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借刀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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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志遠的身子猛地一震。

  雲昭不疾不徐,繼續道:「如果你不答應他今日的要求,死的就不僅僅是宋清臣,還有你宋家全族。我猜的可都對?」

  宋志遠仍然沉默,但眼眶卻漸漸紅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碎裂——

  那是身為天子近臣、一朝宰輔,積攢了半生的、可憐的自尊。

  「我還知道,你今天帶我們來此,並不是出於他的授意。」

  宋志遠猛地抬起頭,老眼裡終於有了一絲活人的光芒,是被旁人說中心事的驚駭。

  「那個人,如今正在關鍵時候。他在吸收養料,修補自身。

  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會節外生枝,不會主動招惹是非,更不會把官府和我引到自己布下的陣法前。」

  尤其,如果那人就是雲昭猜測的府君,他已在雲昭手上接連吃了兩次虧,絕不能在這等生死關頭如此托大!

  雲昭頓了頓,目光如刃:「所以,宋清臣的死,清槐廟的陣法,引我們來此破局——

  不是他的命令,而是你自己的意思。」

  趙悉在一旁聽得心驚,下意識地看向宋志遠。

  宋志遠的臉,已經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一戳就要破。

  「你想借刀殺人。不論是我們贏了,還是他贏了,你都有利可圖。

  若是我們輸了,死在這廟裡,你不僅完成了他的交代,還能在他面前立上一功。反正兒子也死了,不如憑此跟他索要更多好處。若是他輸了——」

  雲昭的目光落在棺材裡那具再也不會醒來的屍身上,

  「你便借我們的手,徹底斬斷了懸在宋家頭頂的那把刀。從今往後,再也沒人能要挾你,再也沒人能控制宋家。」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放輕了幾分,卻比之前更加令人心寒:「宋相,您可真是好算計。連自己兒子的命,都能算進去。」

  趙悉聽到此,不由出言諷笑道:「宋相,您可真是好算計!連自己兒子的命,都能算進去。」

  宋志遠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柱子上,整個人順著柱子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他嘴唇翕動著,發出一聲極低的、近乎哽咽的聲音:「清臣……清臣他……不是我……」

  他沒有說完,可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

  宋清臣的死,不是他安排的。

  獻祭是真,陣法也是真,他兒子被那些紅綢纏繞著懸掛在廟裡,活著被肢解、死後魂魄被吞噬——這一切都是真的,也絕非出自他的主意。

  他只是在兒子死後,在悲痛欲絕之中,忽然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一個可以一箭雙鵰、借雲昭之手斬斷枷鎖的機會。

  所以他來了。

  帶著趙悉和雲昭,帶上所有人,來到這座清槐廟。

  為此,他甚至賭上了自己的命,也賭上了自己的良心。

  風從破開的廟門灌進來,吹散了空氣中那股甜腥的氣息。

  雨聲漸漸小了,天邊透出一線灰白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厚重的雲層後面掙扎著想要出來。

  雲昭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宋志遠:「宋相,走吧?」

  宋志遠一時回不過神,愣愣地看著她,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殼。

  雲昭朝他譏誚一笑:「你覺得,憑那位的性子,會任由你如此算計?

  你拼了一條老命引我等入局,憑什麼以為你的族人會安生生地等著你回去?」

  宋志遠的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不顧外面還在下著的雨,連滾帶爬地著沖了出去。

  雨水打在他身上,官袍濕透,髮髻散落,他渾然不覺,只拼命地跑,像是身後有厲鬼在追。

  雨還在下,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水霧裡。

  雲昭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送到殷夢仙唇邊,是此前孫婆子幫她煉製的「回靈露」,專供在耗盡靈力後調養神魂之用。

  「喝了。」她輕聲道。


  殷夢仙就著她的手喝了,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雲昭命人將她扶進馬車裡,叮囑她好好休息,不要再動用靈力。

