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無盡虛空
赤月聖劍斬下的瞬間，整個虛空墳場仿佛凝固了。
劍刃與水晶柱碰撞的剎那，沒有預想中的巨響，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從接觸點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漣漪所過之處，扭曲的觸手化為飛灰，黑色巨繭表面浮現裂紋，就連虛空墳場那暗紫色的天空都像是被擦拭過一般，短暫地顯露出一片澄澈。
王凡手臂劇震，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流淌到水晶柱表面，他咬牙硬撐，將全身力量壓在這一劍上——可他很快發現，水晶柱竟然完好無損。
「年輕人，你手中的赤月聖劍，斬不斷聯邦的造物。」
赤月真人的聲音在王凡腦海響起，帶著幾分嘲諷，又帶著幾分無奈：「那是靈魂固化結晶，即便是古神親自出手，也要耗費百年的時間才能瓦解。」
赤月聖劍是赤月真人的武器，他自然比誰都了解。
王凡瞳孔微縮，鬆開劍柄，抬手摸了摸水晶柱表面。
冰涼，光滑，像是觸摸著某種經過精密打磨的工業製品，而非天然形成的能量結晶。
透過半透明的柱體，王凡能看到內部的牛轉乾坤:雙目緊閉，身體被無數細如髮絲的黑色絲線纏繞，那些絲線從他的七竅、毛孔、甚至眼角的裂縫中鑽進去，與他的血肉融為一體。
「牛哥……」王凡的聲音有些沙啞。
「隊長沒時間感慨了！」春光燦爛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我們的邪能偽裝正在快速消退，聯邦的能量監控系統已經掃描到異常波動，最多還有七分鐘，他們就會派出至少三個使徒小隊過來！」
王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盯著水晶柱，大腦飛速運轉——斬不開，那就只能另尋他法。
赤月真人既然能在魔珠碎片中殘留意識，說明古神的力量體系對聯邦的造物有某種克制關係。
王凡抬起左手，掌心那顆赤月魔珠碎片正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念頭。
「赤月老狗，告訴我怎麼破開它。」
短暫的沉默後，赤月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小子倒是會找機會。也罷，我既然已經暴露在聯邦的監控下，遲早會被那幫老東西清算。告訴你也無妨——靈魂固化結晶的本質，是把靈魂的能量波動鎖定在固定頻率上，使其無法逃脫。想要破解，就必須製造一個頻率干擾源，讓結晶內部的能量發生共振，從而撕裂它的結構。」
「共振?」王凡皺眉：「具體怎麼做?」
「很簡單。」赤月真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笑意：「用古神的力量去污染它。你手中的赤月魔珠碎片，雖然只是一小塊，但包含了我的本源意識。只要你願意放棄一部分靈魂的純淨度，把它融進結晶，它就會像病毒一樣擴散，最終摧毀整個結構。」
「放棄一部分靈魂的純淨度?」王凡的聲音低沉：「說人話。」
「就是說，你以後可能會變得像我一樣——被古神的力量侵蝕，逐漸失去人性。」赤月真人毫不掩飾地說：「這是代價。你願意承受嗎？」
王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水晶柱內的牛轉乾坤，腦海中閃過那個傢伙無數次衝鋒在前、為團隊付出一切的畫面——礦脈中的死戰，終焉戰場的決絕，虛空墳場中的犧牲。
牛轉乾坤從來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情感的人，但他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他願意為這個團隊、為這座城市、為所有玩家付出生命。
而現在，輪到王凡了。
「來吧。」王凡表情堅定。
赤月魔珠碎片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灼燒著王凡的掌心。
王凡能感受到一股冰涼的力量正沿著手臂向上蔓延，像是無數細小的針尖鑽進骨髓，疼痛與麻痹交織，讓王凡忍不住悶哼一聲。但那紅光並未停滯，而是繼續湧入他的靈魂深處，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意識到存在的門。
那一刻，王凡的眼前出現了無數畫面——
星河聯邦的艦隊在星空中航行，銀白色的飛船如同鋼鐵巨獸，拖曳著長長的尾焰;開拓者艙內，數以萬計的人被裝在透明的水晶格中，他們閉著眼睛，面容安詳，像是一個個沉睡的嬰兒;實驗室里，研究員們站在巨大的培養皿前，皿中漂浮著扭曲的肉塊，那些肉塊表面布滿眼睛和口器，還在不斷蠕動……
然後畫面一轉，他看到了一座城邦，一座由血肉和鋼鐵共同構築的城邦。
城牆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上結出的不是花，而是密密麻麻的人臉，那些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吶喊。
城邦的中心是一座高塔，塔頂站著一個身穿破爛長袍的人，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王凡無比熟悉的面孔——赤月真人。
不，準確地說，是年輕時的赤月真人。
赤月真人的眼神還沒有被瘋狂和絕望占據，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倔強。
赤月真人對著天空，對著那片被血色染紅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就算燃燒盡一切，我也要撕開你們的偽裝，讓所有人看到真相。」
無論是言語還是表情，都和現在的王凡一模一樣。
然後赤月真人轉身，走進了高塔內部。
那座高塔的內部，竟然是一個巨大的祭壇。祭壇上躺著一個女人，她緊閉雙眼，腹部高高隆起，像是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生長著。赤月真人跪在祭壇前，將一把匕首刺進自己的心臟，鮮血噴涌而出，落在女人的腹部。
