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紅鯉化龍,天下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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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宮。

  皇帝坐在御案後,捏了捏隱隱作痛的額角。

  他本以為收用了謝靈兒之後,能過上幾天安生日子。

  那丫頭雖說這些年浪跡江湖,但脾性乖巧,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活潑,而且總是能在關鍵時刻,與他心有靈犀。

  雖不比柔妃溫柔繾綣,還帶著幾分青澀與莽撞,但對著那張相似的臉,總有一種讓他仿佛回到青春少艾的感覺……

  誰知,京城裡這些人,就跟扎堆兒似的,前後全跑來求他請旨賜婚。

  先是赫連曜要娶榮聽雪,接著是宋清臣要納殷夢仙,現在又來了李家兄妹。

  皇帝看著跪在下首的兩個人,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李扶舟跪在那裡,一襲青衫,身姿清瘦,微微垂著眼。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帶著久病之人特有的虛弱,可那俊美的姿容、通身的氣度,只是瞧著就讓人覺得很是養眼。

  皇帝嘆了口氣,抬手道:

  「起來說話吧。」

  李扶音沒有動。

  李扶舟也跪著,他的身姿筆挺如竹,即便跪著,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潔雅韻,整個人仿佛一幅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人物一般。

  皇帝的眉頭微微跳了跳。

  他太熟悉這種開場了——

  凡是跪著不起來的人,後面必定跟著一個讓他頭疼的請求。

  皇帝深吸一口氣:「說吧,你又有什麼事?」

  李扶舟抬起頭,那張臉在燭光下顯得愈發清雋,目光清朗如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陛下,下臣今日前來,確有一個請求。」

  皇帝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些:

  「你又看上誰了?」

  「陛下誤會了。」李扶舟的聲音不疾不徐,

  「下臣這些年來,托陛下洪福,忝居清閒之職,享受朝廷俸祿,卻無尺寸之功於社稷,心中一直很是不安。

  常思為國效力,以報皇恩,奈何身子不爭氣,遲遲未能如願。」

  他的聲音清淡,不疾不徐:「前夜,下臣做了個夢。」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動。

  「夢裡,下臣站在一座城樓上,看著城下萬家燈火,看著百姓安居樂業,心中生出無限歡喜。

  就在這時候,下臣看見了一條極大的紅鯉魚!

  它的鱗片在燈火下泛著金光,每一片都像是用最細的筆觸描過的,鮮亮得幾乎要滴下顏色來。

  它從遠處游來,不是在水中,而是在空中。

  所過之處,隱隱能聽見有人在歡呼,在歌唱。

  那些聲音很遠,很輕,卻又很真切,像是在慶祝什麼盛大的節日。

  俄頃,那條紅鯉魚忽然躍起,直直衝向天際。

  它在空中翻了個身,身上的鱗片在那一刻迸發出耀眼的光芒,幾乎刺痛了下臣的眼睛。

  等那光芒散去,那條紅鯉魚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盤旋在九天之上的赤龍,就在皇宮的上方!」

  皇帝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

  李扶舟抬起頭,一字一句道:

  「下臣雖愚鈍,卻也知這夢境非同尋常。

  萬家燈火,是百姓安居樂業之兆;紅鯉化龍,是天下歸心之象。

  下臣思之再三,以為這是上天在昭示,我大晉必將迎來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

  「好!」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你這個夢,朕記下了。」

  李扶舟叩首:

  「臣惶恐。那夢太過真切,醒來之後,下臣輾轉難眠,思之再三,終於下定決心。

  下臣雖體弱,但自問於政務民生,尚有一二心得。

  琅琊郡地處要衝,民風剽悍,治理不易。下臣願以殘軀,為陛下分憂。」

  此言一出,殿內靜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思量,還有一絲隱隱的……滿意。

  琅琊郡。

  那是永熙王曾經的封地。

  地理位置敏感,民風剽悍,又在蕭玦死後留下了一大攤爛帳。

  儘管他公開言明,已將礦脈交到蕭啟手上,但蕭啟畢竟舊疾在身,不可能能長久離京……

  更重要的是,皇帝固然對蕭啟心懷愧疚,也有意補償蕭啟,但真的縱虎歸山,放他離開,卻是君王大忌!

  皇帝如今求賢若渴,最需要的,就是能信任的人去接手這些敏感的位置。

  而這,也是近來朝堂之上爭論不休的一個話題。

  李扶舟的這個請求,確實打動了他。

  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好。朕就賜你琅琊郡郡守之職。」

  李扶音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抬起頭看向皇帝,聲音發顫:「陛下……」

  皇帝抬手打斷了她。

  他看著李扶音,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扶音,你兄長有志向,這是好事。朕心裡是歡喜的。」

  他頓了頓,又道:

  「你放心,朕派鄒太醫隨行,有他在,你兄長的身子出不了差錯。

  再調一隊禁軍護衛,沿途護送。到了琅琊郡,他們便留在你兄長身邊,聽候差遣到了琅琊郡。

  當地官吏自會配合,絕不會讓你兄長孤立無援到了。」

  李扶音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不是那種不懂事的閨閣少女,一聽就明白,皇帝這是鐵了心要將琅琊郡徹底掌控在自己手中。

  到了琅琊郡,兄長不會是孤身一人。他有人可用,有兵可調,有醫可依。

  皇帝沉吟片刻,又道:

  「這樣,三日後是給衛臨送行的日子。到時你與衛臨一同出發。

  都是往南走,衛臨還能護送你一程,順路。」

  方方面面都替李扶舟想到了,周到得讓人挑不出半點不是。

  可李扶音的心裡,卻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她和李灼灼一樣,都是誠心交雲昭這個朋友。

  誰不知道前些日子永熙王「病逝」之後,陛下已將礦脈,親自交到秦王殿下手中?

