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苦晝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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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嚓……轟隆!」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轟鳴聲,伴隨著巨鯤哀鳴,打破夜空的寂靜。

  巨鯤足以硬抗罡風的鱗甲和厚皮,在這股由內而外的恐怖力量面前,如同乾燥的泥坯般寸寸碎裂、剝落。

  大塊大塊附著著樓閣殿宇的「陸地」從巨鯤背脊上撕裂、崩塌。

  這隻曾是打醮山驕傲與依仗的古老巨鯤,其龐大如山嶽的身軀不可阻擋地墜落、沖向地面。

  「救命!救救我!」

  「娘親——!」

  「我不想死啊!」

  甲板、廊橋、尚未完全崩塌的樓閣……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每一個角落。

  對於絕大多數下五境的練氣士而言,他們與凡人並無本質區別,在這天傾般的災厄面前,脆弱的如同螻蟻。

  有人被呼嘯而過的碎片擊中,瞬間化作一團血霧,有人腳下一空,從斷裂的甲板邊緣慘叫著墜入深不見底的雲海。

  更多的人在絕望中奔逃、哭喊、相互推搡踐踏……

  人間煉獄,莫過於此。

  廊橋一角,春水用盡全身力氣,將妹妹秋實死死護在身下。

  她們只是打醮山最普通的二境弟子,劇烈的晃動和撞擊讓她們如同狂風中的落葉,也是運氣較好,剛好摔落在角落。

  春水只覺得五臟六腑都錯了位,耳中嗡鳴不斷,身體上的痛楚反而讓神智越發迷糊,只嘴裡不自覺的念叨著:

  「妹妹不怕...不怕...」

  無盡的恐懼攫住了她,春水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單薄的身軀為妹妹爭取一絲渺茫的生機。

  然而,就在她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邊緣,一種奇異的感覺忽然傳來。

  身體……變輕了?

  不,不僅僅是變輕。

  周圍那毀滅一切的劇烈晃動、震耳欲聾的崩塌聲、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仿佛都在一瞬間遠去了。

  春水帶著些茫然,艱難地睜開被血水和汗水模糊的雙眼。

  映入眼帘的景象,讓她瞬間忘記了呼吸,忘記了疼痛。

  世界,失去了色彩。

  目光所及的一切,都變成了單調的黑、白、灰三色。

  原本急速墜落、帶著呼嘯風聲的巨大碎木、斷裂的樑柱、崩飛的瓦礫……此刻全都詭異地懸浮在半空中。

  或者說,是以一種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緩慢到極致的速度在移動。

  就像時間本身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無限拉長,以至於在肉眼看來近乎凝固了。

  春水試圖抬頭,卻發現自己的動作也變得無比遲緩。

  每一個微小的念頭傳到肢體都需要漫長的時間。

  唯有她的思維,還保持著正常的速度,在這近乎遲滯的詭異世界裡瘋狂運轉。

  『這是……怎麼回事?』

  她看見不遠處,那個之前差點為了一本書跳下廊橋的寒門書生,正被一個高大漢子拽著胳膊。

  兩人都懸浮在半空,書生臉上那極致的驚恐表情凝固著,如同拙劣的雕塑。

  一切都是黑白的。

  然後,她看到了「色彩」。

  在那一片死寂的黑白世界中,唯一一抹流動的、鮮活的存在。

  一個玄衣少年。

  他靜立在破碎廊橋的中央,背對著春水的方向,手中握著一柄奇異的長劍。

  那劍的劍身布滿了無數細密明亮的裂紋,光芒從裂紋中透出,使得整柄劍看起來既真實又虛幻,仿佛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介於晦暗與光明之間。

  光芒流轉,是他周身唯一的光源,也是這黑白世界裡唯一的色彩源頭。

  少年微微仰頭,望著不斷崩塌的穹頂,側臉在劍光映照下顯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但春水能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凝重氣息,正以他為中心,籠罩著這片區域。

