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您放心。咱們一定……讓您賓至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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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緩緩闔上雙目,唇角卻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

  ——七日。朕便等你七日。

  且看你這柄刀,能利到何種程度。

  ……

  北鎮撫司,詔獄。

  趙九天已經在這間陰暗逼仄的囚室里被關押了整整兩個時辰。他的指揮使官服被剝去,只著一身白色囚衣,手腳被精鋼鐐銬鎖在刑架上,不得動彈。

  他曾經無數次站在這裡,居高臨下地審問別人。

  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站在這裡,被別人審問。

  「李斯——!!!」

  他的嘶吼聲在狹窄的石壁間來回碰撞,如同困獸之嘯,卻傳不出這間牢房厚重的石門。

  「李斯你這個奸賊!小人!只會背後捅刀的雜種!你以為扳倒我就完了?做夢!錦衣衛是老子經營了十年的地盤,老子倒了也有人會替老子報仇!你等著!你等著——!」

  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像一把鏽蝕的鋸子拉扯著朽木,發出刺耳而虛弱的嘶嘶聲。沒有人回應他。牢房裡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火苗在無風的環境中如鬼火般靜止,將他的影子釘在冰冷的石牆上,扭曲、猙獰。

  他罵累了,開始低低地喘息,汗水混雜著塵土從額角滑落,滴在囚衣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為什麼?

  他不明白。他趙九天為皇帝效力二十年,從一名普通校尉一步步爬到指揮使的位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是有私心,是安插了親戚,是撈了些銀子,可哪個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不這樣?李斯難道乾淨?他王爍張瀾難道不是裙帶關係?

  憑什麼李斯就能安然無恙,自己就要淪為階下囚?

  就因為那個小雜種比自己更會討陛下歡心?

  還是因為……自己知道得太多了?

  趙九天的喘息驟然一滯。

  ——知道得太多。

  這個念頭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將他的狂怒澆成了徹骨的寒意。

  他知道什麼?

  他知道皇帝對王元明的真實態度。他知道皇帝表面上信任倚重魏康,實則始終留著三分戒心。他知道錦衣衛這些年辦的那些「密差」里,有多少是見不得光的私活,有多少是替皇帝清理那些「該消失」的人。

  他知道……太多了。

  所以,這真的是李斯的誣陷嗎?

  還是……陛下本就打算借李斯這把刀,除掉自己?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如毒藤蔓草,瘋長著纏繞住他整個心房,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可即便他不敢想,身體的反應卻騙不了人——他的脊背在微微顫抖,囚衣下滲出的冷汗比方才更密、更涼。

  就在此時。

  牢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石板與門軸摩擦,泄入一線微光。

  趙九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混雜著希望和警惕的光。

  兩名獄卒走了進來。

  那是兩個常年守在詔獄深處的老人,臉頰削瘦,面色慘白如同久不見天日的活屍,笑起來時眼角的褶皺擠在一起,像兩張揉皺的宣紙。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名,只知道他們在詔獄待了二十年,經手過無數「重犯」,刑訊手段之精、下手之狠,連錦衣衛內部都諱莫如深。

  此刻,他們正帶著那種標誌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緩步走向趙九天。

  趙九天瞳孔驟然收縮。

  「你們……想幹什麼?」

  為首的獄卒,那個被同僚喚作「老賀」的中年男子,不緊不慢地踱到刑架前,歪著頭打量著趙九天,像在欣賞一件稀罕物件。他生著一雙倒三角眼,眼白多於瞳孔,在昏暗中看人時總透著一股陰冷的毒蛇氣息。

  「指揮使大人,」老賀開口,聲音嘶啞低沉,像砂紙磨過鐵鏽,「詔獄的規矩,您懂。您是咱們錦衣衛的老祖宗,刑部的條條款款都是您親自參與修訂的,自然比小人更清楚。」

  他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只要您……願意配合,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小人一定給您個體面。」

  「配合?交代?」趙九天死死盯著他,聲音因屈辱而顫抖,「陛下還沒有下旨褫奪我的官職!名義上我還是錦衣衛指揮使!你們這些狗東西,敢對我用刑?!」


  老賀沒有動怒,甚至沒有收斂笑容。他只是微微側過頭,與身旁的同伴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同伴——一個生著鷹鉤鼻、眼神同樣冰冷的中年獄卒——輕輕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某種微妙的愉悅。

  「指揮使大人,」鷹鉤鼻慢條斯理地開口,一邊從腰間解下一串形制古怪的刑具,「咱們在詔獄當差二十年,審過三品大員十二位,四品以下不計其數。您說的對,刑部侍郎、都察院僉都御史、甚至曾經的太子少傅……咱們都伺候過。」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近乎嘆息的遺憾:「但伺候自己的頂頭上司,指揮使大人……您還真是頭一份兒。」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像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獵物:

  「您放心。咱們一定……讓您賓至如歸。」

  趙九天渾身僵直,那些刑具在幽暗中泛著冷光,每一件他都認識,甚至比這兩個獄卒更熟悉它們的用法。他知道被那些鐵鉤、鋼針、夾板招呼在身上會是什麼滋味——他曾無數次親眼看著那些感覺在別人臉上炸開,如同一朵朵絢爛的血花。

  可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這些花朵會在自己身上綻放。

  「你們……你們不能……」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就在這時。

  牢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的錦衣衛校尉匆匆走進,在老賀耳邊低語了幾句。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即便是趙九天這個距離,也只聽清了幾個破碎的詞彙:

  「……上頭的意思……暫時……不便……」

  老賀聽著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他側頭與鷹鉤鼻對視,後者那興奮的笑意也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略帶遺憾的考量。

  片刻後,老賀點了點頭,揮退了那個校尉。

  他轉向趙九天,臉上那陰冷的笑容已經斂去,只剩下一張近乎漠然的、看不出情緒的臉。

  「指揮使大人,您運氣不錯。」他淡淡道,「今日便暫且……不打攪您休息了。」

  說罷,他微微躬身,竟當真與鷹鉤鼻一同轉身,朝牢門外走去。

  趙九天愣住了。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突如其來的轉變意味著什麼,只感覺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整個人浸泡其中。他大口喘息著,囚衣下的肌肉因過度緊繃而開始不自覺地抽搐。

  就在兩名獄卒即將跨出牢門時——

  牢門外的黑暗裡,緩緩踏進另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修長的、裹在深黑色斗篷里的人影。

  斗篷的兜帽壓得極低,將整張臉都掩入陰影,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瘦削的下頜,以及——一個極其特殊的細節。

  在昏黃的燈火映照下,那截下頜下方,隱約可見一截暗紅色的、織金暗紋的領口。

  那是司禮監內官的服制。

  兩名獄卒見到此人,腳步齊齊一頓,隨即不約而同地側身低頭,動作之快,幾近條件反射。

  他們沒有問話,沒有阻攔,甚至沒有交換眼神,便如退潮般迅速消失在牢門外的黑暗深處。

  牢門在身後無聲合攏。

  囚室內,只剩下趙九天,和那個沉默的黑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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