「以我之名，以我之血，以我之靈魂為代價……」持月真人的聲音變得空洞，帶著某種不屬於人類的迴響：「喚醒沉睡的古神，撕開虛空的帷幕，讓一切歸於真實……」
畫面到此為止。
王凡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右手已經按在了水晶柱表面。
掌心的赤月魔珠碎片像是融化了一般，化作一團赤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手指流淌到水晶柱上。那液體接觸到結晶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油脂落在燒紅的鐵板上，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
水晶柱開始震動。
內部，那些纏繞在牛轉乾坤身上的黑色絲線像是活了過來，瘋狂扭動，試圖從赤紅色液體的侵蝕中逃脫。
但它們逃不掉。
赤紅色液體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擴散，順著絲線的紋理往結晶深處滲透，所過之處，黑色絲線紛紛斷裂、蒸發，化為虛無。
「成功了！」通訊器里傳來法力無邊驚喜的聲音：「老闆你做了什麼？那玩意兒的能量結構正在崩塌！」
「別廢話，準備接應。」王凡咬著牙，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右掌的接觸。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某種力量拉扯，像是有什麼東西試圖鑽進他的思維深處，占據他的意識。他知道那是古神的侵蝕——赤月真人所謂的「代價」，正在一點點兌現。
但王凡不能放手。
水晶柱的裂紋越來越多，像是玻璃承受不住內部壓力即將炸裂。
王凡看到牛轉乾坤的眼皮動了動，他的嘴唇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王凡竭力辨認他的口型，終於讀懂——
「別……讓他……出來……」
讓誰出來？
王凡還沒來得及深想，水晶柱就猛地炸開了。
碎片四濺，撞擊在王凡的裝甲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牛轉乾坤的身體失去支撐，向前傾倒，王凡連忙伸手扶住他。入手冰涼，像抱著一塊寒鐵，但王凡能感覺到，那具身體裡還有微弱的心跳。
「牛哥，醒醒！」
牛轉乾坤緩緩睜開眼。他的左眼依然是豎瞳，但瞳孔深處，那道金色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牛轉乾坤看著王凡，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老闆……你果然……來了……」
「廢話，我什麼時候丟下過自己人。」王凡攙扶著他，朝洞口走去：「先別說話，等你恢復了再說。」
「等等……」牛轉乾坤突然握住王凡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水晶柱……裡面……還有東西……」
「什麼？」
「聯邦的人……他們在裡面藏了……一隻……」牛轉乾坤的聲音斷斷續續，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色：「一隻……還沒有覺醒的……原始古神……」
話音未落，地面猛地塌陷。
王凡腳下的石板碎裂開來，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洞穴。無數細長、漆黑的手臂從洞穴深處伸出，抓住他的腳踝，將他往下拖去。王凡下意識放開了牛轉乾坤，但那些手臂同樣纏繞上了牛轉乾坤的身體，兩人一起墜入黑暗中。
「老闆！牛哥！」春光燦爛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王凡嘗試用赤月聖劍斬斷那些手臂，但劍刃砍在上面，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竟然無法造成一絲傷口，他催動掌心的赤月魔珠碎片，紅光再次爆發，但這一次，那些手臂只是顫抖了一下，反而纏得更緊了。
「沒用的。」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某種奇異的共振，就像有人在用喉嚨同時發出兩個不同的音調：「赤月真人的力量，只是我們的一部分。你們用一部分來對抗我們全體，簡直是痴人說夢。」
王凡努力睜開眼，想要看清說話的是什麼。但黑暗中只有無窮無盡的黑色手臂，它們像是從另一個維度伸出來的，沒有身體，沒有源頭，就那樣從虛空中生長出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你們這些開拓者，還真是不長記性。」那個聲音繼續說道：「第一批開拓者倒下，第七十三批開拓者倒下，現在是第七十五批。你們總是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但當你們真正面對現實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有多渺小。」
「放屁。」王凡咬著牙，掙動身體：「我們不是來送死的，我們是來殺人的。」
「殺人？」那個聲音發出一聲古怪的笑：「你以為我們是什麼？告訴你，我們所代表的，是你們人類無法理解的維度。你們的武器，你們的技能，你們引以為傲的玩家系統——都不過是星河聯邦為我們設計的玩具罷了。你們以為自己在玩遊戲，實際上，你們才是遊戲中的棋子。」
王凡心頭一震。
王凡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作為玩家，所有人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玩一款超高自由度的虛擬實境遊戲，所有的一切——技能、裝備、等級、任務——都是遊戲的一部分。但如果這一切真的是星河聯邦設計的呢？如果玩家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給古神培育「養料」呢？
