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降臨
伊恩一覺睡到天光透亮，整個人睡得格外沉酣滿足。
昨夜他做了個安穩的美夢，夢裡自己攢足了薪俸，搬出了這間逼仄潮濕的閣樓，租下了臨街一間寬敞整潔的獨棟，還把遠在小鎮的母親接到了蒂斯城。
閒暇時和莉娜沿著阿斯蘭大道漫步，不用再為溫飽發愁，不用再被心底的瘋狂妄念糾纏，日子安穩又妥帖。
伊恩覺得這樣的日子不遠了，也許再過幾年，他就能徹底成為新蒂斯城人。
可就在這時，他突然發覺窗外竟傳來一種聲音。
這不是普通的噪音，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混雜交織在一起的，一種持續的低頻轟鳴，像洪水漫過堤壩，從遠處湧來，沉悶又厚重，順著窗縫鑽進屋裡。
「不對勁啊，這是什麼聲音？」
伊恩心頭泛起幾分莫名的疑惑。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然後他就僵住了。
只見——
遠處，在蒂斯城的天際線之外，在灰黑色的工廠煙囪、縱橫交錯的蒸汽管道和密密麻麻的尖頂建築之上，在四顆太陽同時照耀的天空之下——
矗立著一個超出了他認知的巨物。
它完全是一夜之間憑空出現的。
它是黑色的。
不是煤炭燃燒後的那種黑灰，不是印表機墨的深黑，而是一種吞噬光線的、絕對的、純粹的黑色。
它的形狀不像他見過的任何東西，不是方型，不是原型，而是一個不規則的多面體，像無數個幾何形狀被強行擠壓在一起後形成的怪胎。
它的邊緣在某些角度看是銳利的，換一個角度又變得模糊，日光照射在它表面，卻沒有任何反光，只有光線本身在那片純粹的黑色邊緣彎折、扭曲，像水遇到了礁石。
伊恩感覺自己的胃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源自本能深處的恐懼像冰水一樣從他的尾椎骨升起，順著脊柱一路蔓延到後腦勺。
最讓伊恩感到恐懼的是，當他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那種吞噬光線的黑色之後，他看到那些布滿它表面的、縱橫交錯的紋路，和他懷裡那塊玉牌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不——」
伊恩後退了一步。
這一刻，他感到了極為深刻的恐懼，他感覺自己的胃從身下被抽走了，整具軀殼只剩個空腔，涼颼颼的空氣灌進去，在胸骨後面打轉。
他朝下看，樓下的街道已經擠滿了人。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向同一個方向，張著嘴，表情凝固在同一張臉上。
他不敢再多看，慌忙關上窗戶，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匆匆洗漱、整理衣衫，把工牌別在胸前，推門下樓往市政廳趕去。
踏出公寓樓大門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混亂的規模。
一輛馬車翻轉在街心，車上的東西撒了一地；一個穿著市政巡邏隊制服的年輕女人臉色鐵青，吹著哨子，但沒有任何人聽她的。
平民們面色惶恐，三五成群的低聲議論；有人跪在路邊對著四顆恆日虔誠祈禱，祈求主神降下神諭。
一路行來，耳邊全是關於巨物的議論，人人都說那東西是昨夜毫無徵兆憑空出現，沒有任何人察覺它降臨的蹤跡，有人說，這就是廣播裡的邪神。
伊恩腦袋裡亂糟糟的，他儘量不去看天空中的巨物，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去他的！
他要去上班！
當市政廳出現在視野里的那一刻，伊恩覺得自己的腳步終於恢復了一點力氣。
這棟灰白色的花崗岩建築還在，石階兩側的馱馬銅像還在，石階上方的旋轉門還在。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旋轉門。
大廳里同樣亂成一鍋粥，服務台後面的莉娜臉色蒼白，湖藍色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一夜沒睡，她看到伊恩，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伊恩，你來了。」
