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自家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太子和安王妃各懷心思,退出了清涼殿。

  安王妃薛靜姝腳步看似平穩,眼角眉梢卻壓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

  太子則步履輕快,唇角上揚的弧度幾乎壓抑不住。

  殿內重歸肅靜。

  皇帝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對她說話的態度倒是很客氣:

  「梓潼一路舟車勞頓,方才回宮,要好生歇息,保重身體才是。」

  皇后微微欠身,姿態恭順婉約:「多謝陛下關懷。

  臣妾自知孟氏一族鑄下大錯,無可饒恕,不敢、亦無顏面替孟家求情。」

  她抬眸望向皇帝,眸中透出幾分懇切之色,「只是……清妍那孩子,畢竟還懷著龍裔。

  她年少入宮,如今母族傾覆,惶恐無依,臣妾想去瞧瞧她。」

  見皇帝神色未動,皇后又道:「臣妾今早聽御醫回話,說清妍這胎養得尚算穩妥.

  如今月份漸大,腹形圓潤,脈象也偏柔滑……瞧著,倒像是個貼心的小公主。」

  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陛下膝下公主不算多,可見這孩子是個懂得心疼爹娘的,一心想當陛下的貼心小棉襖呢!」

  皇帝原本一聽到「孟氏」二字,眼底便掠過陰翳,手指也無意識地摩挲著御座扶手上的龍首浮雕。

  然而隨著皇后娓娓道來,他緊繃的面部線條慢慢鬆弛下來,眼底的冰霜也似被這溫和的話語融化了幾分。

  他沉默片刻,終是擺了擺手:「罷了,你既有心,便去看看吧。」

  雲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只覺這位皇后娘娘真的很會說話。

  孟氏因為孟崢殺良冒功一案,已成大晉立朝以來罕見的奇恥大辱,朝野震動,天下譁然。

  任何與孟家沾邊的求情,都無異於在挑戰帝王逆鱗,只會引來雷霆之怒。

  但皇后只提孟清妍,而且特意提及她懷的是個女孩。

  一個不涉權柄、只承載著天倫之樂的小公主,顯然更能觸動帝王內心深處對尋常親情的渴望。

  更何況,從前的孟清妍倚仗母族權勢,在宮中風頭無兩。

  皇帝對她的寵幸,忌憚與權衡,遠多於真情。

  如今孟氏這棵大樹已轟然倒塌,孟清妍成了無根浮萍。

  往昔十年陪伴君側的情分,在徹底失去威脅之後,反而可能觸及帝王內心的柔情。

  皇后此刻看似輕描淡寫的「提點」,就像在平靜湖面投下一顆小石子。

  漾開的漣漪,或許真能在未來某日,為困守冷宮的孟清妍換來一絲喘息之機。

  雲昭不由想起柔妃。

  幸好柔妃那一胎,本就是假孕,借梅氏之手令她「痛失孩兒」,換來皇帝幾分真切的憐惜與愧疚,算來並不虧蝕。

  否則,若柔妃也像這宮裡許多女子一般,將一顆真心毫無保留地繫於帝王之身。

  親眼目睹皇帝因皇后幾句話,便對孟清妍心軟,還不知要如何心灰。

  眼見皇后行禮告退,身姿端莊地消失在殿門外的光影里,雲昭收回思緒:

  「陛下,不知柔妃娘娘近來身子可還好?」

  皇帝起身,示意雲昭和蕭啟跟著自己,抬步朝殿外走去。

  他不由睨了雲昭一眼:「難得聽你主動問及柔妃。」

  過往只見柔妃提及雲昭時,語氣熟稔,頗為掛念,從不見雲昭對柔妃有何親近之處。

  雲昭跟在皇帝身畔,落後半步,微微垂睫:「陛下明鑑。

  只是方才聽皇后娘娘提及身孕之事,心下觸動,不由想起了柔妃娘娘。」

  皇帝腳步未停,穿過一道月亮門,步入御花園中。

  園內草木葳蕤,花香襲人,他負手走在卵石小徑上,望著不遠處一叢開得正盛的薔薇:

