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攻心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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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6章 攻心怒火

  臨近月末,竟日大風。

  過了春分時節,東南風颳得邪乎,勢要改換人間顏色,就連整座奉天城都顯得顫顫巍巍。

  白天飛沙走石,街上的人都歪斜著身子,如同老牛鋤地;夜裡更不得安寧,各家門窗劈啪作響,店鋪的招牌也是「哐啷啷」的搖搖欲墜。

  弦月已經有了西沉的跡象,四下里正是最黑的時候。

  西塔街口,兩個負責放哨的高麗棒子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喂,幾點了?」

  「快到兩點鐘了,估計今晚還是沒有動靜。」

  「阿依西,都已經這麼多天了,到底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那幫華人鬼鬼祟祟的,誰知道他們要搞什麼東西?要我說,乾脆痛快打一場不就好了!」

  「我看他們就是虛張聲勢,根本不敢得罪東洋警務署。」其中一人冷哼兩聲,緊接著側身問道,「誒,你還有煙嗎?」

  同伴點了點頭,隨即掏出煙盒,各自叼了一支,這才摸出火柴,歪頭,籠手,點火。

  可是風太大,一連劃了好幾根洋火,竟始終點不起來。

  「西八!」

  兩人咒罵一句,旋即順著街口,左右望了望,見街上沒有異樣,便連忙轉過身,拐進了旁邊胡同的角落裡,互相湊得很近,幾乎頭頂著頭,便又開始劃火點菸,渾然不知身後竟有兩道人影,正朝著他們緩緩靠近。

  來人的腳步並不輕盈,但在漫天大風之中,卻顯得幾不可聞。

  而且,他們並不來自於西塔以外,而是來自於高麗街區以內,因此更加令人難以防範。

  不多時,菸草的氣味忽然飄出來。

  青丘社的打手心滿意足,總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然而,就在下一秒,兩人似乎有所察覺,渾身霎時一震,猛轉過頭來,就見瞳仁里寒光一閃,還沒來得及叫嚷,喉頭便已被兩道利刃同時貫穿!

  兩人始料未及,連忙叉開五指,推擠著刺客的臉頰,試圖吶喊求救,可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咕嚕咕嚕」的吞咽聲。