「你還好嗎？莉娜？」，伊恩走過去，問道。
莉娜搖了搖頭：「我害怕，早上的時候我家附近全亂了，我走路來的，差點被擠倒，有人說那是邪神，就是之前廣播裡說的，伊恩，你覺得呢？」
「會沒事的。」，伊恩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堅定，「教會會處理的，一定會沒事的。」
莉娜看著他，問：
「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伊恩說，「我們都是四神的信徒，四神自天地初開便守護著蒂斯城，庇佑我們這些信徒度過無數劫難，四神的力量無窮無盡，遠超我們所有人的想像，那巨物再詭異、再龐大，也絕不可能抗衡四神的神力。」
莉娜點了點頭，道：
「謝謝你，伊恩，只有看到你，我才稍微安心一點。」
她重新坐直身體，恢復服務台職員慣常的姿態，但她的眼睛一直追著伊恩的背影，直到他走上旋轉樓梯。
伊恩上到二樓，推開文書處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的職員們無心伏案工作，全都三三兩兩聚在廊道、辦公桌旁，交頭接耳，人人面色惶然，眼底滿是不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慮氣息。
透過窗戶，他們能更清楚看到窗外的恐怖巨物，看得人心裡發毛。
伊恩走到幾名相熟的同事身邊，壓著心底的慌亂低聲打聽消息。
伊恩這才知道，巨塔出現的時間是凌晨三點零三分，伊恩問是誰先發現的。
一個守夜的哨兵，同事說，他在哨站上值夜班，用望遠鏡例行巡視，轉了一圈，什麼都沒有發現，又轉回去，就多出來了。
上一秒還沒有，下一秒就在那裡了
伊恩說，後來呢？
同事說，教會已經把他帶走了，在上報此事後，索拉里斯教會就到哨站把那個哨兵給帶走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拼湊出了眼下的局勢：
那座詭異巨物降臨之後，四大教會第一時間聯手行動，已經派出大批神職人員封鎖了整片城南荒原，嚴禁任何平民、閒人靠近半步。
伊恩還想再追問幾句，辦公室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咳嗽，哈蒙德先生推著眼鏡走了進來，臉色比往常更加嚴肅。
「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哈蒙德先生的聲音低沉有力，打破了瀰漫的恐慌，「教會有緊急任務安排，巨物現世引發全城混亂，為了安撫民心、維持秩序，需草擬一份官方公告，張貼到全城各個公告欄，同步通過收音機播報。」
他說著，將一疊空白的公務用紙和墨水放在最前排的辦公桌上，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伊恩身上，語氣緩和了些許：
「格雷沙姆，這份公告就由你牽頭草擬。」
伊恩心頭一緊，點頭應下：
「是，先生，我一定做好。」
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按照哈蒙德先生傳達的教會要求，逐字逐句草擬公告。
片刻後，一份工整的公告草稿便呈現在眼前，清晰地列著四條內容：
第一，四大教會已知悉此事，已派遣神選者封鎖警戒區域，請市民切勿靠近，擅自闖入者將依法處置；
第二，建築體本身尚未確認任何性質，在調查結果出來前將被統一暫稱為「未知物體」，禁止私下揣測、傳播不實稱謂；
第三，神教呼籲全體市民保持鎮定，堅守對四神的信仰，每日加倍祈禱，恪守教義，謹防邪神滲透、邪念滋生；
第四，任何散布恐慌、製造騷亂、造謠傳謠的行為，都將被視為擾亂公共秩序，由市政巡邏隊與教會執事聯合查處，依法嚴懲。
公告擬出來後，哈蒙德先生親自審核簽字，交由專人送往印刷處，隨即張貼全城。
辦公室里的職員們雖依舊心有不安，但見教會有了安排，也都收斂了慌亂，各自回到崗位，繼續今天的工作，一切都像回到了正軌。
時間，就在這種惶惶不安的氛圍中度過。
