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高育良的辯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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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強壓著心頭的屈怨,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甘的追問:「老師,您明明知道我是什麼性子、什麼為人,為什麼偏偏要阻攔我的提名,還同意了對我的處分和職務降職?」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眼底那抹淡笑瞬間冷了下去,只覺得喉間泛起一陣生理性的不適,侯亮平這話說得真叫一個冠冕堂皇,「您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他當年教的是政法紀律,可不是教侯亮平這混帳怎麼拿「師生情分」當盾牌,行「以老師祭旗」的勾當!

  高育良心裡冷笑連連,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緩緩放下茶杯,說道:「亮平,你是什麼樣的人,老師心裡有數,但這件事,為師是真的沒辦法!」

  「什麼叫沒辦法?」侯亮平騰地坐直了身子,語氣里滿是激動,「您是漢東省委副書記兼政法書記,漢東政法口的事,您難道還做不了主?」

  高育良嚴厲道:「亮平,我這個書記要對『規矩』『大局』負責,不是為你意氣!常委會上我說你『銳氣可嘉,但剛易折』,是讓你磨性子。

  可你呢?國企案超時拘傳證人,老廳官案強闖活動中心寒了老幹部心;京州新城案連夜抓人致項目停擺、損失千萬。

  你更要清楚,對你的處分是常委會投票決定的,我做不了主,你越權指揮省檢、擅自抓捕丁義珍致其泄密潛逃,樁樁件件都是違規事實,華部長、趙文化、劉省長都看在眼裡,我若強行保你,只會讓你覺得「只要目的正當,就能無視規矩」,這不是護著你,是把你往更危險的地方推!老師不是不護你,是實在不能護。

  這次受罰是要你記住:執法者先守規矩、顧大局,磨掉莽撞、學會剛柔並濟,將來才有前途!」

  侯亮平猛地攥緊拳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急赤白臉的辯駁:「可老師!處分降職我認,就算被說『莽撞』我也沒怨言!可您有沒有想過,您這麼做,是在間接打壓反貪啊!」

  他眼神里滿是不甘的懇切:「國企案我超時訊問,是因為證人嘴硬,再拖下去就可能串供;老廳官案我闖活動中心,是怕他聞訊銷毀證據;京州新城案我連夜抓人,是擔心他把核心條款泄露給利益方!我承認我方法急了點,可我抓的都是實打實的貪腐分子啊!

  現在倒好,我受處分、被降職,漢東的貪官們會怎麼看?」侯亮平聲音陡然拔高,「他們會覺得,反貪太較真就會被『磨性子』,就會被『按規矩處理』!這不就是給他們留了緩存空間嗎?往後誰還敢像我這樣硬頂?誰還敢碰那些盤根錯節的案子?老師,您要的『規矩』『大局』,難道是讓反貪的刀子先鈍下去嗎?」

  高育良猛地一拍茶几,他眼底的「溫和」瞬間消失只剩壓抑不住的怒火,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侯亮平!你竟還敢說這種話!你說我『打壓反貪』『給貪官留空間』?,我告訴你,真正的反貪,不是靠你一股子蠻勁橫衝直撞,是靠制度、靠規矩、靠全局統籌!你以為把你降職,反貪的刀子就鈍了?錯!是讓你這種把『個人英雄主義』當『反貪本色』的人,好好清醒清醒,反貪不是你一個人的戰場,更不是你無視規矩的藉口!

  你要是真懂反貪,就該明白,保住程序正義,保住系統公信力,才能讓貪官真正無處遁形!像你這樣只顧一時痛快,攪得人心惶惶、大局動盪,才是給反貪挖坑,才是真的給貪官留了可乘之機!」

  侯亮平被這話懟得胸口發悶,卻依舊梗著脖子反駁:「可程序正義要是成了貪官的『保護傘』,那這正義還有什麼用?丁義珍要是按部就班走程序,早就逃到國外了!那些老幹部抱團掩護貪腐,不硬闖難道等著他們銷毀證據?」

  「住口!」高育良的怒喝在客廳里炸響,他指著侯亮平,訓斥道:「你到現在還沒明白!丁義珍潛逃,根源是你越權指揮泄了密,不是『程序』的錯!老廳官案要是先跟老幹部局溝通,做好銜接,既能辦案又能顧全影響,可你偏要選最極端的路!」

  他喘了口氣,怒火稍歇,語氣卻依舊冰冷:「你以為自己是反貪的『尖刀』,可在我看來,你是把刀握反了,傷了別人,也快把自己割得鮮血淋漓!漢東的反貪大局,不是靠你一個人『硬頂』就能撐起來的,是靠一代又一代人守著規矩、穩紮穩打建起來的!

