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一顆好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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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在寂靜的屋中驟然炸響。

  鍾素素的臉猛地偏向一邊,整個人踉蹌了一步,險些跌倒。

  她捂著火辣辣的半邊臉,眼中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驚愕。

  她跟在府君身邊這麼多年,雖也挨過訓斥,受過責罰,可被打耳光,這還是頭一回。

  可她不敢躲,更不敢怨。

  這裡是太子府,隔牆有耳,她連那聲「府君」都不敢喚出口。

  震驚之下,她只能捂著發燙的臉頰,磕磕巴巴地喊了一聲:

  「公……公子……」

  頂著姜珩皮囊的府君緩緩收回手,目光陰沉地盯著她。

  「我是怎麼和你說的。」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藏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鍾素素咬著唇,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

  她心裡委屈,更多的是惶恐。

  她知道自己擅作主張犯了忌諱,可她也知道,若再不解釋清楚,在府君心裡,她怕是就要從此失了歡心。

  她不怕疼,更不怕死……她甚至和紅綃都不一樣。

  紅綃固然也心系府君,但還有想要找回三尾的執念。

  而她的執念,只繫於府君一身——

  她只怕府君不再信任她,不再重用她,不再……需要她。

  從八歲那年被府君從亂葬崗撿回來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是他的了。

  她活著,就是為了能跟在他身邊,為他做事,被他需要。

  這些年,她看著他收服一個又一個手下,看著薛九、林靜薇、玉衡那些人,一個個來到他身邊,又一個個死去。

  她不在乎府君抬舉他們、重用他們,她只在意,在府君心裡,她是不是最特別的那個。

  鍾素素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眶已經泛紅:

  「並非素素擅作主張,實在是那雲昭動作太快,追得太急……」

  她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講清楚。

  「我本來依照公子吩咐,打算明日接到雲昭拜帖,再帶著那顆珠子登門。

  可我今晚剛從康王府邸出來,一路回到桂花巷,還沒進門,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府君的目光猛地一凝。

  鍾素素與旁人不同。

  他手下那些個人,不論薛九針還是林靜薇,都是後天習得的本事。

  他們天賦有高低,悟性有深淺,可歸根結底,都是凡人。

  但鍾素素不同。

  她是先天的「通幽之體」。

  這種人,天生三魂七魄與常人不同,魂魄之間有著常人無法理解的縫隙。

  那些縫隙,能讓她打通陰陽兩界的通道,走入凡人無法踏足的禁區。

  她不需要修煉,不需要苦學,只需要一個合適的機緣,就能溝通陰陽,御使鬼神。

  這些年下來,她體內養著好幾個「東西」。

  紅綃,就是其中之一。

  那隻狐媚,是他親手幫她收服的。

  平日無事時,便養在她的神魂里,與她共生;

  需要時便放出來,替她辦事,替她殺人。

  除了紅綃,她體內還有別的。

  那些東西,有的是修煉有成的精怪,有的是枉死的怨魂,被他二人一同收服,鎮壓,馴化,收歸己用。

  它們寄居在鍾素素體內,靠她的氣血餵養,替她賣命。

  是以今日如若不是計劃失敗,他們原本沒打算放棄殷夢仙,更沒打算放棄紅綃。

  奈何那雲昭找東西又快又狠——

  她竟沒被宋志遠拖延多少行程,當機立斷直接去了寧國公府,直接尋到了紅綃最在意的三尾,更藉此誅了紅綃。

  一條修行百年的狐媚,就這麼沒了。

  鍾素素至今想起,仍覺得心頭髮寒。

  「是我體內的『青姑』提醒我的。」


  鍾素素捂著臉上的紅印,聲音發顫:「青姑說,我手上那顆裴琰之的爽靈,正在顫動。一下一下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

  「她說,這必然是有人在用極厲害的尋魂之術,鎖定了爽靈的位置。而且那術法極隱秘,若不是爽靈就在我手上,連她都感知不到。」

  府君的眉頭微微皺起。

  鍾素素看著他,眼淚又涌了出來:

  「我知道那嬰孩,公子另有安排。可當時情勢緊急,我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想,如若能將裴琰之的爽靈打入那嬰孩體內,說不定能一舉兩得!」

  她說著,目光里閃過一絲狠色:

  「爽靈入了嬰孩體內,與那孩子的魂魄糾纏在一起,要剝離出來,比登天還難。

  即便她能剝離,那孩子也非死即傷。到時那孩子若死了,就是她親手造的孽!」

  「二來,若這孩子死在雲昭手裡,英國公府與她,便是實打實的血仇!」

  對上府君那陰沉的目光,她漸漸垂下眼,聲音越來越低:

  「素素沒用……當時實在想不到更好的辦法,破壞了府君原本的安排。素素該死……」

  府君盯著她看了片刻,忽而擺了擺手:「罷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仿佛方才那一巴掌從來沒有發生過:「這件事,說來你做得也不全錯。」

  鍾素素猛地抬起頭。

  「雲昭在玄術一道,確實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這一點,是我低估了她。你臨機決斷,雖然莽撞,但心思是好的。」