四大教會的應對手段也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
四大教會集結了數百名資深牧師與神殿執事，在巨物外圍的安全距離外整齊列陣。
他們手持鑲金聖徽，閉目垂首，齊聲吟唱神聖讚歌，一遍遍誦讀四大主神的經文禱言。
阿賽納的唱詩班站在最前排，索拉里斯的灰袍執事列在兩側，奧賽和伊瑟的神職人員穿插在隊伍中間，莊嚴的聖歌迴蕩在城市上空，綿長肅穆。
他們試圖以純粹的信仰之力，淨化邪異氣息，驅散這座憑空現世的巨型黑石造物。
可那座詭異巨物始終紋絲不動。
信仰的淨化之力，全然徒勞無功。
中午時分，辦公室里傳出第二個消息。
四大教會的祈禱和聖歌吟唱失敗了，於是他們嘗試了別的手段。
據說是奧賽教會調了兩門火炮——蒸汽動力、鑄鐵炮管，在封鎖線後架設，對準黑色巨物開火。
炮彈打過去了，可是黑色巨物卻紋絲不動，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火炮打不動？」，有同事低聲問。
「打不動。」，傳消息的人說，「反倒是火炮炸了膛，一群人傷得極慘。」
辦公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靜。
伊恩問：
「現在還沒有定論嗎？」
那人說暫時還沒有，神教還沒有給出正式說法，但民間的傳言卻傳的很廣，說這是邪神的神宮，說這個邪神已經在這片大地上潛伏了很久，現在終於現身了。
伊恩感覺自己的心臟縮成了一團。
他告訴自己，他必須冷靜。
他必須表現得和其他人一樣恐慌，一樣不知所措，一樣虔誠祈禱，一樣毫不知情。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能露出任何破綻，不能讓他們發現，他必須藏好自己。
同時，他心裡也在想，他懷裡的這塊玉牌，一直在幫他、教他的玉牌，紋路和巨物上的紋路一模一樣，這算什麼？
他是被邪神選中的人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在他走進市政廳洗手間、彎腰從水池裡撿起玉牌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被盯上了，成為了邪神棲身的載體？
那他是不是背叛了四神？
他的生活明明才剛好起來，他好不容易有了工牌，有了香皂，有了每周六下午準時到手的薪俸，有了在同事中間的一句「小格雷」。
為什麼會這樣？
「伊恩？」，一個同事的聲音從旁邊飄來，「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伊恩回過神來。
「沒事。」，他說，「我只是太擔心了。」
同事點了點頭，安慰道：
「誰說不是呢，我連中午飯都吃不下了，但你也別太擔心了，堅守信仰就好了，四神總能解決一切，阿賽納在看著我們，索拉里斯也不會讓邪異之物長久玷污這片大地。」
隨後，他們一起向四神禱告，辦公室里的其他職員也紛紛加入，虔誠的禱言交織在一起：
「阿賽納在上，賜我光明；索拉里斯在上，護我秩序；奧賽在上，鑄我堅忍；伊瑟在上，正我心智......」
——
與此同時，封鎖線外，四大教會把能想到的手段幾乎全用了一遍，祈禱、聖歌吟唱、炮擊、潑灑聖水、聖火焚燒、神賜物.....
結果全部以失敗為告終。
阿賽納教會的烈陽祭司赫塞爾道：
「上報吧。」
本星球的四大教會的最高聯席會議機構設在另一塊大陸上，距離蒂斯城直線距離超過一萬兩千公里，按照正常流程，從上報到收到回復，至少需要七到八個小時。
但赫塞爾等不了那麼久，他選擇直接動用最緊急的聖焰傳訊。
聖焰傳訊確實快，不到一刻鐘，回復就來了。
赫塞爾親手接過那封由聖焰凝聚而成的、燒灼在特製符紙上的回函，展開一看，表情僵住了。
「總樞的意思是，讓我們自行抉擇？」
「是。」，傳訊的年輕神選者顯然也不太敢相信這個回復，他重複了一遍符紙上的原文，「暫無法派遣增援，屬地事務由屬地教會全權處置，總樞不做干涉。上面就這麼寫的。」
赫塞爾握著符紙的手微微發抖。
沉默了很久，赫塞爾抬起頭，看向遠處巨物的輪廓，道：
「抽調神選者，組織接觸小隊。」
副手愣住了：「烈陽祭司，這——」
「總樞說讓我們自行抉擇。」，赫塞爾打斷他，「那我就選最直接的辦法，既然遠程手段無效，就派人過去。」