「看來你終於開始明白了。」那個聲音帶著幾分滿意：「不錯，所謂的遊戲，所謂的玩家系統，本質上是一個靈魂火種篩選裝置。你們在遊戲中獲得力量，完成任務，不斷提升，這本身就是一個篩選過程——只有最優秀的靈魂，才有資格成為古神的『食材』。你們以為自己在通關，實際上，你們是在給自己打上『合格』的標籤。」
「閉嘴！」
王凡怒吼一聲，掌心的赤月魔珠碎片猛然爆發。
這一次，王凡沒有再控制力量，而是任由赤月真人的意識在他體內擴散開來。
王凡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侵蝕，那種冰涼的感覺從手掌開始，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最終，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然後，王凡「看」到了。
王凡看到黑色手臂的源頭——一個龐大的、扭曲的、像是無數個肉球堆疊而成的生物，正懸浮在黑暗中。
它的表面布滿眼睛，有的大如磨盤，有的小如米粒，這些眼睛同時轉動著，看向不同的方向，每一隻眼睛的瞳孔里，都倒映著不同的畫面。有的畫面中，是星河聯邦的艦隊;有的畫面中，是人類城市;有的畫面中，是虛空墳場;還有的畫面中，是王凡自己。
「看到了嗎？」
那個聲音說：「你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們的注視。你們所謂的秘密行動，所謂的反抗計劃，在我們眼中就像舞台上的小丑表演，可憐又可笑。」
王凡盯著那些眼睛，突然笑了:「你說了這麼多，是不是因為，你很害怕？」
那個聲音沉默了。
「如果你真的那麼強大，為什麼還要跟我廢話？」王凡的聲音變得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如果你真的能碾壓我們，你早就動手了，何必費盡心機讓我『明白真相』？除非——」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
「除非你現在很虛弱。你被困在這裡，無法動用全部力量，只能用這種心理戰術來拖延時間。」
黑暗中，那些眼睛同時眯了起來。
「有意思。」那個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它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傲慢輕蔑，而是帶著一絲欣賞：「難怪你能走到這一步。你是第七十五批開拓者中，第一個踏入虛空墳場還能保持清醒的人。」
「廢話少說。」王凡舉起赤月聖劍，劍身上開始燃起赤紅色的火焰——那是赤月真人的力量與他自身靈魂融合後，產生的變異：「告訴我，我兄弟在哪裡，我還能考慮讓你死得痛快點。」
「也好。」那個聲音變得低沉：「既然你選擇直面恐懼，那就來試試吧——」
話音落下，所有的黑色手臂同時鬆開，撤回黑暗中。
王凡和牛轉乾坤的身體開始下墜，像是跌入了無底深淵。風聲呼嘯，王凡用力抱緊牛轉乾坤，試圖穩定身體，但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直到最後，一切都消失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連空氣都變得稀薄，仿佛他們被拋入了虛空。
「老闆……」牛轉乾坤微弱的聲音在王凡懷中響起：「讓我……來……」
「你瘋了？」王凡吼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打？」
「我……幫不上忙……就是累贅……」牛轉乾坤艱難地抬起頭，他的左眼豎瞳中，金色光芒越來越亮，但那種光芒不是聖潔的金色，而是一種詭異的、燃燒的、充滿毀滅氣息的金色：「但是……我可以……把它……引出來……」
「不行！」王凡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知道代價是什麼！」
「我知道……」牛轉乾坤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釋然，帶著決絕：「但是老闆……我早就……欠你一條命……」
牛轉乾坤說完，猛地從王凡懷中掙脫，身體在半空中旋轉，面對著那個黑暗中的方向。
只見他雙手合十，口中念誦著某種古老的咒語——那是他進入虛空墳場後，從虛空結晶中獲取的知識，一直被他封印在意識深處，因為他知道，一旦使用，就意味著永久的沉淪。
「以我之名，以我之血，以我之靈魂為代價——」
牛轉乾坤的聲音迴蕩在虛空中，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有實質的重量，震動著周圍的黑暗。
「——召喚深淵的守護者，打開通往真實之門的通道！」
牛轉乾坤的身體開始發光，但那不是金光，而是夾雜著黑色的、渾濁的光芒。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在他的皮膚表面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停下！」王凡衝過去，但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
虛空開始顫抖。
那些眼睛，那隻龐大生物的無數眼睛，同時瞪大，瞳孔中倒映著牛轉乾坤的身影。它們看到，牛轉乾坤的身體正在崩解，像是燃燒的紙片，一寸一寸化為飛灰，但那些飛灰並未消散，而是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個旋轉的漩渦。
漩渦中，一股古老、恐怖的氣息，正在甦醒。
「你瘋了……」那個聲音變得驚恐：「你竟然想召喚『它』！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知道。」牛轉乾坤的聲音變得空洞，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那是我的歸宿。」
漩渦猛然擴大，將牛轉乾坤的身體整個吞噬。王凡看到，在漩渦的中心，有一雙巨大的、金黃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一刻，整個虛空墳場都陷入了死寂。
