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阿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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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少年人漆黑乾淨的眸子仍漂亮得很,只泛著層難以言述的沉意,叫高枝摸不著頭腦。

  「沈昔是挺好看的,人也好。」

  「至於喜歡嘛……」

  高枝想了想沈昔那般大方借她抄課業,又不厭其煩輔導她,就像填補了她幼時想要一位能照顧她的長兄空缺。

  她是喜歡這位大哥哥的。

  「反正比喜歡你要多。」

  高枝瞧著被對方放置一旁的課業,沒好氣哼了聲。

  「就因他借你抄課業?」

  鄷徹語氣很淡,讓高枝聽出了幾分沒有來的涼意。

  摸了摸自己加厚的常衣,高枝聲音小了些:「咋了,你又不借給我抄,你要是借我,我也……」

  「你說對了。」

  鄷徹起身,將課業送給王山長,轉身之際,撞倒了沈昔懷裡堆得齊整的課業,任由紙張嘩啦落地。

  「小王爺這是何意?」

  沈昔見對方抬腳就打算走,甚至沒個道歉,眉心緊蹙。

  「你又是何意?」

  鄷徹俊臉不曾轉動,只餘光落在沈昔身上,凜若冰霜。

  「故意的?」

  沈昔眯起眼。

  方才他見鄷徹交課業,緩了腳步,保持距離給人讓道,可對方還是直挺挺撞過來。

  結合對方此刻態度,顯而易見待他有敵意。

  「嗯。」

  鄷徹垂下眼瞼,「故意的。」

  高枝目瞪口呆。

  這倆咋莫名其妙就劍拔弩張了?