他知道，這種等級的事物，派神選者去接觸，不亞於派老鼠去舔貓的爪子，但總樞讓他們自行抉擇，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昨夜他做了個安穩的美夢，夢裡自己攢足了薪俸，搬出了這間逼仄潮濕的閣樓，租下了臨街一間寬敞整潔的獨棟，還把遠在小鎮的母親接到了蒂斯城。
閒暇時和莉娜沿著阿斯蘭大道漫步，不用再為溫飽發愁，不用再被心底的瘋狂妄念糾纏，日子安穩又妥帖。
伊恩覺得這樣的日子不遠了，也許再過幾年，他就能徹底成為新蒂斯城人。
可就在這時，他突然發覺窗外竟傳來一種聲音。
這不是普通的噪音，而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混雜交織在一起的，一種持續的低頻轟鳴，像洪水漫過堤壩，從遠處湧來，沉悶又厚重，順著窗縫鑽進屋裡。
「不對勁啊，這是什麼聲音？」
伊恩心頭泛起幾分莫名的疑惑。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然後他就僵住了。
只見——
遠處，在蒂斯城的天際線之外，在灰黑色的工廠煙囪、縱橫交錯的蒸汽管道和密密麻麻的尖頂建築之上，在四顆太陽同時照耀的天空之下——
矗立著一個超出了他認知的巨物。
它完全是一夜之間憑空出現的。
它是黑色的。
不是煤炭燃燒後的那種黑灰，不是印表機墨的深黑，而是一種吞噬光線的、絕對的、純粹的黑色。
它的形狀不像他見過的任何東西，不是方型，不是原型，而是一個不規則的多面體，像無數個幾何形狀被強行擠壓在一起後形成的怪胎。
它的邊緣在某些角度看是銳利的，換一個角度又變得模糊，日光照射在它表面，卻沒有任何反光，只有光線本身在那片純粹的黑色邊緣彎折、扭曲，像水遇到了礁石。
伊恩感覺自己的胃被什麼東西猛地攥緊了。
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源自本能深處的恐懼像冰水一樣從他的尾椎骨升起，順著脊柱一路蔓延到後腦勺。
最讓伊恩感到恐懼的是，當他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那種吞噬光線的黑色之後，他看到那些布滿它表面的、縱橫交錯的紋路，和他懷裡那塊玉牌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不——」
伊恩後退了一步。
這一刻，他感到了極為深刻的恐懼，他感覺自己的胃從身下被抽走了，整具軀殼只剩個空腔，涼颼颼的空氣灌進去，在胸骨後面打轉。
他朝下看，樓下的街道已經擠滿了人。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向同一個方向，張著嘴，表情凝固在同一張臉上。
他不敢再多看，慌忙關上窗戶，強壓下心頭的慌亂，匆匆洗漱、整理衣衫，把工牌別在胸前，推門下樓往市政廳趕去。
踏出公寓樓大門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混亂的規模。
一輛馬車翻轉在街心，車上的東西撒了一地；一個穿著市政巡邏隊制服的年輕女人臉色鐵青，吹著哨子，但沒有任何人聽她的。
平民們面色惶恐，三五成群的低聲議論；有人跪在路邊對著四顆恆日虔誠祈禱，祈求主神降下神諭。
一路行來，耳邊全是關於巨物的議論，人人都說那東西是昨夜毫無徵兆憑空出現，沒有任何人察覺它降臨的蹤跡，有人說，這就是廣播裡的邪神。
伊恩腦袋裡亂糟糟的，他儘量不去看天空中的巨物，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去他的！
他要去上班！
當市政廳出現在視野里的那一刻，伊恩覺得自己的腳步終於恢復了一點力氣。
這棟灰白色的花崗岩建築還在，石階兩側的馱馬銅像還在，石階上方的旋轉門還在。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旋轉門。
大廳里同樣亂成一鍋粥，服務台後面的莉娜臉色蒼白，湖藍色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一夜沒睡，她看到伊恩，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伊恩，你來了。」