那雙金色的眼睛看向黑暗中的古老生物，沒有任何情感，沒有任何波動，就那樣平靜地注視著。
然後，那個生物開始崩潰。
最先崩解的是它的眼睛。那些無數隻眼睛像是承受不住金色目光的灼燒，紛紛爆裂開來，黑色的液體噴涌而出。緊接著，它的身體開始瓦解，從邊緣開始，一寸一寸化為黑色的粉末，消散在虛空中。
「不……不可能……」那個生物發出最後的尖嘯：「你竟然是『門』……你是通往那個地方的門……聯邦啟動這個項目這麼多年，終於找到了你……但你們會後悔的……你們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
話音落下，那個生物徹底消散。
王凡站在虛空中，看著漩渦中的那雙金色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懼。他想要衝過去，想要抓住牛轉乾坤，但他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禁錮住了。
然後，那雙金色的眼睛微微轉動，看向王凡。
那一刻，王凡感覺自己像是被看透了——不是被審視，而是被洞穿，他的記憶、情感、思想、靈魂深處所有的秘密，都在那目光中無所遁形。
「有意思。」一個陌生的聲音在王凡腦海中響起：「你的命格……有缺口。」
「你是誰？」王凡咬牙問道。
「我?」那個聲音帶著一絲輕笑：「我是你們的終點，也是你們的起點。」
說完，漩渦猛地收縮，那雙金色眼睛隨之消失。
王凡的身體失去支撐，向下墜落，他看到虛空中出現一道裂縫，裂縫的另一端，是曙光城聖殿的穹頂——那是春光燦爛用法術打通的傳送通道。
王凡伸出雙手，試圖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到。
就在這時，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老闆……」牛轉乾坤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虛弱，但不再是那種瀕死的虛弱：「別亂動，我拉你上去。」
王凡抬起頭，看到牛轉乾坤完好無損地懸浮在他身邊，左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
牛轉乾坤身上的符文已經消失了，皮膚恢復了正常，就連那隻豎瞳，也變回了普通的眼睛。
「你……你怎麼……」王凡難以置信。
「不知道，可能是人品好。」牛轉乾坤聳了聳肩，用力向上飛去。
兩人穿過裂縫，摔在曙光城聖殿的白色地板上。周圍站著春光燦爛、法力無邊、白雲飛等人，一個個面帶焦急。
「老闆！牛哥！你們沒事吧！」春光燦爛撲過來，臉上寫滿了緊張。
「沒事，就是有點累。」王凡坐起來，揉了揉摔疼的屁股：「那玩意兒搞定了？」
「搞定了。」法力無邊臉色凝重：「你們在虛空墳場鬧的那一出，不僅幹掉了那個原始古神胚胎，還把聯邦在虛空墳場的基地整個炸了。現在聯邦的人估計正在收拾爛攤子，短期內應該沒功夫來找我們麻煩。」
「那就好。」王凡鬆了口氣，轉頭看向牛轉乾坤：「你沒事吧？剛才那道金光……」
「沒事。」牛轉乾坤搖搖頭，但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就是……借用了一點虛空的力量。」
「借用？」春光燦爛皺眉：「那是能隨便借用的嗎？」
「放心，我有分寸。」牛轉乾坤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強。
王凡看著他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不安。剛才那雙金色眼睛的主人，那句「你是通往那個地方的門」——牛轉乾坤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變化，但他不想說。
「既然沒事，那就先休息吧。」王凡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明天召開核心會議，商量下一步計劃。」
眾人散去，聖殿中只剩下王凡和牛轉乾坤。
「牛哥。」王凡叫住他。
牛轉乾坤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剛才那道金光的主人，是誰？」
沉默。
「你真的打算瞞著我嗎？」王凡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那個『門』，是什麼？」
牛轉乾坤低垂著眼瞼，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老闆，我……」
「說。」
「那個『門』……」牛轉乾坤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迷茫：「通往的，是我的前世。」
王凡愣住了。
「你知道的，我不是你們開拓者，也不是普通的NPC士兵。」牛轉乾坤的聲音很低：「我是從異時空來到這裡的玩家，我的靈魂，是從那個東西身上分裂出來的一部分。聯邦把『它』封印在虛空墳場，作為維持封印的能量核心。但是他們沒想到，『它』的靈魂，竟然分裂出了一小部分，投入到這個遊戲世界中，也就是我。」
「所以，你其實……」
「是的。」牛轉乾坤看著自己的雙手：「我是被封印的古神的一部分。只不過，我還保有人類的情感，保有了屬於『人』的記憶。」
「那剛才那道金光……」
「那是我的本體。」牛轉乾坤的眼神變得複雜：「它告訴我，聯邦的封印正在瓦解。最多一個月，它就會完全脫困。」
「到時候……」王凡的聲音有些乾澀。
「到時候，我就會被它回收。」牛轉乾坤笑了，那笑容中帶著悲涼：「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它在封印中保持意識，一旦封印解除，我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王凡握緊拳頭:「那我們就打破封印。」
「老闆……」
「我說，打破封印。」王凡的聲音斬釘截鐵：「然後，把你的本體幹掉。」
牛轉乾坤愣愣地看著他。
「既然你是它的一部分，那你知道它的弱點。」王凡眼中燃燒著火焰：「你是我的兄弟，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哪怕是『你自己』。」
