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水火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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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7章 水火無情

  青丘社店內,鼾聲此起彼伏。

  柜上的夥計翻了個身,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摸黑走到櫃檯旁邊,抄起夜壺,撒了泡尿。

  外面風聲嗚嗚作響,搖得門窗亂顫,夥計打了個激靈,完事放下夜壺,原地聽了一會兒,沒有發覺任何異樣,於是便又回到矮床上,和衣躺了下來。

  大堂里的弟兄都抱著傢伙呢,二十幾條壯漢,街上又有專人放哨,就算江家趁夜來襲,青丘社也不至於毫無招架之力。

  如此一想,心就安穩不少,整個人便又漸漸迷糊下去。

  但沒過多久,他的鼻翼忽然輕輕抽了兩下。

  睡夢中,胡亂抹了一把臉,忍不住喃喃嘟囔道:「什麼味兒?」

  店內雖然門窗緊閉,但風勢很大,「洋油」的氣味很快便順著窗縫鑽了進來。

  不止夥計一人聞到了,大堂里的其他角落,也都陸續傳來了輕微的咳嗽聲,只不過眾人半夢半醒,一時間還難以準確分辨。

  時間分秒流逝,刺鼻的氣味也隨之愈發濃烈,終於喚醒了幾個高麗棒子。

  「阿依西,什麼味道,你們聞到了沒有?」

  「我也聞到了,是不是煤油灑了?」

  「你這蠢貨,煤油燈在樑上掛著呢,怎麼會灑?」

  「等等,我怎麼感覺,這味道好像是從外頭飄進來的?」

  很快,眾人的議論驚醒了宋律成。

  「吵什麼呢?」當家大哥猛坐起來,還不等弟兄們回話,鼻頭便立刻筋了起來,「嘶,什麼味道?」

  話音剛落,身旁的弟兄便應聲起身,一邊朝門口走去,一邊罵罵咧咧地嘀咕道:「我出去看看。」

  不是大伙兒沒聞過「洋油」味兒,而是人剛睡醒,腦子還是木的,根本就沒往那方面去想。

  宋律成早已認定,青丘社和江家之間,必有一場火併,但火併歸火併,他萬萬沒想到,這會是一場火攻。

  畢竟,無論什麼時候,縱火都是大案特案,而且一旦實施起來,很容易就會造成失控的局面。

  更何況,西塔本就是爭議地段,真把事情鬧大了,江家又該如何收場?

  宋律成想不通,自然也就毫無準備。

  直到那手下走到房門口時,他才猛然驚醒,不由得大叫一聲:「壞了,是洋油!」

  言出法隨!

  宋律成這邊剛剛暴喝一聲,就見整個大堂里頓時亮如白晝!

  火勢從門旁的窗欞而起,並迅速向四周蔓延,如同兩條火龍一般,將青丘社纏繞其中,張牙舞爪,奮力咆哮。

  不過眨眼之間,店外的門窗屋脊,便已盡數燃燒起來!

  熊熊烈焰霎時間衝破紙窗,瘋狂舔舐著店內的房梁、床板,又像一頭髮癲的野獸,四處搜尋著可以燃燒的所有事物。

  事發突然,毫無預兆!

  眾人心神大亂,手中的刀槍棍棒早已沒了用處,眼下慌不擇路,全都悶頭在大堂里亂撞。

  靠近房門口的高麗棒子見火勢起來,只想儘快撞開房門,於火海之中,衝出一條生路。

  未曾想,他不撞開房門倒好,這一撞開,火乘風勢,立刻貫通了整個青丘社大堂。

  慌亂中,只見門板上的火焰頓時撲到眼前,如同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了那高麗棒子的面門上,兩隻眼睛被火一燎,鑽心的疼痛自不必說,視線也立馬模糊起來,頭髮、眉毛也被瞬間引燃。

  那高麗棒子捂住雙眼,還想往外沖,不料剛邁出一步,卻聽「咔嚓」一聲,青丘社的牌匾應聲落下,帶著通紅的炭火,正巧砸在了他的後腦上,兩腿一蹬,當場暈厥了過去,木屑火星緊隨而至,身上的衣服也瞬間燃燒起來。