  可這一轉眼,兄長主動請纓,要接掌琅琊郡。

  秦王殿下會怎麼想?

  雲昭又會怎麼想?

  李扶舟已經叩首謝恩了。

  皇帝的目光又落在李扶音身上。

  「宜芳郡君,」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朕聽完了你的話,知道你心系裴琰之。

  但裴卿才剛醒,這件事,總該當面問過他本人的意見。」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上位者特有的威嚴:

  「郡君食君俸祿,當知國體大於私情。

  裴琰之與玉珠公主的婚事,事關兩國邦交,更事關大晉的國體與顏面,是不可能輕易取消的。」

  這話當真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扶音跪在那裡,垂著眼,沉默片刻。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皇帝,目光之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

  「陛下,若臣女說,想要陛下取消這樁婚事,正是為朝廷考慮呢?」

  皇帝的眉頭皺了起來。

  李扶音跪在地上,從袖中取出一件東西,雙手捧著,高高舉起:

  「陛下有所不知。那日裴大人渾身浴血倒在巷子裡,是臣女第一個發現他的。

  臣女將他扶起時,在他身上發現了此物。」

  大太監常玉上前,雙手接過那東西,恭恭敬敬地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接過,打開那層帕子——

  是一條絲絛。

  絲絛已經破損了,斷成兩截,上面還沾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可即便破損成這樣,依然能看出它的質地非同尋常——

  那是上等的月白色宮錦編織而成,細密緊緻,光澤柔和。織法繁複精巧,絕非民間尋常可見之物。


  更關鍵的是,那絲絛的末端,墜著一枚小小的玉珠。

  那玉珠只有黃豆大小,通體瑩白,泛著淡淡的油脂光澤,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羊脂玉。

  玉珠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字,要湊近了才看得清——

  「鑒」。

  皇帝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李扶音,那目光里閃過太多複雜的東西。

  李扶舟跪在一旁,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

  好嘛。

  明明進宮之前,李扶音說今日就是想陪著他來,順便請個安,說幾句話就走。

  誰知一進來,先說與裴琰之已有肌膚之親。緊接著又放這麼大一個雷!

  李扶舟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這趟進宮,背後是有貴人授意的。

  可現在看來……

  妹妹今日明顯也是有備而來!

  可別說她背後沒人指使——

  他這妹妹,他了解!

  自小不染凡俗,不愛與人爭,不愛與人搶,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看書習字,蒔花弄草。

  若沒有人指點,沒有人授意,她怎麼可能摻和進這等局面?

  李扶舟看著李扶音那張平靜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兄長,做得實在有些失職。

  皇帝將那絲絛握在掌心,沉默良久。

  燭火輕輕跳動著,將皇帝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目光落在那條破損的絲絛上,良久未曾言語。

  李扶舟跪在下首,餘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皇帝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看了常玉一眼。

  常玉心領神會,躬身退後兩步,轉身朝門口走去。

  「去昭明閣,」皇帝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宣裴琰之進宮。」

  李扶舟的眼皮微微一跳。

  若他沒有看錯,那條絲絛……那是東宮才有的規制。

  皇帝的吩咐,只到裴琰之為止,並沒有說宣太子進宮。

  李扶舟雖長年累月稱病不入朝堂,卻盡知朝中之事。

  從前但凡遇到與太子相干的事,無論大小,皇帝也要把太子叫來,當面問個清楚。

  哪怕暴跳如雷,到底透著一種君臣父子之間的熟稔與信任。

  可這一次,他沒有。

  李扶舟垂著眼帘,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經轉過了許多念頭。

  若是如從前那般,皇帝氣急敗壞地宣太子進宮,當面質問,當面斥責,那反倒沒什麼事。

  畢竟,咱們這位太子殿下,最擅長的就是在皇帝面前認錯、服軟、示弱,三言兩語便能將事情揭過去。

  父子之間,再大的風波也不過是一場雨,下過便晴了。

  可皇帝如今這般,並不立刻發作,甚至不提叫人當面對質,才是真正要出事的徵兆。

  殿內一片寂靜。

  皇帝依舊沒有說話。

  他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那條絲絛上,神情莫測。

  就在這寂靜幾乎要將人吞沒的時候,一道嬌俏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來得突兀,像是平靜的湖面上忽然投下的一顆石子,將所有的凝滯都打碎了。

  「陛下——!救命啊——!」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身影從迴廊那頭飛奔而來,衣裙在夜風中翻飛,鬢邊的珠釵搖搖欲墜。

  她跑得幾乎要摔倒,卻還是拼命朝這邊跑來。

  是謝靈兒。

  她跑到宮殿門口,扶著門框大口喘氣,一張俏臉上滿是驚惶,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看見皇帝嗎,她像是見到了救星,跌跌撞撞地撲進來,跪倒在御案前:

  「陛下!救命啊!柔妃姐姐她……她發了瘋!說要殺了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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