牛轉乾坤的眼眶有些發紅，他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老闆，你這樣，讓我怎麼……」
「那就留下來。」王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曙光城還等著你守護，這個世界還等著你去拯救。你想就這麼消失，門都沒有。」
牛轉乾坤抬起頭，看著王凡，終於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好，我留下來。我們一起，把那個傢伙揍趴下。」
劍刃與水晶柱碰撞的剎那，沒有預想中的巨響，只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從接觸點向四面八方擴散。
那漣漪所過之處，扭曲的觸手化為飛灰，黑色巨繭表面浮現裂紋，就連虛空墳場那暗紫色的天空都像是被擦拭過一般，短暫地顯露出一片澄澈。
王凡手臂劇震，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流淌到水晶柱表面，他咬牙硬撐，將全身力量壓在這一劍上——可他很快發現，水晶柱竟然完好無損。
「年輕人，你手中的赤月聖劍，斬不斷聯邦的造物。」
赤月真人的聲音在王凡腦海響起，帶著幾分嘲諷，又帶著幾分無奈：「那是靈魂固化結晶，即便是古神親自出手，也要耗費百年的時間才能瓦解。」
赤月聖劍是赤月真人的武器，他自然比誰都了解。
王凡瞳孔微縮，鬆開劍柄，抬手摸了摸水晶柱表面。
冰涼，光滑，像是觸摸著某種經過精密打磨的工業製品，而非天然形成的能量結晶。
透過半透明的柱體，王凡能看到內部的牛轉乾坤:雙目緊閉，身體被無數細如髮絲的黑色絲線纏繞，那些絲線從他的七竅、毛孔、甚至眼角的裂縫中鑽進去，與他的血肉融為一體。
「牛哥……」王凡的聲音有些沙啞。
「隊長沒時間感慨了！」春光燦爛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急促的喘息：「我們的邪能偽裝正在快速消退，聯邦的能量監控系統已經掃描到異常波動，最多還有七分鐘，他們就會派出至少三個使徒小隊過來！」
王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盯著水晶柱，大腦飛速運轉——斬不開，那就只能另尋他法。
赤月真人既然能在魔珠碎片中殘留意識，說明古神的力量體系對聯邦的造物有某種克制關係。
王凡抬起左手，掌心那顆赤月魔珠碎片正散發著微弱的紅光，像是感應到了他的念頭。
「赤月老狗，告訴我怎麼破開它。」
短暫的沉默後，赤月真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小子倒是會找機會。也罷，我既然已經暴露在聯邦的監控下，遲早會被那幫老東西清算。告訴你也無妨——靈魂固化結晶的本質，是把靈魂的能量波動鎖定在固定頻率上，使其無法逃脫。想要破解，就必須製造一個頻率干擾源，讓結晶內部的能量發生共振，從而撕裂它的結構。」
「共振?」王凡皺眉：「具體怎麼做?」
「很簡單。」赤月真人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詭異的笑意：「用古神的力量去污染它。你手中的赤月魔珠碎片，雖然只是一小塊，但包含了我的本源意識。只要你願意放棄一部分靈魂的純淨度，把它融進結晶，它就會像病毒一樣擴散，最終摧毀整個結構。」
「放棄一部分靈魂的純淨度?」王凡的聲音低沉：「說人話。」
「就是說，你以後可能會變得像我一樣——被古神的力量侵蝕，逐漸失去人性。」赤月真人毫不掩飾地說：「這是代價。你願意承受嗎？」
王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水晶柱內的牛轉乾坤，腦海中閃過那個傢伙無數次衝鋒在前、為團隊付出一切的畫面——礦脈中的死戰，終焉戰場的決絕，虛空墳場中的犧牲。
牛轉乾坤從來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情感的人，但他用實際行動告訴所有人:他願意為這個團隊、為這座城市、為所有玩家付出生命。
而現在，輪到王凡了。
「來吧。」王凡表情堅定。
赤月魔珠碎片猛地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灼燒著王凡的掌心。
王凡能感受到一股冰涼的力量正沿著手臂向上蔓延，像是無數細小的針尖鑽進骨髓，疼痛與麻痹交織，讓王凡忍不住悶哼一聲。但那紅光並未停滯，而是繼續湧入他的靈魂深處，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從未意識到存在的門。
那一刻，王凡的眼前出現了無數畫面——
星河聯邦的艦隊在星空中航行，銀白色的飛船如同鋼鐵巨獸，拖曳著長長的尾焰;開拓者艙內，數以萬計的人被裝在透明的水晶格中，他們閉著眼睛，面容安詳，像是一個個沉睡的嬰兒;實驗室里，研究員們站在巨大的培養皿前，皿中漂浮著扭曲的肉塊，那些肉塊表面布滿眼睛和口器，還在不斷蠕動……
然後畫面一轉，他看到了一座城邦，一座由血肉和鋼鐵共同構築的城邦。
城牆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藤蔓上結出的不是花，而是密密麻麻的人臉，那些人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張大嘴巴，發出無聲的吶喊。
城邦的中心是一座高塔，塔頂站著一個身穿破爛長袍的人，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王凡無比熟悉的面孔——赤月真人。
不，準確地說，是年輕時的赤月真人。
赤月真人的眼神還沒有被瘋狂和絕望占據，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倔強。
赤月真人對著天空，對著那片被血色染紅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就算燃燒盡一切，我也要撕開你們的偽裝，讓所有人看到真相。」
無論是言語還是表情，都和現在的王凡一模一樣。
然後赤月真人轉身，走進了高塔內部。