  「嘶……有人,咳咳咳……有人!」

  「噓——」

  狂風肆虐,很快便吞沒了最後一聲呼喊。

  兩個刺客緩緩放倒青丘社的打手,任由他們躺在血泊里,本能地抽搐、掙扎、放棄……

  緊接著,其中一名刺客連忙跑到西塔街口,火速脫掉上衣,衝著遠處拼命揮動了幾下。

  沒過多久,便有江家的「響子」聞訊趕來,歪頭瞄了一眼黑漆漆的胡同,低聲問道:「都解決了?」

  刺客點點頭說:「那兩個放哨的解決了,青丘社門口還有兩個,但是問題不大,你們可以準備過來了。」

  來人應聲道:「好,你們萬事小心!」

  刺客回道:「你們也一樣!」

  說罷,兩人立時各自散開。

  那刺客回到胡同口,叫上了同伴,確認青丘社的打手已經死透了,這才趕忙蹲下身子,扒了對方的外套,急匆匆地套在自己身上,又將兩具屍體拖進胡同深處……

  ……

  青丘社門外,又是一陣慵懶的哈欠聲。

  兩個守夜的弟兄背靠門柱,正坐在匾額下的台階上點頭打瞌睡。

  街巷裡仍舊狂風肆虐,不知撞翻了什麼東西,又從遠處傳來一聲聲嚎啕嗚咽。

  其中年輕那人突然驚醒,抻長了脖子,沿著街面左右掃視兩眼,隨後推了推身邊的同伴,悄聲問道:「喂,你聽見沒有?」

  「嗯?」同伴勉強抬了下眼皮,咂咂嘴問,「聽見什麼呀?」

  「好像有動靜!」

  「阿依西,估計是誰家的棚子被風颳倒了吧!」

  「我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唉,看什麼呀!」

  「我剛才真聽見動靜了!」年輕人起身走下台階,站在街心,前後左右看了幾眼,「真的,好像有人來了!」

  「西八,哪裡有人?」同伴罵罵咧咧地跟過來,極不耐煩地質問道,「人呢,人在哪裡?」


  街面上空空蕩蕩,連說話都帶著回音,更別提有什麼人影兒了。

  倒是大風依然吹個不停,偶爾傳來「哐啷啷」的聲響。

  循聲望去,那不過是幾家店鋪的招牌,正在風中搖晃罷了。

  同伴略微有些不滿,當即埋怨道:「搞什麼鬼,整天自己嚇自己,再這樣下去,江家還沒等過來,我們自己就先瘋了!」

  年輕人有點尷尬。

  實話實說,他剛才也是迷迷糊糊,並不確定自己聽見了什麼,那似乎只是某種動物性的感覺而已。

  可是,正在遲疑間,年輕人卻又突然皺起眉頭,指了指同伴身後,戰戰兢兢地問:「那……那是咱們的人嗎?」

  同伴應聲轉頭,卻見不遠處,的確有兩個模糊的人影,正在朝這邊緩步走來。

  高麗街設施落後,沒有路燈,一到入夜時分,整條街都顯得黑咕隆咚、昏暗頹敗。

  但憑藉著朦朧的月光,倒也勉強能看出對方的穿著打扮——很像是青丘社的自家弟兄。

  兩人稍稍有點困惑。

  正要開口詢問,卻被對方搶先了一步。

  「喂,你們聽見什麼動靜了嗎?」

  對方迎風問了一句,隨後很自然地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沖兩人招了招手。

  他們說的是高麗話,口音純正,流利自如,這幾乎立刻打消了兩人的疑慮。

  年輕人頓時來了精神頭,側身對同伴說:「你看吧,我就說剛才好像有動靜,你還不相信!」

  說著,便快步朝前方迎了過去。

  同伴耷拉著臉,埋頭跟過去,嘴裡卻仍舊固執地強辯道:「西八,每天晚上都有動靜,就是沒看見人在哪!」

  行至半路,卻見對面那兩人忽地轉過身子,一邊朝向臨近的胡同走去,一邊罵罵咧咧地嘟囔道:「阿依西,還是老樣子,街口那邊我們已經搜過了,沒有人,他們就是在故意耍我們,你們這邊怎麼樣?」

  風很大,以至於說話的聲音有些失真。

  年輕人緊趕著問:「喂,我們用不用回去告訴大哥一聲啊?」

  同伴抓住機會,立馬訓斥道:「笨蛋,情況都還沒查清楚,你想回去挨罵麼?」

  不能說他們兩人毫無警惕,只能說最近這些天以來,青丘社的高麗棒子早已被「折磨」得疲憊不堪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沒有人能永遠繃著一根弦兒,整日全神貫注也不現實,接二連三的佯攻試探,已經讓青丘社有點麻木了,分不清哪一次是真,哪一次是假,一有風吹草動,便立刻全員戒備,別說是地痞流氓,就算是正規軍恐怕也難以招架。

  一次誤判,宋律成忍了。

  兩次誤判,宋律成還是忍了。

  三番五次的誤判,沒完沒了,一驚一乍,就連宋律成也不得不下了命令:往後若有風吹草動,先查清楚了,再回來匯報!

  更何況,如今街面上並無異樣,就算回去匯報,又能報什麼呢?

  江家要想砸青丘社的場子,總不可能就派幾個人過來,沒個三五十人,江家拿什麼踏平高麗街?

  可若是真來了三五十人,動靜必定不會小,青丘社又怎麼可能毫無察覺?

  想到此處,兩人也就沒再糾結,連忙快步跟上放哨的「兄弟」,準備在青丘社周圍巡視幾眼。

  「喂,你們倆走那麼快幹什麼?」

  「阿依西,查清了以後,我們還想回去交班睡一覺吶!」

  對方仍在說著高麗話,字正腔圓,挑不出任何問題,只是彼此間的距離變得更近了。

  便在這時,身後那兩個人突然愣了一下,急忙追到胡同拐角,伸手拍了拍前面那兩位「兄弟」的肩膀,略有些詫異地問:「等等,你們倆是誰,今天負責放哨的不是——」

  話沒說完,就見前面那兩位「兄弟」一把扣住他們倆的手腕,猛然轉身,掄起右臂,虎口寒光一閃,順勢橫劈而來!

  可憐那個小年輕,還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面容,只見到對方衣襟上暈開一大片血污,便已被人割了喉頭放血。

  他的同伴稍有些經驗,右腕一被扣住,整個人便立刻向後仰去,雖然避開了致命一擊,卻也被匕首削掉了下唇,一時間滿嘴噴血,想要去掏配槍,右手卻被對方死死鉗住,再想改換左手,哪裡還能來得及——


  刺客的匕首緊接著便又奔面門而來!

  高麗棒子奮力甩著右臂,扭頭想要大聲呼喊,給青丘社的弟兄通風報信。

  沒想到,猛一張嘴,還沒等喊出來,竟莫名咳嗽了一聲。

  低頭一看,腋下已經被刺客捅穿!