「你還好嗎？莉娜？」，伊恩走過去，問道。
莉娜搖了搖頭：「我害怕，早上的時候我家附近全亂了，我走路來的，差點被擠倒，有人說那是邪神，就是之前廣播裡說的，伊恩，你覺得呢？」
「會沒事的。」，伊恩說，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堅定，「教會會處理的，一定會沒事的。」
莉娜看著他，問：
「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伊恩說，「我們都是四神的信徒，四神自天地初開便守護著蒂斯城，庇佑我們這些信徒度過無數劫難，四神的力量無窮無盡，遠超我們所有人的想像，那巨物再詭異、再龐大，也絕不可能抗衡四神的神力。」
莉娜點了點頭，道：
「謝謝你，伊恩，只有看到你，我才稍微安心一點。」
她重新坐直身體，恢復服務台職員慣常的姿態，但她的眼睛一直追著伊恩的背影，直到他走上旋轉樓梯。
伊恩上到二樓，推開文書處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的職員們無心伏案工作，全都三三兩兩聚在廊道、辦公桌旁，交頭接耳，人人面色惶然，眼底滿是不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焦慮氣息。
透過窗戶，他們能更清楚看到窗外的恐怖巨物，看得人心裡發毛。
伊恩走到幾名相熟的同事身邊，壓著心底的慌亂低聲打聽消息。
伊恩這才知道，巨塔出現的時間是凌晨三點零三分，伊恩問是誰先發現的。
一個守夜的哨兵，同事說，他在哨站上值夜班，用望遠鏡例行巡視，轉了一圈，什麼都沒有發現，又轉回去，就多出來了。
上一秒還沒有，下一秒就在那裡了
伊恩說，後來呢？
同事說，教會已經把他帶走了，在上報此事後，索拉里斯教會就到哨站把那個哨兵給帶走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拼湊出了眼下的局勢：
那座詭異巨物降臨之後，四大教會第一時間聯手行動，已經派出大批神職人員封鎖了整片城南荒原，嚴禁任何平民、閒人靠近半步。
伊恩還想再追問幾句，辦公室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咳嗽，哈蒙德先生推著眼鏡走了進來，臉色比往常更加嚴肅。
「都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哈蒙德先生的聲音低沉有力，打破了瀰漫的恐慌，「教會有緊急任務安排，巨物現世引發全城混亂，為了安撫民心、維持秩序，需草擬一份官方公告，張貼到全城各個公告欄，同步通過收音機播報。」
他說著，將一疊空白的公務用紙和墨水放在最前排的辦公桌上，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伊恩身上，語氣緩和了些許：
「格雷沙姆，這份公告就由你牽頭草擬。」
伊恩心頭一緊，點頭應下：
「是，先生，我一定做好。」
他快步走到辦公桌前，按照哈蒙德先生傳達的教會要求，逐字逐句草擬公告。
片刻後，一份工整的公告草稿便呈現在眼前，清晰地列著四條內容：
第一，四大教會已知悉此事，已派遣神選者封鎖警戒區域，請市民切勿靠近，擅自闖入者將依法處置；
第二，建築體本身尚未確認任何性質，在調查結果出來前將被統一暫稱為「未知物體」，禁止私下揣測、傳播不實稱謂；
第三，神教呼籲全體市民保持鎮定，堅守對四神的信仰，每日加倍祈禱，恪守教義，謹防邪神滲透、邪念滋生；
第四，任何散布恐慌、製造騷亂、造謠傳謠的行為，都將被視為擾亂公共秩序，由市政巡邏隊與教會執事聯合查處，依法嚴懲。
公告擬出來後，哈蒙德先生親自審核簽字，交由專人送往印刷處，隨即張貼全城。
辦公室里的職員們雖依舊心有不安，但見教會有了安排，也都收斂了慌亂，各自回到崗位，繼續今天的工作，一切都像回到了正軌。
時間，就在這種惶惶不安的氛圍中度過。
四大教會的應對手段也很快傳遍了大街小巷。