  「她年紀尚輕,身子底子也好。只要她能放開胸懷,悉心調養……朕,定然還會讓她有自己的孩兒的。」

  他側首,目光在雲昭面上停留一瞬,

  「你若有暇,不妨隨時進宮來,多陪她說說話,開解一二。

  你們年紀相仿,或許能說到一處去。」


  「微臣遵旨。」雲昭恭聲應道。

  眼帘微垂的瞬間,卻將皇帝方才的神態盡收眼底。

  尤其說到定會讓柔妃也有自己孩兒時,皇帝眼底精光流轉,不容置喙。

  這讓她不由得聯想起方才殿上,皇帝輕描淡寫便將姜綰心抬為太子側妃的舉動。

  太子妃尚未過門,側妃已定,且這側妃肚子裡還懷著長子(此處雲昭在分析皇帝心思,前文264章寫過,雲昭發現姜綰心胎靈不見了,兩下並不矛盾)。

  安王府與東宮之間,從聯姻伊始,便已生了嫌隙。

  日後太子後院,怕是無一日安寧。

  而皇帝執意讓太子和秦王同一日大婚,說不定,還真是打著讓太子與秦王往死里斗的心思!

  屆時,他穩坐釣魚台,看著兩虎相爭,無論哪一方受損,都於他穩固皇權有利。

  若能藉此多拖延一些年歲,等到後宮再有年輕嬪妃誕下皇子,從小精心教養……

  屆時,羽翼漸豐的幼子,未必不能成為帝王全新的選擇!

  自從方才見到皇帝周身龍氣異常,雲昭心中已存了試探之心。

  面對皇帝時,言語便不似往日那般刻意保持拘束,反而多了幾分「自家人」的鬆弛。

  偏偏,皇帝今日也另有所圖。

  對雲昭的「逾矩」非但不以為忤,態度甚至稱得上和顏悅色。

  這番景象落在秦王蕭啟,以及侍立左右的大太監常玉、常海眼中,自是引得他們心思各異。

  一行人沿著蜿蜒花徑,來到太液池邊一座臨水而建的六角涼亭。

  亭內早已設好了錦墊與清涼的飲子。

  皇帝當先入內,在鋪著軟褥的石凳上坐下,隨意地揮了揮手:「都坐吧,此處沒有外臣,不必拘禮。」

  待雲昭與蕭啟落座,皇帝端起白玉盞,淺啜了一口冰鎮過的酸梅飲,目光落在雲昭臉上,開門見山道:

  「雲昭,你是聰明人,往後,更是朕的自家人。

  今日朕特意召你與淵兒入宮,你心中可能猜到所為何事?」

  雲昭聞言,並未立刻回答,而是故意微微側首,瞥了一眼身旁的蕭啟。

  隨後才抿了抿唇道:「陛下可是有什麼話,想要叮囑雲昭與殿下?」

  皇帝見雲昭方才那狀似全然信賴的一眼,眸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

  淵兒……在情路一事上,比自己好運得多。

  皇帝定了定神,順著雲昭的話頭道:

  「朕將你們婚期提前,自是冀望你二人日後夫妻和睦,同心同德,既為家室,亦為朕之臂助」。

  隨後,他話鋒隨即一轉:「雲昭,你近來可曾去瞧過你義母?」

  雲昭一聽,頓時明白皇帝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當晚在安王府發生的一切,說是震驚京城也不為過,這般驚天動地的大事,怎可能瞞得過皇帝遍布的耳目?

  她面上不顯,如實答道:「前次陪義母同往安王府,義母當晚便急怒攻心,回府後就病倒了,

  之後宮內外接連出事,雲昭雖心中惦念義母,奈何事務纏身,至今還未得空前去探望。」

  雲昭與蕭啟近來的動向,皇帝通過顧影的每日密報,大致有數。

  比起太子那邊門庭若市、動作頻頻,蕭啟與雲昭的行事,反而更讓他放心。

  皇帝道:「若不是安王上了封請罪摺子,將當夜之事詳細陳奏,並自請管教不嚴之罪……

  朕還被蒙在鼓裡,竟不知倩波那孩子,當眾鬧出這樣不堪的事來!」

  他抬眼,目光直視雲昭,那眼神里竟帶著幾分諮詢的意味,仿佛真的在為此事煩惱:

  「如今賜婚的旨意已下,可你義母那邊……唉,雲昭,依你看,朕如今該如何是好?」

  雲昭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淡淡諷意。

  便宜都讓你占盡了,既用賜婚拉攏了安王府,又給太子後院埋了釘子,現在倒來問我這個夾在中間的人該怎麼辦?

