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娘子,該下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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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里正的脖子又「咔」地輕響了一下,「視線」終於從蕭啟和趙悉身上,完全轉移到了裴琰之身上。

  他手臂緩緩抬起,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包著紅綢的細長木桿——

  那分明是等下婚禮儀式中,用來挑開新娘蓋頭的「喜秤」。

  趙悉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小聲道:「待會兒該不會真要用這玩意兒,去挑那『新娘子』的喜帕吧?光想想我就……」

  他做了個牙酸的表情。

  蕭啟面寒如冰:「用不著。」他目光掃過周圍密密麻麻的「活死人」村民,「等都『到齊』,全殺了。」

  裴琰之披著紅衣,輕輕咳了一聲,低聲道:「殿下,這些……恐非活人,尋常刀兵之法,未必管用。」

  蕭啟問:「之前誆騙你和李牧的那個婆子,可在這其中?」

  裴琰之搖了搖頭:「未曾見到。且那婆子與這些人都不同,是活人無疑。」

  趙悉聽了,眼珠一轉,忽然想起什麼。

  他小心翼翼從袖袋深處,摸出一張黃色符籙,遞向裴琰之。

  「這個,可是我之前死纏爛……誠心誠意拜託雲昭,給我獨家訂製的靈符!」他塞進裴琰之手裡,「清心明智,破妄存真!貼上之後,腦瓜子轉得賊快!

  雲昭的靈符,對外售賣三千兩一張。這張,就當我暫時賒給你的!」

  他一邊說,一邊扯開衣襟一角,示意裴琰之看清楚:「就像我這樣,貼在心口位置,效果最好!」

  裴琰之濃長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趙悉手中那符籙上,指尖冰涼,緩慢卻堅定地攥住了那張符籙,貼身貼在了正對心口的位置。

  一旁蕭啟淡淡道:「難怪感覺你今天比往日靈光不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在嘲諷我!」趙悉瞬間瞪了過去,「本官好歹也是勘破無數懸案的京兆府尹!」

  蕭啟沒理他,目光已如鷹隼般投向祠堂正門外的方向——

  此前一直忽遠忽近的吹打樂聲,在這一刻,陡然變得無比清晰!

  透過洞開的祠堂大門,可以看到昏暗的村道上,影影綽綽的人影正簇擁著什麼,朝著祠堂方向緩緩移動。

  花轎那抹紅,在一片混沌之中,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濃血,紅得刺眼。

  就在這頂詭異花轎出現的瞬間,祠堂正堂之內,某種難以言喻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的,正是剛剛貼上靈符的裴琰之。

  他的目光無意中再次掃過正前方的黃里正,心頭猛地一跳!

  只見方才還腰背挺直的黃里正,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支撐的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佝僂了下去!

  而他臉上那層不正常的紅潤,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灰敗的土色,眼窩也更深地凹陷下去!

  裴琰之強忍不適,迅速朝周圍的村民看去——

  那些原本只是臉色慘白、眼神空洞的村民,頭髮正迅速失去色澤;裸露在外的皮膚,皺紋正在加深!

  仿佛瞬間被偷走了不知幾年光陰!

  緊跟著發現異常的是趙悉。

  他正緊張地盯著門外,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身旁李牧的側臉,不由得失聲低呼:「你、你的頭髮!還有鬍子!」

  只見李副將兩鬢烏黑的頭髮,此刻竟已染上霜白!下巴和唇上那些粗硬的胡茬,也在根部透出了刺眼的銀白!

  李牧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又低頭看向自己扶刀的手背——

  手背上的皮膚似乎也鬆弛了一些,青筋更為凸出。

  趙悉簡直不敢去看蕭啟和裴琰之此刻的模樣,更不敢低頭查看自己!

  然而,不用他多說,蕭啟已敏銳地感覺到了四肢百骸傳來的、那種極其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變化。

  只不過,蕭啟、趙悉和裴琰之三人,都正值二十出頭的青春鼎盛之年,這種衰老的變化,在他們身上並不那麼明顯。

  「咚——!」

  大紅花轎已經被轎夫停放在了祠堂正門外。

  而就在花轎落地的同一瞬間,一直強撐站立的裴琰之,身體猛地一顫,直挺挺地朝後倒去!


  蕭啟反應極快,長臂一伸,將人扶住。

  只見裴琰之傷處正以極快速度發黑、焦枯,胸口再無心臟跳動的動靜!