  緊接著,就見店門外「叮叮鐺鐺」地扔進來幾隻鐵壺。

  那鐵壺裡原本裝著「洋油」,雖說倒光了,但畢竟還有殘餘,一掠過門前的火牆,便立刻燃燒起來,化作一顆顆火球,落在了青丘社的大堂里。

  「噼啪——咔嚓——哐啷!」

  不多時,整座店鋪便開始響起令人心驚的爆裂聲。

  門窗早已化為灰燼,只剩下四圍的土牆還在苦苦支撐。


  一陣陣濃煙騰空而起,青丘社店內漸漸傳來了鬼哭狼嚎的呼救聲。

  大風吹得正緊,無數條火蛇在屋子裡狂舞,房樑上的油燈被引燃,隨後爆炸,灑下一片火雨,澆在幾個倒霉蛋的頭上。

  一陣陣熱浪鋪天蓋地,在青丘社周圍架起一道藩籬。

  來不及了,店內的高麗棒子早已無法衝出火海。

  許多人跪倒在地,狂咳不止,每一次呼吸都像萬箭穿心,濃煙鑽進喉嚨、氣管、肺葉,如同鋒利的刀片在身體裡遊走。

  他們很快就沒了意識,癱倒在廢墟中,靜靜地等待大火將其吞噬。

  宋律成的眼睛火辣辣的,熱淚不斷湧出來,根本看不清眼前的狀況,好在他反應最快,火勢剛起來時,便已衝到了櫃檯旁邊,當即抄起台上的茶壺、茶碗兒,照頭淋了一遍,雖說實在是杯水車薪,卻也聊勝於無。

  他慌忙找水,不是為了救火,而是想把自己淋透了,再找機會衝出去。

  高麗街遍地土房、棚屋,平日裡自然有防火的準備,只不過儲水的水缸都在後院兒,眼前的火勢又來得太快,根本來不及救火,只好先跑出去再說。

  正在心慌意亂的時候,腳下忽然踢到了什麼,進而腦子一轉,猛就回想起來——是店裡常備的夜壺!

  宋律成心頭一喜,連忙蹲下身子,四處摸索。

  不料,剛碰到夜壺,竟發現另有旁人在跟他爭搶!

  柜上的夥計趴在地上躲避濃煙,把著夜壺,死不撒手,口中自有一套說辭:

  「大哥……咳咳咳,這是我尿的……」

  「去你媽的!」

  生死關頭,還分什麼你的我的?

  宋律成抬腿就是一腳,猛地踢開夥計,舉起夜壺,照頭淋下,隨後貓起老腰,憑藉對青丘社店內布局的了解,探出雙手,尋感覺奔後院兒跑去。

  剛邁出幾步,就聽那夥計在身後嚎啕大喊,頭髮已經燒了起來。

  宋律成不管不顧,心裡毫無歉疚,只顧朝著後院兒奪命狂奔。

  一路跌跌撞撞,褲管燒著了,頭頂上也跟著「滋滋」冒煙,終於來到了後院兒門前,卻又險些被一股熱浪掀翻在地。

  宋律成強睜開雙眼,卻見一堵火牆橫在近前。

  此情此景,別無他路可選,唯有殊死一搏。

  宋律成咬緊牙關,忍著劇痛,沒有絲毫猶豫,當即左腳蹬地,渾然不顧地橫衝過去——

  只聽「哐啷」一聲巨響,身上的衣褲頓時燃燒起來,與此同時,一陣清涼的晚風也總算如願鑽進了胸腔。

  宋律成知道自己得救了,但並未完全得救,身上的火焰還未熄滅,而且已經穿透了衣衫,直刺皮肉,一股焦糊的氣味直衝鼻腔。

  他急忙奔向院子的西北角,掀開水缸上的木板,一頭扎了進去。

  「嘩啦——」

  水溫冰涼,順著缸沿兒向外漫出。

  宋律成狠狠嗆了一口,差點沒緩過來,急忙撲騰著想要從水缸里爬出來。

  可是,這水缸不淺,大頭朝下,一個猛子扎進去容易,再想爬出來可就難了,何況他身上還有燒傷,手腳本來就不利索?

  沒有葬身火海,僥倖衝出來,反倒在水缸里溺斃當場?

  這死法可就太憋屈了!

  沒想到,宋律成緊忙著撲騰,眼看著就要不行的時候,身後卻突然探來一隻大手,硬生生把他從水缸里撈了出來。

  「咳咳咳……咳咳咳……」

  宋律成雙手扶著缸沿兒,猛吐了幾口水,再一轉頭,整個人便立時愣在了原地。

  卻見他身邊站著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小子,用手卡著他的脖頸,側身朝同伴問道:「楊叔,是他麼?」