  再要吶喊,只覺得喉頭一甜,先咳出了二兩鮮血!

  高麗棒子縱有千斤蠻力,就這兩聲咳嗽,便足以將渾身的氣力泄了個精光!

  只見他身子一斜,單膝跪地,面朝不遠處的青丘社嗚咽哀嚎道:「大哥……咳咳咳……江家來……」

  話音未落,又猛感覺肩頸一沉,仿佛白頭山壓頂。

  回頭望去,卻見身後那刺客正提膝壓將下來,順勢將其撲倒,手中的利刃不奔別處,徑直攮進了脖腔喉管,忽聽得潺潺細響,只眨眼間,地面上便已綻開了一片血污……

  風聲嗚咽,街面上原本就不安靜,方才的打鬥並未引起騷亂。

  「朴泰勛,解決了嗎?」同伴悄聲問道。

  「嗯,這混蛋力氣還挺大!」朴泰勛抬手指向街口,點點頭說,「你去接應他們,我去青丘社門口看看情況!」

  「太危險了,我陪你去吧?」

  「別磨蹭,沒時間了,如果今晚能成功的話,我們不僅可以還江老闆的人情,對我們也有好處,快去!」

  同伴沒有矯情,立馬應了一聲,隨後快步朝街口跑去。

  朴泰勛穩了穩心神,旋即從死屍身上站起來,貓著腰,躡手躡腳地來到青丘社門口,將耳朵緊貼在門板上。

  店內很靜,有細微的鼾聲從裡面傳出來,需要仔細分辨,才能聽得清楚。

  緊接著,卻又有窸窸窣窣的走動聲響起來。

  朴泰勛心頭一緊,只覺得渾身都在隨著心跳的律動輕輕震顫。

  好在,腳步聲並未走向門口,還不到交班的時候,店內傳來一陣「嘩啦啦」的流水聲,隨後再次復歸平靜。

  大概是有人起夜,朴泰勛總算是鬆了口氣。

  不到一支煙的功夫,就聽街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沙沙」聲。

  朴泰勛探頭張望,卻見幾道黑漆漆的人影,正朝這邊快步趕來——江家的「響子」到了。

  人數不多,還真就只有六七個人,因此並未掀起多大動靜。

  只不過,眾人的身影顯得極其古怪——兩條胳膊繃得筆直,緊緊貼在兩側,挺著腰杆兒,板著胸脯,小碎步邁得勤快。

  走近一看,原來每人都拎著兩隻小油桶。

  說是油桶,可看起來卻更像是大號的長嘴兒油壺。

  眾人行至近前,跟朴泰勛打了個照面,朝青丘社努了努嘴,悄聲問道:「裡面沒動靜?」

  「快動手吧!」朴泰勛立馬搶過一隻油桶,緊接著問,「後院安排了嗎?」

  眾人點頭,隨即各自散開,分別溜到青丘社的前後左右,將隨身帶來的「洋油」貼著門窗、牆角、房柱,靜悄悄地傾倒下去,「洋油」潺潺流淌,並未發出過多的聲響。

  但隨著風勢漸大,刺鼻的氣味兒也很快瀰漫開來。

  眾人忙得不可開交,漸漸顧不上小心翼翼,只想要儘快完成差事,手頭的動作自然也隨之愈發毛躁,免不了發出些許輕微的響動。

  店內開始有人咳嗽,大家立時忙得更緊。

  油桶很快便已見底,有人在睡夢中嘟囔了幾句,似乎眼看著就要甦醒過來。

  終於,所有油桶都已經倒幹了。

  也就是在這時候,店內漸漸傳來幾聲交談,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有所警覺。

  可惜為時已晚,江家的「響子」和朴泰勛兩人早已忙完了差事,刺客全都聚攏在青丘社門外三五米處。

  不過,朴泰勛兩人沒有停留,幾乎立刻轉身跑去了高麗街的貧民區,準備通知居民疏散。

  楊剌子見兩人走遠,隨即從懷裡掏出火摺子。

  輕輕吹了兩口,橘紅色的火星便立刻明亮起來,仿佛已經迫不及待了。

  「媽了個巴子的,今兒晚上非得尿炕不可!」

  說罷,甩手一扔,火摺子在空中旋轉著,劃出一道輕快的拋物線,穩准地落在青丘社門旁的窗欞上。

  只見偌大的店鋪仿佛燈芯一般,不過剎那之間,便已置身火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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