  府君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只不過,」他的聲音透出一絲惋惜,「我安插在英國公府的一顆好棋,這次恐怕要廢了。」

  鍾素素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那個人的身份,她隱約知道一些。

  那是府君多年前布下的一枚暗子,費了不少心血,如今眼看就要派上用場……

  卻被她這一攪和,全盤皆亂。

  她咬了咬唇,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甘。

  她上前一步,低聲道:「公子,今日在宮中,我看那榮暄和宋志遠,都恨極了雲昭。不如……」

  府君忽然轉過頭,目光如電,打斷了她:

  「此事你已行差踏錯,如今急於找補,只會犯更多的錯。」

  鍾素素垂下頭,不敢再說話。

  府君思忖片刻,緩緩道:「此事,我們靜觀其變。」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她這一次若能從雲昭手上僥倖活下來,日後……我倒是可以好好調教她一番。」

  鍾素素聞言,眸光微微一閃。

  她想起鄭芷沅那張臉,雖說是風韻猶存,可畢竟年近四十的人了。

  府君他,應該不會……鍾素素咬了咬唇,壓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煩躁,低頭應是。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府君目光一閃,隨即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

  他本就是為了防人探聽,故意沒有關門。此刻透過敞開的門扉,可以清楚地看見庭院中的情形——

  月色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

  太子蕭鑒從庭院正中大步走來,身後只跟著兩個貼身內侍。

  走到門口,他站定,目光在府君和鍾素素身上來回掃了一圈,笑得更意味深長了。

  「先生好雅興。」

  他邁進門檻,自顧自地在主位上坐下:

  「這大晚上的,與鍾神醫在此密談,倒是讓孤好找。」

  鍾素素臉色微微一紅,垂下眼道:

  「民女與公子正在商議明日去昭明閣的事宜,既然殿下來了,民女便不打擾殿下與公子了。」

  鍾素素垂著頭,快步退了出去。

  太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這才轉過頭,看向「姜珩」。

  「好好說事就罷了,怎麼還把姑娘家說哭了?」


  「姜珩」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太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詳著他的臉色:「是在心煩榮聽雪的事?」

  「姜珩」笑容一滯,微微頷首:「確實可惜。」

  太子嘆了口氣,感慨道:「榮家那丫頭雖然其貌不揚,到底出身不同,性情溫婉,又頗有才情。可惜被那赫連曜截了胡。」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幽深:

  「從前我見你對玉珠公主那般上心,還以為你看不上榮家那些文官的人脈。如今想來,是我會錯意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話里的試探之意,卻是再明顯不過。

  府君看著他,心中冷笑。

  太子這是起疑了。

  畢竟是被狗皇帝當作儲君自小培養的人,雖然腦子不好,性子也實在廢物,到底還不算太蠢。

  過了初時的興奮和依賴,他終於開始覺得不對了。

  也是。

  從前的姜珩是什麼德行?

  貪心不足,優柔寡斷,遇事只會躲在背後算計。

  而他呢?殺伐決斷,算無遺策,舉手投足間都是掌控一切的氣度。

  太子會起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慌不忙道:「一切都是為了大局。」

  他說得莫測高深,太子卻覺得自己聽懂了。

  確實,若無姜珩之前對玉珠公主那般溫柔小意,如何能探知礦脈的事?

  如何能讓玉珠公主對他死心塌地,說讓她嫁裴琰之,她就乖乖進宮請旨?

  這樣一想,太子忽然笑了起來:

  「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與玉珠公主的婚事,太便宜裴琰之那小子了。」

  他看向「姜珩」,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

  「裴琰之現在躺在那兒人事不知,倒是省了孤不少心。

  孤就是怕,他一旦醒了,又要興風作浪。

  這個人,過去隱藏得太深,孤竟沒看出他是一條毒蛇。」

  「殿下安心。」姜珩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魔力,

  「有我在,管保這次裴琰之醒來,比從前都要聽話。」

  太子聞言,挑了挑眉,不再掩飾眼底的好奇:「先生的變化,真是神乎其技。」

  他盯著眼前這個「姜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有時孤甚至在想,如若在雲昭回京之初,先生就有今日之能,很多事或許都不同了。」

  「姜珩」的眼神微微一閃。

  不錯,姜珩若有他這個本事,怎會任由姜府一步步敗落到今日這個地步?

  怎會眼睜睜看著父親被關進刑部大牢,等著問斬?

  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鋒芒,語氣依舊平靜:

  「殿下說笑了。人都是會變的。若非家道中落,姜某也不會痛定思痛,有此頓悟。」

  太子看著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聽說你父親不日就要問斬了。你可想去瞧瞧他?

  雖說他如今被關押在刑部大牢,但你若想去見他最後一面,孤還是有門路的。」

  「姜珩」沉默了一瞬。

  姜綰心體內的鬼胎已成,他如今並不急需去見姜世安了。

  但他看著太子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拱了拱手,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姜珩拜謝殿下大恩。」

  太子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安心。明日孤就讓人安排,你只管去便是。」

  府君站在原地,望著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面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斂。

  總有一日,他要讓蕭鑒,死得比蕭啟還要悽慘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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