  你今天覺得受了委屈,覺得我『打壓』你,可等將來你真懂了『規矩』和『大局』的分量,就會明白,我今天給你的不是處分,是保命的教訓,要是再這麼蠻幹下去,遲早栽在『無視規矩』上,到時候,誰都救不了你!」

  這番話像重錘砸在侯亮平心上,他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客廳里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陽光透過窗欞,把高育良憤怒的側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高育良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複雜的沉重:「亮平,你始終沒懂我的意思!我點頭同意處分降職,哪裡是打壓你?今天我就把話挑明了,整個漢東,盼著你死的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就算我仗著政法書記的職權硬保你,能保一時,保得了一世嗎?省紀委、政法系統、政府里,多少人攥著你違規的把柄等著發難,你真以為我有『羅漢翻天印』那樣的本事,能護你周全?」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坦誠』地說:「讓你降職受罰,是『以退為進』啊!先把你的命、你的仕途保住!你要是真升了反瀆局局長,那些人正好拿你超時拘傳、越權指揮的事大做文章,輕則讓你坐十幾年牢,要是省法院那邊也有人牽頭,判你個無期徒刑都跟玩似的,要是再狠一點,給你判個死刑,你也沒地方喊冤!」

  他拿起桌上的眼鏡戴上,目光盯著侯亮平,語氣裡帶著幾分『痛惜』繼續說:「你摸著良心想想,老師對你怎麼樣?這份護著你周全的苦心,你難道真的看不明白嗎?」

  侯亮平僵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他才重新坐下,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指節的青白一點點褪去。

  高育良這番話像驚雷劈在他心頭,先前的委屈、憤怒瞬間被一股複雜的情緒衝散,眼眶竟不由自主地發澀。

  他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沙啞:「老師……我、我之前還以為您是……」話沒說完,就被自己咽了回去;那些揣測老師「打壓反貪」「顧及團體利益」的念頭,此刻想來竟如此可笑。

  「您是說……那些人早就盯著我的違規操作,就等著我轉正了動手?」侯亮平抬頭看向高育良,眼神里滿是震驚與後怕,先前的執拗漸漸被『愧疚(虛偽的愧疚)』取代,「我還以為您是嫌我礙了漢東的『大局』,嫌我不懂規矩……原來您是在保我,我真該死啊老師!竟然對你誤會的如此之深!」

  高育良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露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啊,就是太愣,眼裡只有案子,沒看清背後的刀光劍影,漢東這地方,水深著呢。」

  這話徹底擊潰了侯亮平的防線,他猛地站起身,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激動:「老師,我……我錯怪您了!我之前還跟您犟,還覺得您不理解我……」說著,他竟有些語無倫次,「您放心,我以後一定改!好好磨性子,守規矩,絕不再給您添麻煩,不給那些人可乘之機!」

  看著侯亮平全然信了的模樣,高育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又被「欣慰」取代,緩緩點頭:「你能明白就好坐下吧,喝杯茶定定神,你啊,終究還是個學生,要學的東西有很多。」

  侯亮平重新坐下,沉默了好半晌,他才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悵然,語氣低沉地問道:「但老師,要是處分和降職真下來了,我往後再想提拔,怕是難如登天了,您清楚,我已經四十歲出頭了,這歲數在仕途上,耽擱不起……我太想往前再走一步了。」

  高育良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篤定:「亮平啊,人這輩子可以輸一萬次,但必須贏在最後一次,『功成名就豈有定數』,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帶勁的話!眼下的起落算什麼,只要守住根本,將來的路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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