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00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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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行貨車

  深夜的國道像一條黑色的河流,蜿蜒在沉睡的大地之上。老陳握著他那輛紅色重卡的方向盤,眼皮已經開始打架。這是他連續駕駛的第八個小時,儀錶盤上閃爍的綠光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

  「該死。」他嘟囔著,搖下車窗,讓夜風灌進駕駛室。十一月的風已經帶著鋒利的寒意,刮在臉上像小刀片。但這正是他需要的——一點清醒,一點疼痛,好讓他撐到下一個服務區。

  收音機里傳來嘶啞的歌聲,信號斷斷續續。老陳伸手調頻,突然一道黑影從路邊竄出。

  「吱——!」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夜的寂靜。老陳猛地踩死剎車,方向盤在他手中劇烈顫抖。重卡像一頭髮狂的野獸,在公路上扭動著停下,距離那黑影僅剩不到半米。

  驚魂未定的老陳喘著粗氣,這才看清那「黑影」原來是個年輕人,背著個破舊背包,站在他的車頭前,臉色蒼白如紙。

  憤怒隨即取代了恐懼。老陳跳下車,吼聲在空曠的夜裡迴蕩:「找死啊?大半夜的這麼橫穿馬路!」

  年輕人似乎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一件單薄的夾克,在寒風中微微發抖。

  老陳的火氣突然消了一半。他想起自己兒子,如果還活著,也該是這個年紀了。

  「上來吧。」老陳嘆了口氣,「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我帶你到下一個服務區。」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笨拙地爬上了副駕駛座。

  重卡重新啟動,駛入無邊的黑夜。駕駛室里瀰漫著尷尬的沉默,只有發動機的轟鳴在耳邊作響。

  「叫什麼名字?」老陳終於開口。

  「小陸。」年輕人聲音很輕。

  「多大了?」

  「二十二。」

  「這麼晚一個人在國道上晃什麼?」

  小陸低下頭,沒有回答。

  老陳不再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公路上尤其如此。他開了二十年卡車,見過太多搭便車的人,有的為省錢,有的為省心,有的只是為了逃離什麼。

  開了約莫半小時,遠處出現點點燈火——那是個小服務區,只有一家亮著燈的便利店和幾個加油樁。

  「就這兒下吧。」老陳說。

  小陸卻沒動:「陳師傅,您...您能再帶我一程嗎?到江城就行。」

  老陳皺眉:「我去不了江城,我往北走。」

  「我知道,但我...」小陸欲言又止,「我沒錢付車費,但我可以幫您看路,陪您說話。您看起來累了,夜裡開車危險。」

  老陳確實累了。長途駕駛最怕的就是孤獨和睏倦,有個伴說說話總是好的。但他隱隱覺得這年輕人不太對勁。

  「為什麼非要去江城?」老陳問。

  小陸深吸一口氣:「我媽媽在江城醫院。醫生說她...可能撐不過今晚了。」

  老陳沉默了。他瞥了一眼小陸,那年輕人眼中閃著淚光,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這表情不像裝的。

  「系好安全帶。」老陳最終說道,同時轉動方向盤,駛向了通往江城的高速岔路。

  小陸驚訝地看著他:「您不是往北走嗎?」

  「繞點路沒關係。」老陳簡短地回答。

  夜色更深了。卡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如同一艘船在黑色海洋中航行。兩人開始交談,起初小心翼翼,後來漸漸放開。小陸告訴老陳,他老家在山區,來這邊打工才半年,母親突然病重,他辭了工作趕回去,身上的錢卻只夠買到中途的車票,只好一路搭便車。

  「我爸去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小陸說著,聲音哽咽,「她在紡織廠幹了三十年,眼睛都快熬瞎了,就為供我上學。」

  老陳默默聽著,不時點頭。他自己的故事又何嘗不艱辛?妻子早逝,兒子在十七歲那年車禍喪生,從此他就以車為家,在路上逃避回憶。

  大約凌晨三點,老陳實在撐不住了,把車停在一個休息區。他需要眯一會兒,就半小時。

  「您睡吧,我到時間叫您。」小陸主動說。

  老陳確實累極了,幾乎是頭一沾座椅就睡了過去。他做了一個熟悉的夢,夢裡他的兒子還活著,笑著朝他跑來...


  不知過了多久,老陳猛地驚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邊泛起的魚肚白,然後他意識到——小陸不見了。

  老心裡一沉,急忙檢查駕駛室。儲物格被翻過了,還好沒少什麼東西。他苦笑一下,公路上的人,信一半就好,怎麼這次就心軟了呢?

  正準備發動車子,老陳注意到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張紙條和一塊半舊的手錶。紙條上字跡潦草:

  「陳師傅,對不起。媽媽的事我沒說謊,但我需要錢,所以拿了您錢包里的三百塊錢。這塊表是我爸留下的,可能不值錢,但是我最珍貴的東西。押給您,我一定會還錢。聯繫電話:138xxxxxxx 小陸」

  老陳愣住了,拿起那塊表。表殼已經磨損,錶帶也破了,但玻璃面擦得乾乾淨淨。他能想像小陸是如何小心翼翼地保管這件遺物的。

  猶豫片刻,老陳沒有立即報警。他發動卡車,繼續向江城方向駛去。不知道為什麼,他相信那年輕人說的醫院的事是真的。

  清晨六點,老陳抵達江城人民醫院。在問詢處,他描述了一下小陸母親的情況——一個姓陸的紡織廠退休女工,重病住院。

  護士查了記錄,點點頭:「是有這麼一位,陸秀芳,在307病房。不過...」護士頓了頓,「她昨晚凌晨四點去世了。」

  老陳的心沉了下去。他快步走向307病房,在門口停下。透過玻璃窗,他看見小陸跪在病床前,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床上躺著一位瘦小的老人,安詳得像睡著了。

  老陳沒有進去。他默默走到樓下,在24小時取款機前取了些錢,然後回到住院部,悄悄找到一個值班醫生,以「遠房親戚」的名義付清了欠繳的部分醫療費。

  做完這一切,老陳回到車上,發現一個瘦弱的身影正站在卡車旁等候。小陸的眼睛又紅又腫,手裡緊緊攥著那三百塊錢。

  「陳師傅,我...」小陸開口,聲音嘶啞,「我把錢要回來了。那個收手機的地方還沒關門,我把手機賣了...」他舉起手裡的鈔票,「您的三百塊。我知道這不夠道歉,但我...」

  老陳看著這個失去一切的年輕人,突然伸出手,不是接錢,而是拍了拍小陸的肩膀。

  「上車吧,」他說,「我送你回家。」

  小陸愣住了:「可您的工作...」

  「貨可以晚點到,人不能。」老陳拉開車門,「來吧,這次是真的免費。」

  朝陽完全躍出了地平線,金色的光芒灑在公路上。紅色重卡駛出醫院,融入了清晨的車流。駕駛室里,兩個原本陌生的人,一段剛剛開始的旅程。

  公路就是這樣,老陳想,它不只是連接地點的線,更是連接生命的繩。每個人都在路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重擔要扛,但有時候,兩個人扛總比一個人容易些。

  他調整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年輕人。

  「系好安全帶。」老陳說,輕輕踩下油門。

  卡車向前駛去,奔向公路的盡頭,奔向未知的明天。但這一次,老陳不再覺得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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