式。讓所有人意外的是,陳老漢第一個走上橋。

  「我來說說這橋的故事。」他聲音不大,但全場安靜下來。

  「光緒二十八年,我太爺爺那輩,村里集資建的這橋。那之前過河要靠擺渡,發大水時就斷聯繫。建橋的石料是從三十里外的山上一塊塊扛來的。」


  陳老漢頓了頓,繼續道:「五八年大水,六六年地震,九六年洪水,這橋都挺過來了。它不只是一堆石頭,是咱們村的命脈。有多少人從這橋上走出去,又有多少人從這橋上走回來?」

  他看向人群中的幾個老人:「老五在這橋上學會游泳,我在這橋上娶了媳婦,二狗子你當年打工去南方,是不是你娘送到橋頭?」

  被點名的二狗子點頭,眼圈有點紅。

  「橋老了,該退休了。」陳老漢聲音提高,「但它會活在咱們記憶里。新橋建好了,咱們村的血脈還會繼續流下去。」

  人群中響起掌聲。幾個老人悄悄抹眼淚。

  動工那天,陳老漢早早起床,泡了一壺濃茶,坐在老地方看。挖掘機的鐵臂第一次砸向橋墩時,他閉上了眼睛。

  但很快,他又睜開了。他看見工人們小心翼翼地將拆下的石板編號擺放,村支書說這些石材會用來修建橋頭公園的景觀。

  「建國爺,您放心,老橋的魂會留在新橋里。」小李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三個月後,新橋建成。水泥橋面寬闊平整,橋欄杆上卻鑲嵌著老橋的石板,尤其是那塊乾隆三年的碑,被重新鑲嵌在橋頭最顯眼的位置。

  通車那天,村里像過節一樣熱鬧。陳老漢被邀請剪彩,他推辭不過,拿著剪刀的手微微發抖。

  剪彩完畢,人群歡呼。陳老漢卻轉身走向橋下的小路。

  「建國爺,不過橋試試?」有人喊他。

  陳老漢擺擺手:「走慣了老路。」

  他沿著河邊慢慢走,聽見身後汽車轟鳴著駛過新橋。河水依舊潺潺流淌,陽光灑在水面上,碎成萬千金箔。

  走到對岸時,他回頭看了眼新橋。幾個孩子正在橋頭追逐嬉戲,一如七十年前的他和王老五。

  陳老漢笑了笑,繼續向家走去。他知道,有些東西斷了,有些東西卻一直在延續。就像這河水,就像這村莊的呼吸。石橋已逝,但溪口村的日子,正隨著寬闊的新橋,通向更遠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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