那座高塔的內部，竟然是一個巨大的祭壇。祭壇上躺著一個女人，她緊閉雙眼，腹部高高隆起，像是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生長著。赤月真人跪在祭壇前，將一把匕首刺進自己的心臟，鮮血噴涌而出，落在女人的腹部。
「以我之名，以我之血，以我之靈魂為代價……」持月真人的聲音變得空洞，帶著某種不屬於人類的迴響：「喚醒沉睡的古神，撕開虛空的帷幕，讓一切歸於真實……」
畫面到此為止。
王凡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的右手已經按在了水晶柱表面。
掌心的赤月魔珠碎片像是融化了一般，化作一團赤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手指流淌到水晶柱上。那液體接觸到結晶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油脂落在燒紅的鐵板上，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
水晶柱開始震動。
內部，那些纏繞在牛轉乾坤身上的黑色絲線像是活了過來，瘋狂扭動，試圖從赤紅色液體的侵蝕中逃脫。
但它們逃不掉。
赤紅色液體像是有生命一般，迅速擴散，順著絲線的紋理往結晶深處滲透，所過之處，黑色絲線紛紛斷裂、蒸發，化為虛無。
「成功了！」通訊器里傳來法力無邊驚喜的聲音：「老闆你做了什麼？那玩意兒的能量結構正在崩塌！」
「別廢話，準備接應。」王凡咬著牙，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著右掌的接觸。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某種力量拉扯，像是有什麼東西試圖鑽進他的思維深處，占據他的意識。他知道那是古神的侵蝕——赤月真人所謂的「代價」，正在一點點兌現。
但王凡不能放手。
水晶柱的裂紋越來越多，像是玻璃承受不住內部壓力即將炸裂。
王凡看到牛轉乾坤的眼皮動了動，他的嘴唇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王凡竭力辨認他的口型，終於讀懂——
「別……讓他……出來……」
讓誰出來？
王凡還沒來得及深想，水晶柱就猛地炸開了。
碎片四濺，撞擊在王凡的裝甲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牛轉乾坤的身體失去支撐，向前傾倒，王凡連忙伸手扶住他。入手冰涼，像抱著一塊寒鐵，但王凡能感覺到，那具身體裡還有微弱的心跳。
「牛哥，醒醒！」
牛轉乾坤緩緩睜開眼。他的左眼依然是豎瞳，但瞳孔深處，那道金色光芒已經黯淡了許多。牛轉乾坤看著王凡，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老闆……你果然……來了……」
「廢話，我什麼時候丟下過自己人。」王凡攙扶著他，朝洞口走去：「先別說話，等你恢復了再說。」
「等等……」牛轉乾坤突然握住王凡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水晶柱……裡面……還有東西……」
「什麼？」
「聯邦的人……他們在裡面藏了……一隻……」牛轉乾坤的聲音斷斷續續，臉上浮現出恐懼的神色：「一隻……還沒有覺醒的……原始古神……」
話音未落，地面猛地塌陷。
王凡腳下的石板碎裂開來，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洞穴。無數細長、漆黑的手臂從洞穴深處伸出，抓住他的腳踝，將他往下拖去。王凡下意識放開了牛轉乾坤，但那些手臂同樣纏繞上了牛轉乾坤的身體，兩人一起墜入黑暗中。
「老闆！牛哥！」春光燦爛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王凡嘗試用赤月聖劍斬斷那些手臂，但劍刃砍在上面，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竟然無法造成一絲傷口，他催動掌心的赤月魔珠碎片，紅光再次爆發，但這一次，那些手臂只是顫抖了一下，反而纏得更緊了。
「沒用的。」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某種奇異的共振，就像有人在用喉嚨同時發出兩個不同的音調：「赤月真人的力量，只是我們的一部分。你們用一部分來對抗我們全體，簡直是痴人說夢。」
王凡努力睜開眼，想要看清說話的是什麼。但黑暗中只有無窮無盡的黑色手臂，它們像是從另一個維度伸出來的，沒有身體，沒有源頭，就那樣從虛空中生長出來，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你們這些開拓者，還真是不長記性。」那個聲音繼續說道：「第一批開拓者倒下，第七十三批開拓者倒下，現在是第七十五批。你們總是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但當你們真正面對現實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有多渺小。」
「放屁。」王凡咬著牙，掙動身體：「我們不是來送死的，我們是來殺人的。」
「殺人？」那個聲音發出一聲古怪的笑：「你以為我們是什麼？告訴你，我們所代表的，是你們人類無法理解的維度。你們的武器，你們的技能，你們引以為傲的玩家系統——都不過是星河聯邦為我們設計的玩具罷了。你們以為自己在玩遊戲，實際上，你們才是遊戲中的棋子。」
王凡心頭一震。
王凡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這個問題。作為玩家，所有人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玩一款超高自由度的虛擬實境遊戲，所有的一切——技能、裝備、等級、任務——都是遊戲的一部分。但如果這一切真的是星河聯邦設計的呢？如果玩家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給古神培育「養料」呢？