  『得救了嗎?』

  一個微弱的希望,在春水冰冷的心底悄然萌生。

  『是這個少年……是他做的?』


  ……

  鯤船之外,混亂的能量風暴依舊肆虐。

  青骨夫人憑藉七境武夫的強橫體魄和深厚修為,勉強在狂暴的亂流中穩住身形,但臉色已是難看至極,早先的冷艷從容蕩然無存。

  她看著那艘正在解體的巨鯤如同燃燒的山巒般墜向大地,心中一片冰涼。

  『究竟是誰...先是劍瓮...第二次更是從巨鯤內部出現的暗手...幕後之人早有準備...早已做好了打算!』

  『劍瓮成不成...都無所謂。』

  『涉及三洲...好大的膽子!文廟何在?謝道主又豈能忍!』

  『究竟是誰家在發瘋?!』

  忽然,青骨夫人目光捕捉到了一處極其不協調的異常。

  在那不斷崩裂的巨鯤脊背之上,大約覆蓋了核心樓閣區域的那一片,竟然呈現出一個清晰的、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球形區域」。

  那個區域內部,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二色。

  正在坍塌的樓閣、飛濺的碎片、甚至包括那些絕望的人影,它們的運動都變得極其緩慢,慢到了一種違背常理的地步。

  時間仿佛在那裡被強行凍結!

  鯤船依然在墜落,然而一座近乎靜止的黑白球形界域懸停在萬里高空之上。

  它依然是循著鯤船墜落的軌跡下墜,只是這個時間仿佛變慢了萬倍。

  卻已然與鯤船撕裂分開。

  而那個區域的中心,隱約可見一道持劍的玄衣身影。

  「這是……?!」

  青骨夫人瞳孔驟縮,心底不由駭然失聲:

  『本命神通,涉及光陰的本命神通!』

  身懷涉及「時間」的本命神通,此等劍修最為稀少,無疑是大道可期。

  每一位都是上五境的劍仙種子,未來的大人物!

  ……

  黑白界域中心。

  『媽的,要撐不住了......』

  林照卻是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應該算是他第一次真正展露本命神通。

  以往的時日裡,即便是與崔明皇對峙,以及與曹峻交手,也只是用劍,未真正動用神通。

  自年幼在心湖中第一次握劍之時,他便知道自己身懷怎樣的本命神通。

  苦晝短,能夠掌控一部分真實世界的光陰。

  這是觀海境能達到的程度。

  如陳平安的本命飛劍【井底月】,本命神通之一是分化飛劍。

  但隨著劍主境界修為的提升,能夠分化的飛劍品秩與數量也會增加。

  金丹境十萬把,元嬰境二十萬把,玉璞境四十萬把。

  而陳平安的第二柄飛劍【籠中雀】,本命神通是打造一方小天地,也需要後續演化。

  【飛光】所蘊養的本命神通與【籠中雀】有幾分相似。

  差別在於,【飛光】不是在劍內打造一座小天地,而是在劍外。

  是以本命神通侵占真實天地,化外天為己天。

  良宵苦短,光陰易逝,欲向天再借五百年。

  隨著林照境界提升,【飛光】將不限於緊緊控制時間,而是能做到「借日」!

  「借取」他人光陰,或者「歸還」他人光陰,以此彌補「苦晝之短」的遺憾。

  只是林照終究還只是觀海境,遠遠做不到這一步。

  現如今,僅僅是控制這片區域的時間流速,已然讓他體內的靈氣消耗一空。

  然而創造出來的「小天地」也只能籠罩鯤船脊背上的樓宇,尚且做不到籠罩整隻巨鯤。

  這還是鯤船上的中五境練氣士都已經御空離去,只餘下五境的練氣士在此,否則承擔的壓力將會劇增。

  『也不知道那位佛爺還在不在......』

  林照咬著牙,持劍的右手在微微顫抖。

  原來的時間線中,鯤船墜落,除了升空的中五境,其餘人本是必死無疑。

  以鯤船的體量,尋常金丹、元嬰,根本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但是在鯤船墜落的時候,有一位佛家的金身羅漢挺身而出,不顧修為損耗、境界跌落,硬生生抗住了鯤船,穩住了下墜之勢。

  因此春水等人方可得生。

  林照動用本命神通,將所有人帶出了鯤船,拋卻了龐大的鯤船,以那位僧人的實力手段,未必救不下所有人。

  唯一的問題是,在這個有林照存在的世界裡,那位僧人還會不會如約而至?