  還是鄷榮反應快,躥到兩人之間,「大早上的來聽學,有點火氣很正常,都是一家人,哥哥們別鬧哈。」

  鄷徹瞥了眼高枝,對鄷榮道:「年紀不小了,識人不清要吃虧的。」

  鄷榮啊了聲。

  「這是我自家妹妹,小王爺此言何意?」

  沈昔平日性情溫和,但不代表沒脾氣,尤其是像鄷徹這種主動找事的,更是零容忍。

  「那就管好你自家妹妹,別人家的妹妹,手別伸太長,更別生出些齷齪心思。」

  鄷徹生得高大,雖比沈昔小一歲,卻使對方不得不抬眼看他。

  從那時不時往後移動的餘光,沈昔察覺鄷徹嘴裡說的人是誰,不由覺得荒謬。

  他已十六,高枝才十二,在他眼裡和孩子無異,平日裡對她關照也是因她和妹妹沈青年紀相仿,又生得可愛。

  哪裡就是鄷徹所言述的這般齷齪了。

  「鄷徹,你做什麼和沈兄吵鬧?」

  高枝這會兒才反應過來,拉住鄷徹。

  「你年紀小,我可以理解。」

  鄷徹這年歲已聽說京中有年長者喜好豢養女童,沈昔和高枝年紀差雖不大。

  但她年紀小。

  若沈昔心懷叵測,借抄課業對她做什麼,她又懵懂,只怕要吃虧的。

  怎麼說懷安王府同高家都結交多年,鄷徹不能眼睜睜看著視作妹妹的小姑娘受欺負。

  「凡事動動腦子,別把所有人都當好人。」

  鄷徹這話冷冰冰的,高枝本還想替沈昔解釋,奈何王山長已下了講堂走過來,她只能給鄷榮使眼色,兩人各拉著人回了位置。

  「誰不動腦子了。」

  高枝暗暗瞪了眼鄷徹。

  「日後有何不懂,來問我。」

  她聞聲一愣,緊接著感覺額頭被人彈了下,少年漂亮瞳子裡倒映出少女驚詫模樣。

  分明還是冷冰冰的模樣,卻叫她生出幾分信賴。

  「笨小孩兒。」

  *

  給沈昔的回禮在次日高枝就想好了。

  當年書院雖不設武學,但習武學子不在少數,常設比賽,定賭注。

  沈昔槍法精妙,雖入書院替鄷耀聽學,實際打算走武舉這條路,同學堂內性格一樣好的老大哥溫禾關係頗好。


  昔日兩人研習槍法的畫面歷歷在目。

  高枝思來想去,決定買一柄好槍送給沈昔,當作回禮。

  午飯陪著幾個孩子吃,溫言氣色比早兩日好些了,蠟黃膚色有所改善,用飯也沒往日那般艱難。

  溫汀見高枝又打算夸哥哥,先一步爬到高枝腿上賴著,大口刨著飯,「嚼嚼嚼…娘親…嚼嚼嚼…汀兒厲不…嚼嚼…厲害?」

  高枝忍俊不禁,颳了下肉糰子的鼻頭,「汀兒真厲害。」

  溫榆在旁邊冷眼瞧著。

  要知道,他們兄弟姊妹間,溫汀年紀最小,又經歷了一年漂泊日子,對生父生母的印象最淡泊,有時還常常犯糊塗將鄷徹當作生父。

  溫榆不同,她記得娘親什麼樣子,所以更討厭這扮慈愛的假母親。

  「阿榆,怎麼不吃飯?」

  高枝見小丫頭胃口像是不好,關心:「不合口味嗎?我問過蒼朮,你喜酸甜口,這道糖醋裡脊和鍋包肉,都是按照你的口味……」

  「不勞煩王妃操心。」

  溫榆低頭說:「我吃飽了。」

  聽到這聲王妃,高枝夾菜動作一頓,溫榆本以為要聽到責怪,卻只感覺腦袋被人揉了揉。

  「無妨,若是餓了,母親再讓人給你做。」

  溫榆愣了下,隨即躲過人的撫摸。

  「二姐姐比汀兒還挑食,也不知道是怎麼長得這樣胖的。」

  溫汀腮幫子吃得鼓鼓的。

  溫榆瞪過去,「你才胖呢,你渾身上下都是肉。」

  「我是胖呀。」

  溫汀絲毫不覺得難過,捏了捏自己軟乎乎的臉蛋,「蒼朮叔父說,汀兒圓圓的,最可愛啦。」

  溫榆無語地收回目光。

  溫汀說的是孩子話,高枝也不好說什麼,只是見溫榆對旁人的評價這般在意,多看了小丫頭幾眼。

  溫榆體型較於同齡孩子來說是圓潤些。

  不過這個年紀的孩子,也在乎胖瘦嗎?

  高枝沒多想,蟬衣就從外跑進來,「王妃,奴婢和百合去白虎閣挑了最好的錐槍,已經備在馬車,隨時可以過去了。」

  白虎閣是京城最好的兵器鋪,沈昔作為步軍都指揮使,用的槍自然不能遜色。

  「母親喜歡使槍?」溫言好奇。

  「不是。」

  高枝道:「是沈家一位叔父,從前是父親和母親同窗,他送了我們新婚禮,所以母親也得準備回禮。」

  溫言聽到是沈家,眼神一亮,「是沈步帥嗎?大鄷二十七年的武狀元?」

  高枝驚訝,「你知道他?」

  「之前父親問孩兒練武想用什麼兵器,孩兒去了解過,最感興趣的是刀和槍,蒼朮叔父說,大鄷槍法最厲害的就是沈步帥。」

  溫言說到這兒又皺眉,「不過當時和父親說起,父親卻不許我學槍。」

  高枝自然不認為鄷徹這無偏無黨的人會有私心,理解說:「應是你年紀太小,臂力和體力有限,學刀更適合你。」

  溫言點頭。

  溫汀的肉臉蛋卻皺巴巴。

  從兄長和娘親的話里,他依稀能覺出這沈叔父是位很厲害的人物,兄長很欽佩他,娘親似乎也很喜歡他。

  不過……

  娘親怎麼能喜歡父親以外的男人呢?