「看來你終於開始明白了。」那個聲音帶著幾分滿意：「不錯，所謂的遊戲，所謂的玩家系統，本質上是一個靈魂火種篩選裝置。你們在遊戲中獲得力量，完成任務，不斷提升，這本身就是一個篩選過程——只有最優秀的靈魂，才有資格成為古神的『食材』。你們以為自己在通關，實際上，你們是在給自己打上『合格』的標籤。」
「閉嘴！」
王凡怒吼一聲，掌心的赤月魔珠碎片猛然爆發。
這一次，王凡沒有再控制力量，而是任由赤月真人的意識在他體內擴散開來。
王凡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侵蝕，那種冰涼的感覺從手掌開始，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最終，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
然後，王凡「看」到了。
王凡看到黑色手臂的源頭——一個龐大的、扭曲的、像是無數個肉球堆疊而成的生物，正懸浮在黑暗中。
它的表面布滿眼睛，有的大如磨盤，有的小如米粒，這些眼睛同時轉動著，看向不同的方向，每一隻眼睛的瞳孔里，都倒映著不同的畫面。有的畫面中，是星河聯邦的艦隊;有的畫面中，是人類城市;有的畫面中，是虛空墳場;還有的畫面中，是王凡自己。
「看到了嗎？」
那個聲音說：「你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我們的注視。你們所謂的秘密行動，所謂的反抗計劃，在我們眼中就像舞台上的小丑表演，可憐又可笑。」
王凡盯著那些眼睛，突然笑了:「你說了這麼多，是不是因為，你很害怕？」
那個聲音沉默了。
「如果你真的那麼強大，為什麼還要跟我廢話？」王凡的聲音變得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戲謔：「如果你真的能碾壓我們，你早就動手了，何必費盡心機讓我『明白真相』？除非——」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
「除非你現在很虛弱。你被困在這裡，無法動用全部力量，只能用這種心理戰術來拖延時間。」
黑暗中，那些眼睛同時眯了起來。
「有意思。」那個聲音終於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它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傲慢輕蔑，而是帶著一絲欣賞：「難怪你能走到這一步。你是第七十五批開拓者中，第一個踏入虛空墳場還能保持清醒的人。」
「廢話少說。」王凡舉起赤月聖劍，劍身上開始燃起赤紅色的火焰——那是赤月真人的力量與他自身靈魂融合後，產生的變異：「告訴我，我兄弟在哪裡，我還能考慮讓你死得痛快點。」
「也好。」那個聲音變得低沉：「既然你選擇直面恐懼，那就來試試吧——」
話音落下，所有的黑色手臂同時鬆開，撤回黑暗中。
王凡和牛轉乾坤的身體開始下墜，像是跌入了無底深淵。風聲呼嘯，王凡用力抱緊牛轉乾坤，試圖穩定身體，但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直到最後，一切都消失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線，連空氣都變得稀薄，仿佛他們被拋入了虛空。
「老闆……」牛轉乾坤微弱的聲音在王凡懷中響起：「讓我……來……」
「你瘋了？」王凡吼道：「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打？」
「我……幫不上忙……就是累贅……」牛轉乾坤艱難地抬起頭，他的左眼豎瞳中，金色光芒越來越亮，但那種光芒不是聖潔的金色，而是一種詭異的、燃燒的、充滿毀滅氣息的金色：「但是……我可以……把它……引出來……」
「不行！」王凡幾乎是吼出來的：「你知道代價是什麼！」
「我知道……」牛轉乾坤笑了笑，那笑容中帶著釋然，帶著決絕：「但是老闆……我早就……欠你一條命……」
牛轉乾坤說完，猛地從王凡懷中掙脫，身體在半空中旋轉，面對著那個黑暗中的方向。
只見他雙手合十，口中念誦著某種古老的咒語——那是他進入虛空墳場後，從虛空結晶中獲取的知識，一直被他封印在意識深處，因為他知道，一旦使用，就意味著永久的沉淪。
「以我之名，以我之血，以我之靈魂為代價——」
牛轉乾坤的聲音迴蕩在虛空中，每一個音節都像是有實質的重量，震動著周圍的黑暗。
「——召喚深淵的守護者，打開通往真實之門的通道！」
牛轉乾坤的身體開始發光，但那不是金光，而是夾雜著黑色的、渾濁的光芒。他的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物，在他的皮膚表面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停下！」王凡衝過去，但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
虛空開始顫抖。
那些眼睛，那隻龐大生物的無數眼睛，同時瞪大，瞳孔中倒映著牛轉乾坤的身影。它們看到，牛轉乾坤的身體正在崩解，像是燃燒的紙片，一寸一寸化為飛灰，但那些飛灰並未消散，而是匯聚在一起，形成一個旋轉的漩渦。
漩渦中，一股古老、恐怖的氣息，正在甦醒。
「你瘋了……」那個聲音變得驚恐：「你竟然想召喚『它』！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我知道。」牛轉乾坤的聲音變得空洞，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那是我的歸宿。」
漩渦猛然擴大，將牛轉乾坤的身體整個吞噬。王凡看到，在漩渦的中心，有一雙巨大的、金黃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一刻，整個虛空墳場都陷入了死寂。
那雙金色的眼睛看向黑暗中的古老生物，沒有任何情感，沒有任何波動，就那樣平靜地注視著。
然後，那個生物開始崩潰。
最先崩解的是它的眼睛。那些無數隻眼睛像是承受不住金色目光的灼燒，紛紛爆裂開來，黑色的液體噴涌而出。緊接著，它的身體開始瓦解，從邊緣開始，一寸一寸化為黑色的粉末，消散在虛空中。
