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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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問題後面,都留了空白,但都沒有俄文答覆。

  只在清單末尾,有一行略顯潦草的俄文,字跡與圖紙批註相同,翻譯過來大意是:

  「已提供標準圖紙,按圖紙執行即可。

  具體工藝屬於更高階技術範疇,暫不適用於貴廠當前水平。」

  陳朝陽的手指在這行俄文上停留了片刻,如趙大勇所言無二,是在處處留一手……

  此時,趙大勇在門口,看著陳朝陽專注查看圖紙的背影,補充道:「陳書記這些塗黑剪掉的地方……

  這就是咱們的技術員詢問,瓦連京諾夫專家說『不必要的細節』,『涉及蘇聯國家技術標準,不便透露』的資料圖紙。

  想要一份完整,帶全部參數的原版圖紙……難如登天。給咱們的,永遠是『閹割版』或者『特供版』。」

  劉局長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卻不知再如何斥責趙大勇,因為事實似乎就冰冷地攤在省委第一書記的面前。

  陳朝陽輕輕放下圖紙,沒有說話。

  這裡的伏特加瓶,是某些專家鬆弛懈怠的生活狀態;

  而這些被塗黑剪切的圖紙,則揭示了這層溫情脈脈下「兄弟友誼」,現實的技術封鎖與保留。

  陳朝陽退出了辦公室,重新站在了車間略顯嘈雜的空氣中。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台等待「合格」的脫粒機,對著趙大勇:「大勇同志,任務要緊。

  在確保基本安全和使用功能的前提下,有些事,可以靈活處理。

  但有一條,最終用到鄉親們手裡的機器,必須結實、耐用、不出大問題。這是底線。」

  趙大勇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趙大勇瞬間讀懂了陳朝陽話里的弦外之音:

  陳書記沒提「圖紙要緊」,要的是任務和產量。

  這意味著,最高的標準和最終的目的,不是刻板地符合蘇聯的圖表,而是踏踏實實地造出結實耐用的機器,及時送到農民手中,解決生產所需。

  一切形式和教條,都必須為這個實質性的目標讓路。

  陳書記給了他一個明確的信號,可以打破對蘇聯模式的迷信和僵化執行,依據實際情況和本土經驗進行變通。

  只要守住安全耐用的底線,方法可以靈活。

  「我明白了,陳書記!」

  離開農機廠時,夕陽西下。

  陳朝陽坐在車裡,回望逐漸遠去的廠區。

  今天在清江的所見,從街道到學校,再到工廠,一幅過於急切而失卻方寸的「學習」圖景,已經清晰地呈現在他面前。

  熱情掩蓋了思考,形式取代了內容,甚至滋生了新的形式主義和依賴思想。

  這恐怕不僅僅是清江一個市的問題。

  視察結束,夕陽西落。

  吉普車穿行在清江新舊交替的街巷中,駛回招待所。

  車內,氣氛與來時明顯不同。

  王承德坐在陳朝陽一旁,借著窗外流動的光影,小心觀察著第一書記的側臉。

  一天的視察下來,陳書記雖然始終態度平和,但在學校的提問,在工廠關於「靈活處理」的指示,都讓他心裡泛起了陣陣不安。

  這位新書記的思路,似乎和之前一味強調「學習蘇聯要堅決、要徹底」的某些上級領導,不太一樣。

  他想探探口風,但又不敢直接問。

  吉普車在略顯沉默中行駛了一段,王承德這才用試探語氣詢問:

  「陳書記,今天您看得仔細,給我們提出了很多寶貴,具有啟發性的問題。

  我們一定認真領會,深入思考。」他先定了調,然後話鋒才一轉:

  「清江底子薄,要想快速發展,趕上社會主義建設的步伐,我們認為,虛心、全面地向蘇聯老大哥學習,是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徑。

  今天您看到的街道、學校、工廠的變化,都是我們在這個方向上的努力。

  當然,可能還存在一些……結合本地實際不夠緊密的地方。」

  他頓了頓,觀察陳朝陽的反應。

  陳朝陽依然望著窗外,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示意他繼續。


  王承德得到確定,稍微放開了一些,但措辭更加斟酌:

  「所以,我們市委也在思考,如何把這種學習引向更深層次,不僅僅是蓋房子、定課程、管生產,更要觸及思想和生活層面,真正形成一種……

  一種嶄新的社會主義與國際先進潮流接軌的生活風尚。

  我們有個初步設想,當然還不成熟,想請陳書記點撥一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認真匯報:「我們考慮,是不是可以在明年,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在全市搞一個『向蘇聯生活學習』的專題活動月?

  比如,適當介紹一些蘇聯的服飾文化,讓大家了解一下『布拉吉』這樣的連衣裙所代表的勞動婦女新風貌;

  在飲食上,也可以嘗試引入紅菜湯、列巴這些富有營養的蘇聯餐點,改善食物結構;

  當然,健康的交誼舞和優秀的蘇聯電影,更是傳播友誼、陶冶情操的好方式……

  我們覺得,如果能讓群眾在日常生活中多角度感受蘇聯的先進文化,或許能更進一步激發大家建設社會主義的熱情,

  也能把清江建成一個真正具有國際化視野嶄新的城市。

  不知道……陳書記您覺得,這個思路,方向對不對?」

  他的話語裡滿是試探,時刻留意著陳朝陽臉上的細微變化。

  他迫切需要知道,這位主導漢東全局的第一書記,對於「學習蘇聯」這件事的底線和真實期望,到底在哪裡。

  陳朝陽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窗外這些整齊劃一卻略顯陌生的建築輪廓上,聽完王承德措辭的試探,沉默了片刻。

  然後,才轉過頭,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承德同志,你是哪裡人?」

  王承德愣了一下,不知陳書記為何如此一問,但還是認真回答:「報告陳書記,我就是清江本地人,土生土長。」

  「哦?那你小時候,清江是什麼樣子?」陳朝陽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閒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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