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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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的白羨安聞言,冷哼一聲,忍不住開口:「余大人此話差矣!

  徐莽所犯乃謀逆大罪,一旦三司會審定案,按律,妻兒雖未必連坐,但也難逃流放或沒入官籍之罰!

  陛下念及你們或許不知情,或可從輕發落。但『無辜』二字,還望慎言!

  若非你們當初結這門親、助他升遷,豈有今日之禍?

  如今不株連爾等,已是法外開恩,怎還有臉說家人全然無辜的話?」

  趙悉也抱著胳膊,涼涼地插了一句:「就是。

  若是此番徐莽不出事,余大人想必還在得意自己眼光獨到,選了個乘龍快婿,在官場同僚面前,倍兒有面子;

  余夫人恐怕也在享受著將軍夫人的風光,忙著交際應酬,對夫君的『能耐』只會感到歡喜;

  至於康哥兒,自然也是錦衣玉食,將來靠著父親的權勢蔭庇,前程似錦。

  如今出了事,才想起來喊『無辜』,是不是有點晚了?」

  這話句句戳心,余氏父女二人被說得啞口無言!

  回想起往日自己對父親選擇的深信不疑、對徐莽的依賴、對他偶爾流露的狠厲不以為意,反覺他頗有男子氣概!

  甚至在得知他與旁的女子勾勾搭搭,也只是當時喝罵,事後根本不以為意。

  彼時的她有一種說不出的自得,旁的女人再怎麼勾搭又如何!這將軍夫人的位子永遠都是她的!

  種種過往,如今看來竟是如此愚蠢可笑!

  她再也忍不住,抱著康哥兒,失聲痛哭起來。

  雲昭卻緩緩道:「你想為康哥兒改命,就先從改你自己開始。」

  余氏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她。

  「你若真知錯了,從此便多行善舉。

  不是做做樣子,而是真心實意地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去彌補過往的虧欠;

  去教導康哥兒明辨是非、心存仁厚。

  或許,日積月累的善行功德,能為康哥兒積累一些福報。」

  雲昭覺得自己已經說得夠多,至於能做到哪一步,全看余氏自己的悟性與決心了。

  余氏怔怔地聽著,眼中的茫然漸漸被一種決絕的光芒取代。

  她用力抹去眼淚,朝著雲昭重重磕了三個頭,一字一句道:「民婦……記住了!

  從今日起,必當日行一善,教誨康哥兒向善,絕不敢忘司主今日之言!若有違逆,天打雷劈!」

  誰也未曾料到,這個曾經虛榮糊塗的婦人,竟真的將雲昭這番話刻進了骨子裡。

  自那日後,余氏仿佛變了個人。

  她變賣了許多華服首飾,在城郊設立粥棚,四季施粥;

  又請了可靠的嬤嬤,專門教導康哥兒讀書明理;

  更時常帶著他探望孤寡,捐贈藥資;

  對當初櫻柔家的舊事,她也多方打聽,找到櫻柔的遠親,暗中資助照料。

  余文遠起初覺得女兒魔怔了。

  但見她堅持,且康哥兒氣色確實在慢慢好轉,學業也漸有進益,便也由她去了,甚至偶爾也被拉著參與一些善事。

  時光荏苒,十五年後,康哥兒竟真的身體康健,且天資聰穎。

  在科舉中一路過關斬將,最終考取了進士及第,後成為大晉朝堂上一名以清廉剛正、體恤民情著稱的官員。

  此乃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處理完余氏這邊,雲昭重新將目光投向木樁上氣息奄奄的徐莽。

  「徐莽,聽好。待會兒,你會被押上囚車,遊街示眾。在到達最終目的地之前,你只需做兩件事——」

  徐莽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雲昭。

  「第一,將這些年來,你在孟崢麾下所做惡事,以及你自身所犯下的所有罪孽,一樁樁、一件件,大聲說出來!

  聲音要響,要讓沿街的百姓都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雲昭微微俯身,目光如利劍般刺入徐莽渾濁的眼底,

  「你要告訴所有人,你之所以變成今天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落得如此悽慘下場,究竟是因為誰!


  是誰給了你邪術的誘惑?是誰告訴你犧牲至親便可換取權勢富貴?

  是誰,將你一步步推入今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徐莽聽著,乾裂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顫抖。

  此刻,他心中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曾幾何時,他初得「五親斷魂術」的殘卷,被其中描述的「以親緣換鴻運」的宏大願景所吸引,心中滿是飛黃騰達、封侯拜將的貪婪美夢。

  後來孟崢倒台,他身陷囹圄,最初的恐懼過後,竟又生出扭曲的僥倖——

  靠著身上已然大成的怨面瘤和那串保命珠子,或許能扛過刑罰,保住性命,甚至……若有機會,未必不能東山再起!