「不……不可能……」那個生物發出最後的尖嘯：「你竟然是『門』……你是通往那個地方的門……聯邦啟動這個項目這麼多年，終於找到了你……但你們會後悔的……你們打開了不該打開的門……」
話音落下，那個生物徹底消散。
王凡站在虛空中，看著漩渦中的那雙金色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恐懼。他想要衝過去，想要抓住牛轉乾坤，但他的身體被無形的力量禁錮住了。
然後，那雙金色的眼睛微微轉動，看向王凡。
那一刻，王凡感覺自己像是被看透了——不是被審視，而是被洞穿，他的記憶、情感、思想、靈魂深處所有的秘密，都在那目光中無所遁形。
「有意思。」一個陌生的聲音在王凡腦海中響起：「你的命格……有缺口。」
「你是誰？」王凡咬牙問道。
「我?」那個聲音帶著一絲輕笑：「我是你們的終點，也是你們的起點。」
說完，漩渦猛地收縮，那雙金色眼睛隨之消失。
王凡的身體失去支撐，向下墜落，他看到虛空中出現一道裂縫，裂縫的另一端，是曙光城聖殿的穹頂——那是春光燦爛用法術打通的傳送通道。
王凡伸出雙手，試圖抓住什麼，但什麼也抓不到。
就在這時，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老闆……」牛轉乾坤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虛弱，但不再是那種瀕死的虛弱：「別亂動，我拉你上去。」
王凡抬起頭，看到牛轉乾坤完好無損地懸浮在他身邊，左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
牛轉乾坤身上的符文已經消失了，皮膚恢復了正常，就連那隻豎瞳，也變回了普通的眼睛。
「你……你怎麼……」王凡難以置信。
「不知道，可能是人品好。」牛轉乾坤聳了聳肩，用力向上飛去。
兩人穿過裂縫，摔在曙光城聖殿的白色地板上。周圍站著春光燦爛、法力無邊、白雲飛等人，一個個面帶焦急。
「老闆！牛哥！你們沒事吧！」春光燦爛撲過來，臉上寫滿了緊張。
「沒事，就是有點累。」王凡坐起來，揉了揉摔疼的屁股：「那玩意兒搞定了？」
「搞定了。」法力無邊臉色凝重：「你們在虛空墳場鬧的那一出，不僅幹掉了那個原始古神胚胎，還把聯邦在虛空墳場的基地整個炸了。現在聯邦的人估計正在收拾爛攤子，短期內應該沒功夫來找我們麻煩。」
「那就好。」王凡鬆了口氣，轉頭看向牛轉乾坤：「你沒事吧？剛才那道金光……」
「沒事。」牛轉乾坤搖搖頭，但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就是……借用了一點虛空的力量。」
「借用？」春光燦爛皺眉：「那是能隨便借用的嗎？」
「放心，我有分寸。」牛轉乾坤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強。
王凡看著他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不安。剛才那雙金色眼睛的主人，那句「你是通往那個地方的門」——牛轉乾坤身上一定發生了什麼變化，但他不想說。
「既然沒事，那就先休息吧。」王凡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塵：「明天召開核心會議，商量下一步計劃。」
眾人散去，聖殿中只剩下王凡和牛轉乾坤。
「牛哥。」王凡叫住他。
牛轉乾坤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剛才那道金光的主人，是誰？」
沉默。
「你真的打算瞞著我嗎？」王凡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那個『門』，是什麼？」
牛轉乾坤低垂著眼瞼，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老闆，我……」
「說。」
「那個『門』……」牛轉乾坤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迷茫：「通往的，是我的前世。」
王凡愣住了。
「你知道的，我不是你們開拓者，也不是普通的NPC士兵。」牛轉乾坤的聲音很低：「我是從異時空來到這裡的玩家，我的靈魂，是從那個東西身上分裂出來的一部分。聯邦把『它』封印在虛空墳場，作為維持封印的能量核心。但是他們沒想到，『它』的靈魂，竟然分裂出了一小部分，投入到這個遊戲世界中，也就是我。」
「所以，你其實……」
「是的。」牛轉乾坤看著自己的雙手：「我是被封印的古神的一部分。只不過，我還保有人類的情感，保有了屬於『人』的記憶。」
「那剛才那道金光……」
「那是我的本體。」牛轉乾坤的眼神變得複雜：「它告訴我，聯邦的封印正在瓦解。最多一個月，它就會完全脫困。」
「到時候……」王凡的聲音有些乾澀。
「到時候，我就會被它回收。」牛轉乾坤笑了，那笑容中帶著悲涼：「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它在封印中保持意識，一旦封印解除，我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王凡握緊拳頭:「那我們就打破封印。」
「老闆……」
「我說，打破封印。」王凡的聲音斬釘截鐵：「然後，把你的本體幹掉。」
牛轉乾坤愣愣地看著他。
「既然你是它的一部分，那你知道它的弱點。」王凡眼中燃燒著火焰：「你是我的兄弟，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哪怕是『你自己』。」
牛轉乾坤的眼眶有些發紅，他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老闆，你這樣，讓我怎麼……」
「那就留下來。」王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曙光城還等著你守護，這個世界還等著你去拯救。你想就這麼消失，門都沒有。」
牛轉乾坤抬起頭，看著王凡，終於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好，我留下來。我們一起，把那個傢伙揍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