四大教會集結了數百名資深牧師與神殿執事，在巨物外圍的安全距離外整齊列陣。
他們手持鑲金聖徽，閉目垂首，齊聲吟唱神聖讚歌，一遍遍誦讀四大主神的經文禱言。
阿賽納的唱詩班站在最前排，索拉里斯的灰袍執事列在兩側，奧賽和伊瑟的神職人員穿插在隊伍中間，莊嚴的聖歌迴蕩在城市上空，綿長肅穆。
他們試圖以純粹的信仰之力，淨化邪異氣息，驅散這座憑空現世的巨型黑石造物。
可那座詭異巨物始終紋絲不動。
信仰的淨化之力，全然徒勞無功。
中午時分，辦公室里傳出第二個消息。
四大教會的祈禱和聖歌吟唱失敗了，於是他們嘗試了別的手段。
據說是奧賽教會調了兩門火炮——蒸汽動力、鑄鐵炮管，在封鎖線後架設，對準黑色巨物開火。
炮彈打過去了，可是黑色巨物卻紋絲不動，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火炮打不動？」，有同事低聲問。
「打不動。」，傳消息的人說，「反倒是火炮炸了膛，一群人傷得極慘。」
辦公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的寂靜。
伊恩問：
「現在還沒有定論嗎？」
那人說暫時還沒有，神教還沒有給出正式說法，但民間的傳言卻傳的很廣，說這是邪神的神宮，說這個邪神已經在這片大地上潛伏了很久，現在終於現身了。
伊恩感覺自己的心臟縮成了一團。
他告訴自己，他必須冷靜。
他必須表現得和其他人一樣恐慌，一樣不知所措，一樣虔誠祈禱，一樣毫不知情。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能露出任何破綻，不能讓他們發現，他必須藏好自己。
同時，他心裡也在想，他懷裡的這塊玉牌，一直在幫他、教他的玉牌，紋路和巨物上的紋路一模一樣，這算什麼？
他是被邪神選中的人嗎？
還是說，從一開始，在他走進市政廳洗手間、彎腰從水池裡撿起玉牌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被盯上了，成為了邪神棲身的載體？
那他是不是背叛了四神？
他的生活明明才剛好起來，他好不容易有了工牌，有了香皂，有了每周六下午準時到手的薪俸，有了在同事中間的一句「小格雷」。
為什麼會這樣？
「伊恩？」，一個同事的聲音從旁邊飄來，「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伊恩回過神來。
「沒事。」，他說，「我只是太擔心了。」
同事點了點頭，安慰道：
「誰說不是呢，我連中午飯都吃不下了，但你也別太擔心了，堅守信仰就好了，四神總能解決一切，阿賽納在看著我們，索拉里斯也不會讓邪異之物長久玷污這片大地。」
隨後，他們一起向四神禱告，辦公室里的其他職員也紛紛加入，虔誠的禱言交織在一起：
「阿賽納在上，賜我光明；索拉里斯在上，護我秩序；奧賽在上，鑄我堅忍；伊瑟在上，正我心智......」
——
與此同時，封鎖線外，四大教會把能想到的手段幾乎全用了一遍，祈禱、聖歌吟唱、炮擊、潑灑聖水、聖火焚燒、神賜物.....
結果全部以失敗為告終。
阿賽納教會的烈陽祭司赫塞爾道：
「上報吧。」
本星球的四大教會的最高聯席會議機構設在另一塊大陸上，距離蒂斯城直線距離超過一萬兩千公里，按照正常流程，從上報到收到回復，至少需要七到八個小時。
但赫塞爾等不了那麼久，他選擇直接動用最緊急的聖焰傳訊。
聖焰傳訊確實快，不到一刻鐘，回復就來了。
赫塞爾親手接過那封由聖焰凝聚而成的、燒灼在特製符紙上的回函，展開一看，表情僵住了。
「總樞的意思是，讓我們自行抉擇？」
「是。」，傳訊的年輕神選者顯然也不太敢相信這個回復，他重複了一遍符紙上的原文，「暫無法派遣增援，屬地事務由屬地教會全權處置，總樞不做干涉。上面就這麼寫的。」
赫塞爾握著符紙的手微微發抖。
沉默了很久，赫塞爾抬起頭，看向遠處巨物的輪廓，道：
「抽調神選者，組織接觸小隊。」
副手愣住了：「烈陽祭司，這——」
「總樞說讓我們自行抉擇。」，赫塞爾打斷他，「那我就選最直接的辦法，既然遠程手段無效，就派人過去。」
他知道，這種等級的事物，派神選者去接觸，不亞於派老鼠去舔貓的爪子，但總樞讓他們自行抉擇，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