  若是娘親喜歡上沈叔父了,是不是就不能當他的娘親了?

  溫汀扁著嘴,當即抱住高枝的腰,「不行不行!娘親得帶我一起去!汀兒也想要玩。」

  「娘親不是去玩的。」

  高枝瞧著溫汀依依不捨的小臉蛋,點了點人的鼻頭,「娘親回來的時候,給你帶碎絮齋的牛乳糕好不好?」

  溫汀聽到糕點,臉蛋上呈現出一種極致糾結,咬著嘴唇,又纏住高枝的腰。

  「娘親就不能帶著汀兒一起去買糕點嘛,汀兒想去看看那沈叔父長的什麼模樣。」

  溫言也好奇,「孩兒也想去見見。」

  高枝倒也沒有不想帶著孩子們,瞧兩個孩子都想去,又問溫榆,「阿榆想去嗎?」


  「我要回去學做手帕,上回連翹姑姑叮囑了我的。」

  溫榆將碗筷放下,徑直往外走。

  蟬衣皺眉,「二姑娘也太不懂事了些。」

  「好了。」

  高枝瞥了眼人,隨即朝兩個孩子笑了笑,「去換身衣裳,娘去讓他們套馬車。」

  ……

  沈昔收到王府遞的帖子,忙更衣前往正廳,瞧見環繞在高枝身側的兩個孩子時,一時間有些恍惚。

  「沈昔。」

  高枝朝人笑了笑,牽著兩個娃娃過來,「這是我家孩子,大的叫溫言,小的是溫汀。」

  沈昔便也猜到是如此,見兩孩子乖巧喚叔父,不禁打量起人。

  小點的孩子生得和矮冬瓜似的,胖墩圓乎,粉雕玉琢的,討人喜歡。

  大的這個較瘦弱,故而眉眼也頗為清晰深邃,雖年幼,卻看得出模樣日後會是個俊郎君。

  沈昔沒由來的覺得這張臉面熟。

  不過怎麼看,和鄷徹都不像。

  難道是和其母像……

  可他何時同鄷徹那位外室見過。

  名字也取得奇怪。

  怎麼都占了溫……

  沈昔瞳仁收縮了兩下,視線落在高枝臉上。

  「怎麼了?」

  高枝不解。

  「沒…沒有。」

  沈昔從懷裡取出兩個白玉童子墜,彎腰遞給兩個孩子,「你們好,第一次見,給你們的見面禮。」

  溫汀睜圓了眼睛。

  沈昔一襲緋色繡團形紋飾官袍,配金帶,氣宇軒昂,卻又溫柔極了。

  溫汀小腦瓜中當即掠過兩個字。

  危險!

  危險!!

  危險啊!!!

  這人生得不比父親差,性情還比父親要好,說起話來像是春風般叫人心窩子暖洋洋的,還大方得很。

  溫汀顫顫巍巍接過那白玉童子墜。

  眼神不敢從沈昔和高枝互動間挪開。

  不行。

  他可不能讓娘親被這位俊叔父給拐走了。

  那他可就沒有娘親啦!嗚嗚嗚!