  對生的渴望,對痛苦的逃避,讓他緊緊抓住邪術,將之作為最後的救命稻草。

  為此,甚至不惜瘋狂榨取妻兒的生機。

  然而,方才城隍爺那番話,如同九天驚雷,徹底劈碎了他所有僥倖的幻想!

  直到這時,他才幡然醒悟——

  什麼富貴榮華,什麼權勢名聲,比起死後要經歷的所有酷刑,

  人間浮華,不過都是鏡花水月,過眼雲煙!

  有多少人都是這樣,擁有健康、親緣、尋常人生時,總是貪婪地盯著更高處的權勢富貴;

  待到失去一切,瀕臨毀滅,才終於明白,自己曾經擁有的那些看似平凡的東西,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幸福!

  悔恨、恐懼、絕望……種種情緒如同毒蟲啃噬著徐莽的內心。

  一股同樣強烈的、如同毒焰般的恨意,驟然升騰而起!

  是了!他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會鬼迷心竅走上這條邪路,都是因為那個人!

  什麼得道高人!什麼慈悲為懷!全都是偽裝!玉衡真人,才是將他推向地獄的元兇!

  而自己,不過是對方手中,一個用以飼養「辟邪安魂珠」的容器!一枚用完即棄的棋子!

  滔天的恨意與悔恨,瞬間淹沒了徐莽。

  他甚至不需要雲昭命令,此刻若有機會,他恨不得生啖玉衡之肉!

  「我……我說!」徐莽用盡最後力氣,嘶啞著擠出聲音,

  「我都說!是玉衡……是玄都觀的玉衡真人!是他害我……我要揭穿這個偽君子!」

  雲昭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恨意,知道火候已到。

  她轉向一旁神色複雜的白羨安:「白大人,麻煩準備一輛特製的囚車,要堅固,且能讓百姓清楚看到囚犯的慘狀。

  將他押上,在京城主要街巷,緩緩遊行一圈。」

  白羨安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抹精光,立刻明白了雲昭的用意。

  他連忙拱手:「多謝雲司主襄助!」

  雲昭又補充道:「另外,請派兩名心思縝密、筆頭快的書吏,帶上紙筆,騎馬跟在囚車左右。

  沿途仔細聆聽,將徐莽所招供的一切,事無巨細,全部記錄下來。這份實錄,將來或許會有大用。」

  白羨安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對雲昭的縝密佩服不已。

  他原本還在暗暗發愁,徐莽這案子涉及邪術、牽扯玄都觀,又趕上孟崢謀逆大案的風口,結案陳詞該如何寫才能既符合事實、不觸怒聖意,又能給各方一個交代?

  方才目睹的一切,雖驚心動魄,證明了徐莽咎由自取,但終究是「玄異」之事,難以全部形諸公文。

  如今雲昭這安排,簡直是雪中送炭!

  公開招供,書吏記錄,這便是最確鑿的口供!

  白羨安不再耽擱,立刻轉身,雷厲風行地指揮手下:「快!去準備囚車!多派一隊衙役護衛!

  李主簿,王書辦,你們兩個,帶上筆墨和速記本事,坐馬車跟著!一個字都不許漏!

  其他人,清理通道,準備出發!」

  獄卒們轟然應諾,立刻忙碌起來。

  很快,一輛特製的囚車被推到了詔獄門口。

  奄奄一息的徐莽被像破麻袋一樣拖出來,扔進囚車。

  兩名身著公服、面色肅然的書吏也坐進馬車,手握毛筆和特製的硬皮簿冊,目光銳利地盯著囚車。


  白羨安親自檢查了一遍,對雲昭道:「雲司主,一切準備就緒。」

  雲昭微微頷首:「有勞白大人。按計劃行事吧。」

  白羨安一聲令下,囚車在眾多衙役的押送下,緩緩駛向陽光下喧囂的京城街道。

  可以預見,這輛囚車穿行於京城街巷時,將會引發何等巨大的轟動!

  目送囚車遠去,雲昭這才將視線轉向一直老老實實站在一旁的余文遠。

  余文遠此刻心中滿是後怕、悔恨與對未來的茫然。

  但他倒還謹記著與雲昭立下的心誓以及之前的約定,即便心中紛亂,也未曾擅自離開。

  雲昭朝他招了招手,語氣平淡:「余大人。」

  余文遠一個激靈,連忙上前兩步,躬身道:「下官在。」

  「余大人對京城各家書肆、刊印坊的底細,想必頗為熟悉吧?」

  余文遠怔了一下,但還是點頭應道:「這是下官分內之職。

  京城大小書肆百餘家,知名刊印坊二十餘處,其東家背景、經營狀況、刊印內容大致流向,下官衙門皆有備案,不敢說了如指掌,倒也還算熟悉。」

  雲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邁步朝詔獄外走去:「那就請余大人陪我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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