  蕭啟心中一沉。

  對早已重傷的裴琰之而言,此處辰光的加速流逝,就是在索他的命!

  「李牧,扶好裴大人。」

  話音未落,蕭啟已猛地抬手,扯下裴琰之身上那件大紅喜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玄色勁裝為底,外罩猩紅喜服,眉宇間煞氣盡顯,竟有種驚心動魄的俊美與威嚴。

  就在他披上紅衣的剎那——

  不知從祠堂哪個幽暗的角落,傳來一個飄忽蒼老的男聲,用一種古老而刻板的調子,拖長了音念道:

  「吉時已到——禮啟——

  今有新郎阮氏,謹持軒轅寶弓,肅清寰宇,以迎佳婦——!

  一箭射天——天賜良緣——!」

  按照古禮,此時新郎應向天虛射一箭,寓意祈求上天福佑。

  然而,蕭啟根本不等那虛無的聲音將儀式念完!

  他一把抄起旁邊木桌上早已備好的一副老舊弓箭,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了聲音傳來方向,倏然轉身——

  搭箭,挽弓!

  動作行雲流水,充滿力與美的爆發,全然不似禮儀虛射!

  弓弦震動,發出輕微的「嗡」鳴。

  那支紅布箭頭的禮儀箭,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以驚人的速度化作一道紅色殘影,凌厲無比地反身射向他鎖定的那片陰影!

  「噗!」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扎入敗絮的悶響傳來。

  那道念叨著婚禮儀程的蒼老男聲,戛然而止。

  整個祠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幽綠的燈火,不安地跳動了幾下。

  蕭啟一擊即中,毫不戀戰。

  手中弓箭未放,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快速越過僵立的村民,直朝門檻外那頂猩紅的花轎疾掠而去!

  紅衣在他身後獵獵飛揚,如同燃燒的火焰,亦如奔赴戰場的旌旗。

  身後,趙悉和李牧不敢怠慢,連忙合力將昏迷的裴琰之扶到近前一張鋪著暗紅繡「囍」字錦墊的寬大座椅上。

  情急之下,他們並未留意,這張座椅的位置和制式,分明是舊時婚禮上,新郎父母高堂所坐的尊位。

  而就在裴琰之被安置在這張「高堂椅」的一瞬間——

  他原本緊閉的雙目,竟然緩緩地睜開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而茫然的,如同蒙著一層薄霧。

  但很快,那層霧氣似乎被胸口符籙傳來的清潤之意驅散了些許,顯露出屬於「裴琰之」本人的清明神采。

  「裴大人?!」趙悉又驚又喜,低呼出聲。

  然而,裴琰之雖然睜開了眼,身體卻依舊僵硬如木,動彈不得。只有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他看向趙悉,又吃力地轉向祠堂內的景象。

  他的身體被「固定」在了這張椅子上,姿勢與周圍那些僵立的村民無異,仿佛也成了這詭異儀式的一部分。

  蕭啟此刻無暇他顧。

  他幾個起落已至門前,滿身殺氣凜冽,手中弓箭引而不發,直指那頂靜默的猩紅花轎。

  就在他踏出門檻、逼近花轎之時,目光銳利地掃過轎子兩側——

  只見眾人臉上雖塗抹了泥膏掩蓋生機,但那股熟悉的精悍氣質與軍營站姿……正是裴寂和他的翊衛手下!

  而花轎右側,一個身形略矮、面容沉靜的老婦垂手而立,手中握著一柄非金非木的短尺,正是孫婆子!

  蕭啟心頭微松,滿身的殺氣瞬間收斂了大半。

  他手中弓箭隨之調轉了方向,不再直指花轎,而是斜指向地面,但手指依舊扣在弓弦之上,隨時可以應變。

  猩紅的花轎靜靜停在那裡,轎簾低垂,密不透風。

  須臾,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觸及冰涼光滑的轎簾邊緣,緩緩掀開了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襲樣式簡潔的淡青色衣裙。

  衣裙的腰際,懸著一枚玉佩,在昏暗光線下,隱約可見其溫潤質地,正是產自朱玉國的至寶。

  蕭啟的眸光微動。

  所有的冷冽、肅殺、凝重,在這一瞬,宛如春陽下的堅冰迅速消融,化為某種難以言喻的灼亮。

  他保持著掀簾的姿勢,隨後朝著轎子裡那道窈窕的身影,鄭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彎曲,那是一個等待握住的姿態。

  他聲線微低,帶著某種深藏情緒的喑啞:

  「娘子,該下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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