  林照也不確定,僧人會不會因為自己的蝴蝶效應,行動出現了變化。

  這不是不可能。

  便如正陽山與風雷園的生死戰,原本只有三方勢力參與,結果真武山連同半個寶瓶洲的仙家宗派都來了。

  『不行了,這樣下去,撐不住十個呼吸。』

  林照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體內的靈氣正在飛速枯竭,如同決堤的江河,瘋狂湧入手中【飛光】劍身那無數明滅不定的裂紋之中。

  維持這片扭曲時間的黑白界域,每一息的消耗都極為恐怖。

  觀海境的修為,在這等逆天神通面前,顯得如此杯水車薪。

  本命神通不是無所不能的。

  強行擴張控制的區域,代價便是控制時間的驟縮。

  能堅持十餘個呼吸,已經是極限。

  如今魏晉一直未曾出現,想必是被幕後之人派來的上五境擋住了腳步,而那位本應出現救下所有人的僧人也遲遲未至。

  若是繼續強撐下去,他也將受到神通虧損的反噬,且有可能如原著的僧人一般金身破碎,跌落境界。

  他現在唯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收回本命神通,任由界域裡的諸修墜落,只是身處萬里高空,能存活下來的怕是萬中無一。

  另一個選擇,是他不顧境界,繼續強撐,等待魏晉或者本該出現的僧人救援。

  代價慘重,且即便境界跌落、身受重傷,等的人也未必會來。

  而第二種選擇,是將身家性命寄托在他人身上。

  林照緩緩閉上眼眸。

  一道劍鳴聲忽然響起。

  這道劍鳴聲並非來自外界,也不是來自【飛光】。

  是源自他身體內部。

  起初細微,如同蟄龍初醒的吐息,但瞬息之間,便化作滾滾雷音,在他四肢百骸、周身竅穴中轟鳴激盪。

  浩瀚的天地靈氣,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巨力的瘋狂牽引,強行穿透了那層隔絕內外的黑白界域,化作肉眼可見的靈氣漩渦,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入林照的體內。

  其勢之猛,甚至讓這方趨於停滯的黑白空間都產生了細微的漣漪。

  靈力。

  遠超平時修煉時引動的海量靈力。

  如同決堤的洪流,蠻橫地沖入經脈之中。

  後天劍體淬鍊出的堅韌經脈,在這狂暴的靈力沖刷下,依然有種被撐裂的感覺。

  無法抑制的凌厲劍意,再也無法收斂,如同實質的針芒,從林照周身毛孔中迸射而出。

  他隨意束在腦後的黑髮,那根普通的髮帶首先承受不住這股失控的劍意,應聲而斷。

  滿頭烏黑的長髮,瞬間掙脫束縛,如狂蛇亂舞,在身後激盪飛揚。

  細密的血珠,從他皮膚的毛孔中緩緩滲出,瞬間將他玄色的衣袍染上更深沉的暗紅。

  林照臉上的表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專注。

  破境!

  他要破境!

  他要突破龍門境!

  在這種自身難保、維繫神通都已勉強的絕境之下,林照選擇第三條路。

  強行衝擊更高的境界壁壘。

  既然觀海境只能堅持十個呼吸,那麼龍門境時的本命神通,必然能夠延續更長的時間。

  林照選擇落下重注。

  他押注那位願捨棄一生修為、只為救下陌路人的僧人,今夜會出現!

  黑白界域內,意識尚存的春水,模糊地「看」到了這駭人的景象。

  那個唯一帶有色彩的少年,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個人形的風暴眼,吞噬著靈氣,散發著令人靈魂戰慄的劍意。


  這種氣息的劇烈波動,她並不陌生。

  這是練氣士突破境界時的徵兆。

  『可……可這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他怎麼可能……怎麼敢在這種時候破境?』

  不僅僅是春水。

  所有身處這片黑白界域中意識尚能運轉的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如同火山噴發前兆的氣息波動,正從那個持劍的少年體內瘋狂積聚。

  瘋狂!這太瘋狂了!

  破境需靜心凝神,容不得半點打擾,稍有差池便是走火入魔、身死道消的下場。

  更何況是這種強行衝擊?

  成功率百不存一!

  尤其是中五境的龍門境,堪稱修行路上最重要的關隘之一。

  「三過龍門」,每失敗一次,修為便要從第七境觀海境跌落至第六境洞府境。

  即便是風雪廟的陳爍,一身劍術高超,只是困頓於自身天賦,亦是在龍門境前受挫跌境。

  只因此為魚躍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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