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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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那裡,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個蜷縮在地的女人身上。

  她肩膀微微顫抖,淚水無聲滑落,卻始終不肯抬頭看我一眼。

  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只有她壓抑的啜泣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我沉默良久,終究沒有再說一句話。

  十數分鐘過去,她依舊如雕塑般靜止,仿佛靈魂早已抽離。

  我輕嘆一聲,轉身離去,不是冷漠,而是心寒。

  一個連親生骨肉都能捨棄的母親,又怎能奢望她在生死關頭幡然醒悟?

  我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人性之薄,卻仍忍不住為這徹底的麻木感到悲哀。

  腳步踏在瓷磚上,發出輕微而堅定的迴響。

  老榮追上來,語氣焦急:「十三,你真不管了?盧慧雯要是就這麼走了,咱們心裡能安生嗎?」

  我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如深潭:「命有定數,緣盡則散。若她命中無此一救,強求亦是徒勞。」

  話音未落,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從身後炸開:「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兒!」

  那一瞬,我腳步微頓,心底竟泛起一絲釋然。

  終於,她開口了。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孩子。

  哪怕遲來,終究還是來了。

  我緩緩轉身,目光如炬地盯著她:「你說什麼?」

  她渾身一顫,忽然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觸到地面。

  「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她!這些年我貪圖安逸、畏懼苦難,把她一個人丟在風雨里……求你給我一次機會,讓我把她找回來,哪怕用我的命去換!」

  她的哭聲撕裂了深夜的寂靜。

  四周病房的門陸續打開,探出一張張驚疑的臉。

  有人低語,有人唏噓,更多人默默注視著這場母女命運的逆轉。

  而在那紛雜的目光中,我只看到一個女人終於撕下偽裝,直面自己最深的罪與痛。

  我靜靜看著她,良久才道:「救她,並非不可能。但那個男人……他願意嗎?」

  周富海此時從病房走出,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隨即挺直脊背,鄭重道:

  「我這一生靠投機取巧發家,但從沒見過像你這樣一眼看穿生死的人。

  你說的每句話,都像是從天機里摘出來的。我信你!只要能救我女兒,你要什麼,我都給!」

  我點頭,不再多言:「走吧,回家。還來得及。」

  一個多小時後,我們抵達周家別墅——一座坐落在城郊山麓的歐式宅院,燈火通明卻透著詭異的冷清。

  老榮在路上已打探清楚:周富海本是市井小販,靠著攀附權貴、跟風投資才積累起今日財富;

  而林芳年輕時貌美如花,曾是夜總會的頭牌,兩人因利益結合,婚姻早已名存實亡。

  此刻,客廳中央鋪著一床素色棉被,盧慧雯被輕輕安置其上,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我取出一根細長銀針,輕輕刺破她指尖,以血為墨,在黃紙上一筆一划寫下她的生辰八字——子時三刻,癸未年六月十一,命格屬陰,魂游離體,已逾七日。

  「記住,」我盯著周富海,「無論發生什麼,不得觸碰她身體。否則魂不歸位,輕則瘋癲,重則永墮幽冥。」

  他連連點頭,額角滲出冷汗。

  隨後,我帶著林芳與老榮走出宅門,直奔小區東北角。

  風水上稱此地為「陰陽界」——地脈交錯,氣場紊亂,白日尚可通行,入夜則易招引遊魂野魄。

  此處不宜建房,更忌久留。

  我讓林芳將寫有女兒生辰的黃紙貼於額前,手捧點燃的白燭,面向東北方跪下,一遍遍呼喚:

  「慧雯,回來吧……媽媽在這裡等你……媽媽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老榮則手持紙錢,在周圍緩緩遊走,一邊撒錢一邊低聲念叨:

  「四方孤魂聽我言,今日有主召親,莫要攔路,自有香火相酬。」

  火光搖曳,紙灰如蝶飛舞,為這陰森之地添了幾分人味。

  時間悄然流逝,林芳的聲音漸漸沙啞,可那支蠟燭的火焰始終平穩,橙黃明亮,毫無異狀。


  我眉頭越皺越緊——魂不感召,光不異變,意味著盧慧雯的魂魄仍未歸來。

  而天邊已隱隱透出灰白,離寅時不過一個多時辰。

  若再不歸魂,陽氣升騰,陰魂難返,便再無回天之力。

  就在我心神緊繃之際,林芳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猛地側目——只見她依舊跪著,姿勢未變,可胸前的燭火,竟悄然轉為幽藍,如同荒墳間飄蕩的鬼火,冷冷跳動,映得她臉龐一片青灰。

  她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周身寒氣逼人,仿佛剛從冰窟中爬出。

  「不對勁!」老榮低聲道,手中的紙錢差點掉落。

  我迅速上前一步,凝視著她:「林芳?你還清醒嗎?」

  沒有回應。

  忽然,那幽藍火焰輕輕一晃,林芳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緊接著,一聲悽厲的嗚咽自她喉間溢出,像是壓抑了多年的悲慟終於決堤。

  老榮嚇了一跳,結巴道:「這……這是咋了?她咋突然哭起來了?我又沒惹她啊……」

  可我知道,她已不再是「她」。

  此刻跪在我面前的,或許已是另一個存在——也許是盧慧雯的殘魂歸來,也許是某位路過的孤魂趁機附體。

  我沒有理會老榮那不合時宜的調侃,腳步堅定地穿過庭院的碎石小徑,直抵林芳面前。

  月光灑在她佝僂的肩頭,像一層薄霜,冷得刺骨。

  「我知道你現在不是林芳。」我的聲音沉穩而清晰,穿透了夜的寂靜,

  「你是盧慧雯——那個被遺忘在歲月深處、被親情碾碎又拋入深淵的靈魂。

  我懂你的痛,懂你每一寸皮肉下滲出的絕望。

  可你要記住,命是你的,不是他們施捨的殘羹冷炙。

  哪怕全世界都負你,你也得為自己活一次。

  給自己一個機會,好好活下去。」

  話音落下,林芳的肩膀劇烈一顫。

  她沒有抬頭,只是喉嚨里湧出壓抑多年的嗚咽,如同荒野孤狼的哀嚎,撕裂了夜空。

  那哭聲不是軟弱,而是積壓了太久的控訴,是靈魂在深淵邊緣的最後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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