  隨後,雲昭轉身走回廟中央。

  那兩口棺材還敞著,上層的銅鏡碎片散落一地,下層的屍身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

  那些紅綢已經徹底失去了活性,軟塌塌地垂在柱子上,像一堆廢棄的破布。

  雲昭從袖中取出一把硃砂,撒在棺材四周,又取出一根紅繩,繞著棺材圍了一個圈,在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各打了一個結。她咬破中指,將血塗在紅繩的四個結上,雙手結印,低念了幾句咒訣。

  「封——!」

  隨著她最後一個字落下,那圈紅繩猛地收緊,將兩口棺材牢牢鎖在圈內。

  棺材表面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金光,那些殘留在棺木上的黑氣像是被火燒到一般,滋滋作響,迅速消散。

  趙悉站在一旁,看著她的動作,忍不住問:「這是……」

  「封陣。」雲昭直起身,「這地方的陰氣太重,若不封住,日後怕會生出別的禍端。」

  趙悉鄭重地點了點頭,正要再問什麼,餘光忽然掃到棺材裡的屍身,整個人愣住了。

  「變、變了!」一個衙役驚叫道

  只見那具一直面色如生的屍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化。

  皮膚從蒼白變成灰黃,又從灰黃變成青黑,細密的褶皺像蛛網一樣蔓延開來,嘴唇乾癟收縮,露出裡面發黑的牙齦。

  那根玉簪還在,可束著的髮髻已經開始脫落,一縷一縷地散開,失去光澤,變得枯黃脆弱。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那個恍若活人的美男子,就變成了一具乾癟的、面目全非的枯屍。

  雲昭並不意外。

  陣法已破,魂魄被抽離,這具軀殼自然留不住。

  她看著那具枯屍,聲音平靜:「這屍身能保持不腐,靠的全是陣法的力量。如今陣法已破,它自然也就留不住了。」

  她看向趙悉,叮囑道:「接下來這段時間,這裡派人守著,一年之內,不要讓任何人踏入。

  陣法雖破,殘存的陰氣還在,普通人沾了,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折壽。」

  趙悉點頭應下,猶豫了一下,又問:「雲昭,你覺得……宋家會有什麼下場?」

  雲昭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廟門外那片被雨水沖刷過的泥地上,宋志遠踉蹌奔跑的腳印還清晰可見,深深淺淺,歪歪斜斜。

  一旁,沈清翎正蹲在棺材旁,手裡攥著一截炭筆,飛快地在紙上勾勒著什麼。

  他的動作極快,線條卻精準得驚人,不過片刻,一張人臉便躍然紙上。

  不是那具枯屍現在的模樣,是他生前的樣子。

  沈清翎畫的是那人閉目沉睡的容顏,可他畫著畫著,筆鋒一轉,將那雙眼帘下覆蓋的眼睛,畫了出來。

  劍眉斜飛入鬢,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如墨——

  那是一雙睜開的、活著的眼睛。

  雲昭接過畫像,不由贊了一聲:「好畫技。」

  沈清翎微微垂首,沒有接話,耳根卻悄悄紅了。

  雲昭將畫像舉到燈下,細細端詳。這一看,她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畫中男子的五官,乍一看陌生,可仔細端詳,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趙悉也湊過來看,看了片刻,臉色驟變:「這……這不是……」

  他沒有說完,但云昭知道他想說什麼。

  這畫中男子,與太子蕭鑒眉眼之間,竟有五六分相似!

  可又截然不同。

  太子蕭鑒的容貌,放在人群中算得上出眾,溫潤有餘,卻少了幾分凌厲。

  可畫中這個人——

  劍眉入鬢,眼尾上挑,即便只是畫像,也能感受到一種撲面而來的、不屬於凡俗的凌厲與清貴。

  那是絕世美男子才有的風骨,是太子所遠遠不及的。

  相似,卻更勝。

  像,又不完全像。

  像同一塊璞玉,一個被雕成了溫潤的佩飾,另一個卻被打磨成了鋒芒畢露的利劍。

  雲昭與趙悉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趙悉將畫像小心地收好,揣入懷中,低聲道:「咱們先去宋府看看。」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雲昭點了點頭。

  沈清翎跟在趙悉身後,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具枯屍。

  他的目光在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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