  這帝王心術,真是運用得爐火純青。

  她抬起眼,仿佛認真為皇帝分憂:


  「陛下可是擔心,義母得知陛下不僅未追究南華郡主之過,反而頒下賜婚聖旨,會因此與陛下心生芥蒂,甚至從此怨懟陛下?」

  「不錯。」皇帝答得乾脆。

  他就欣賞雲昭這份不繞彎子的犀利!

  這讓他覺得與明白人說話,省時,也省力。

  「朕與皇姐,自幼感情甚篤。朕實不願因小輩之事,傷了我們姐弟情分。」

  「陛下,恕臣直言。」雲昭站起身,對著皇帝鄭重一禮,「嘉樂郡主,是長公主殿下的心頭肉,更是她的命根子。

  臣雖僥倖,助殿下尋回小郡主遺骨,令她得以入土為安,但真兇至今逍遙法外。

  郡主沉冤未雪,這始終是長公主殿下的一塊心病。」

  她抬眼,目光懇切而堅定:「陛下曾希望臣能與殿下一同查清寶華寺與妙音公主舊案。

  奈何時隔久遠,線索渺茫,臣雖竭盡全力,亦不敢向陛下打包票,定能水落石出。

  但是嘉樂郡主遇害,距今不過三年!三年時間,或許還有線索甚至人證!

  臣懇請陛下允准,讓臣調集人手,徹查嘉樂郡主被害一案!

  唯有找到真兇,將其明正典刑,方能真正告慰郡主亡靈,解開長公主殿下積鬱多年的心結!」

  皇帝聞言,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驟然迸發出銳利的光芒:

  「你也覺得,那日南華郡主當眾指控太子之事,背後另有隱情?」

  雲昭面色淡然:「臣只是就事論事。

  若南華郡主當夜所言為真,那便意味著,她要麼是親眼目睹,要麼聽人說起,得知太子殿下便是兇手。

  可若她明知太子殿下就是真兇,又怎會主動求嫁於一個殺人兇手?」

  雲昭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清如明鏡:恐怕這正是南華郡主和太子打的主意。

  想藉此徹底洗清太子罪名,又能讓世人淡忘南華郡主當日瘋癲之舉。

  這二人,還真是天造地設的絕配。

  雲昭見皇帝面露滿意之色,繼續道:

  「唯有查明嘉樂郡主一案真相,才能徹底洗刷太子殿下嫌疑,也能讓南華郡主放下心結,與太子殿下夫妻和睦。

  否則,即便陛下相信太子殿下清者自清,難保天下人不會以訛傳訛。

  流言蜚語一旦滋生,損害的不僅是太子清譽,更是天家顏面,陛下聖明。」

  這一番話,簡直說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他確實覺得太子不堪大位!

  但太子畢竟是儲君,代表皇家體面。

  他絕不能容忍太子的德行有虧成,為天下人的談資,那豈不是在打他這個君父的臉?

  「說得好!」皇帝拊掌,臉上露出多日未見的舒展笑容,

  「就依你所言!朕不是賜予你鳳闋令了嗎?

  持此令牌,刑部、大理寺的卷宗庫房你可自由出入,調閱一切與嘉樂郡主案相關的檔案文書,亦可傳喚相關人等問話。」

  他看向蕭啟,「淵兒,你從旁協助,務必護雲昭周全,為她掃清一切障礙!

  你們儘管放開手腳去查!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狂徒,膽敢在天子腳下,戕害朕的親外甥女!」

  雲昭肅然下拜,眼底閃過一抹異色:「微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