  「還有這個。」

  沈昔將另一個花鳥紋金鑲玉佩交給高枝,「聽說懷安王還有個女兒,這個送她。」

  「你啊,心思比姑娘家都細膩。」

  高枝替溫榆收下玉佩,回頭看了眼蟬衣,「還好今日我也備了回禮。」

  沈昔也沒推辭,笑盈盈收下長槍,「你這禮可比我厚重多了。」

  「哪裡比得上你送的。」

  高枝朝人眨了下眼,「可把我嚇了一跳呢,那麼好的劍,怎麼不留著。」

  「我更喜歡使槍。」

  沈昔覆著長匣子,眸底浮現點點笑色,「你也送到了我心坎里。」

  「你喜歡就行,我這今夜能睡得著咯。」

  高枝拍了下人的肩膀,「這些年,你不常在京城,時不時還給我送禮,我欠你的,遠遠比給你的多。」

  沈昔早幾年外任防禦使,今年初才調任回來,外任期間去過不少地方,也寄回來不少禮給高枝。

  這份兒時情誼,高枝銘刻於心。

  「你多大了?」

  沈昔摸了摸溫言的腦袋。

  「過完年就九歲了。」

  溫言揚起腦袋說。

  「九歲……」

  沈昔像是在算什麼,在高枝不解目光中,緩聲問:「開蒙了?」

  「未曾。」

  溫言攥著衣擺。

  本該去年就開蒙,但整年他們都在逃亡,所以……

  「想念書嗎?」

  沈昔蹲下來,同溫言視線齊平,「聽說過濯棲書院嗎?」

  濯棲書院是京城最有名的書院,收的學生僅限世家,高枝聽說那兒提供最好的教學。


  「沈昔,你什麼意思?」她小心問。

  鄷徹雖是懷安王,但書院有規定,只收世家子弟,培養出的人才皆是朝廷肱骨之臣,便是皇室也無法入學。

  「我和那兒的山長有交情。」

  沈昔朝她笑了下,「若溫言有想法,我可以送他過去。」

  溫言年幼,若送去遠些的書院,鄷徹和高枝都不放心,京城中最好的書院便是濯棲,若真能進入,溫言前途坦蕩無阻。

  「我願意的!」

  溫言聽說過濯棲書院,眸底生出片晶瑩嚮往之色。

  「若真是如此,便太謝謝你了。」高枝攬著溫言,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

  自歸京後,鄷徹沒陪幾個孩子用過飯,今日在都察院忙完肅清一事,就趕回了王府,惦記著陪幾個孩子還有…她用晚飯。

  昨日高枝的表現,像是在生他的氣,但他也不知哪裡做錯了,今日回去再試探一番才能心安。

  「王妃和兩位哥兒不在王府。」

  得到下人回答,鄷徹是一愣,「他們出去了?」

  溫榆得到父親歸家的消息,就歡騰地跑來,聽到父親又在找那女人,不高興地撇嘴說:「她帶著溫言和溫汀去找沈叔父了。」

  「什麼沈叔父?」

  鄷徹皺眉。

  溫榆瞧著父親臉色有些發沉,眸底微動,「就是…步軍都指揮使…王妃說他很厲害,還要給他送禮物呢。」

  鄷徹眸色越發淡了些。

  溫榆看出這是父親心情不好的象徵,小聲問:「父親也認識沈叔父嗎?王妃好像很喜歡他呢。」

  「不得胡言。」

  鄷徹打斷小丫頭的話。

  溫榆打量著父親臉色,心裡暗暗叫好。

  誰讓高家女只想著往外面跑,給旁人送禮。

  就連她這半大的孩子都知道,婦人成了婚,就要安分守己的。

  高家女不乖,自然要受罰。

  ……

  高枝同沈昔談了一會兒書院的事,眼瞧著天色黑了,沈昔留她用晚飯,高枝本也有這個意思。

  老友好不容易聚一回,但溫汀鬧得很,說是要去買碎絮齋的糕。

  沈昔派人去買,小傢伙還不讓,非說自己買的最好吃。

  高枝拿他沒法,只好同沈昔告別,對方慣來是禮遇有加,親自送他們出來。

  只是府邸前的馬車已換了輛更寬敞的。

  「王妃。」

  蒼朮迎上來,同沈昔打過招呼,將溫汀抱起來。

  「父親來啦!」

  溫汀急得撲騰著,沈昔聞言,下意識看向那輛馬車。

  車簾被商陸揭開。

  男子繡蟒玄錦袍襯得俊臉沾染冷色,那雙漆黑如墨般的瞳子抬起,眸底浸染墨汁好似要滴在高枝身上一般,叫她沒由來縮了下脖頸。

  「阿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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