  楊剌子應聲湊過來,仔細辨認了一會兒,方才試探著問:「宋律成?」

  宋律成呆愣愣的,自知大勢已去,索性不再掙扎,只是頹喪地點了點頭。

  「哎呀,變模樣了!」楊剌子笑著打趣道,「宋老闆,今兒咋了,頭髮沒來上班啊?」

  眾人哄然大笑。

  宋律成聽不懂,只知對方是江家的人,下意識放眼望去,其實滿打滿算,來的也只有十人左右。


  單憑這些人來砸青丘社的場子,是萬萬不夠的,但誰也沒想到,他們不是來砸場子的,而是來毀場子的,一把火,燒光了宋律成安身立命的生意。

  再回頭看去,青丘社的店鋪已經燒塌了一半,後堂的廳室也被火勢引燃,除了焦糊的氣味以外,空氣中似乎還隱隱飄散著煙土的味道。

  地上躺著幾具屍體,原來並非只有宋律成一人僥倖逃脫,還有其他幾個高麗棒子,比他更早,比他更快,但行至此處,卻全都被江家的「響子」給截殺了。

  宋律成的勢力還沒等建立起來,就已被江連橫抹除得乾乾淨淨。

  現在後悔,也已經晚了。

  「行了行了,別看了!」楊剌子招手催促道,「走吧,宋老闆,咱們好好盤道盤道!」

  宋律成仍然聽不懂,只好半蒙半猜,用極其生硬的漢語問:「見江連橫?」

  楊剌子冷笑一聲,卻問:「你配麼?」

  宋律成不甘心地搖了搖頭,用高麗話反覆念叨著:「你們沒法收場的,瘋了,全都瘋了……」

  話猶未已,就見遠處的夜色中,又急慌慌地跑來一個人影,走到近前,疾聲便道:

  「東哥讓我過來催你們快點,那個高麗棒子出來了麼,要是沒出來就算了,抓緊時間,水會和老柴就快到了!」

  「人在這呢!」楊剌子一指宋律成,隨即朝弟兄們招呼道,「哥幾個收工,把這高麗棒子押上,撤了撤了!」

  說罷,又轉頭沖海新年笑了笑。

  「少爺,時候不早了,咱先回去吧!」

  海新年點點頭,卻不撒手,指著宋律成說:「我乾爹說了,讓我看著他!」

  「好好好,那就少爺看著,咱們跟著你走。」楊剌子轉身吆喝道,「哥幾個都看著了,這宋律成是海少爺抓的,咱大伙兒都沒意見吧?」

  「沒有,沒有!」

  眾人不敢搶功,急忙擺了擺手,隨即左右看著宋律成,沿著東北方向,火速撤離西塔地面兒。

  也就是在他們剛走出去沒多久,不遠處的街巷裡,終於響起了刺耳的警哨,以及民間水會的銅鑼聲響。

  早春的風勢依然很大,牽引著火焰迅速朝西北蔓延。

  高麗街遍地茅屋,朽木爛瓦,草棚土牆,幾乎一點就著,沒過多久,半條街便都跟著灼燒起來。

  聚居在西塔地界兒的半島僑民陸續瘋跑出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眾人目睹著沖天大火拆解房屋,但卻束手無策,只好遠遠地躲在角落裡,一如故國淪喪時的情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甚至有些茫然。

  早在大火燒起來之前,朴泰勛便已挨家挨戶地敲門警告,催促同胞趕緊逃命。

  因此,除了青丘社,街坊鄰里並未出現任何人員傷亡。

  然而,眼看著自家房屋毀於大火,不少人還是難免失聲痛哭,掩面哀嚎,孩童的哭聲偏又顯得格外真切刺耳。

  海新年跑出西塔地界兒,聽見遠處傳來的哭聲,心裡突然有些不安。

  他回身張望,卻見火勢越來越大,即便站在原地,也能趕到一陣陣熱浪撲面而來,烤得整張臉緊繃繃的,眉毛也隨之蜷縮起來,難以舒展。

  青丘社周圍烈焰熏天,連帶著半條街都在光影中震顫搖晃。

  熱浪托起炭化的房梁,升至半空,又轟然墜落,濺起大片大片的火星,在濃煙中若隱若現。

  灼熱的火光將夜空映成了紫紅色,似乎還在擴散。

  這是海新年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火——真正的火!

  銅鑼聲和警哨聲越來越密,華洋巡警的滅火隊正在極速趕來,而民間籌辦的水會竟然先一步到場,濃煙越來越多,救火工作似乎已經開始了……

  「新年——」

  張正東從身後走過來,皺著眉頭問:「看什麼呢,該走了!」

  海新年側過身子,看了看東叔,又看了看高麗街的熊熊大火,忽然覺得心裡沉甸甸的,有點喘不過氣。

  不過,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就這樣轉過頭,應了一聲,隨後跟著東風等人快步遁入了夜色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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