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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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就在這般的宴會氛圍中。

  鄭玄聽著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與崔氏,王氏聯姻,世代交好,在李萬年推行土地新政時,他們是天然的盟友。

  他同樣不滿於李萬年對士族的打壓,同樣渴望拿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所以,當崔元提出與這些番人合作時,他沒有反對。

  可現在,他後悔了。

  他看著那些金髮碧眼的維蘭提亞人,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輕蔑,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屈辱感。

  引外人,盜國之重器,以謀私利。

  這與叛國,何異。

  他鄭家,自前朝起,便是名門望族,祖上出過宰相,出過為國捐軀的大將軍。

  什麼時候,淪落到要與這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蠻夷,去做這等苟且之事。

  大唐。

  雖然這個國號才剛剛確立,雖然那位皇帝陛下,行事霸道,不留情面。

  但鄭玄走出府邸時,看到的,是安居樂業的百姓,是整潔繁華的街道,是那些曾經只敢畏畏縮縮跪在路邊的泥腿子,如今也敢挺直腰杆,與巡街的捕快據理力爭。

  這,是他的國家。

  而崔元這些人,為了奪回自己的私利,竟不惜要將這個剛剛從戰火中獲得新生的國家,重新拖入深淵。

  他看著自己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酒液里倒映著崔元和王坤那因為貪婪和欲望而扭曲的臉。

  那不是人臉,那是鬼。

  藏在人心裡的鬼。

  「鄭兄,為何不飲?」

  崔元注意到了鄭玄的沉默,他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莫不是覺得,我等此事,做的不夠光明?」

  鄭玄抬起頭,迎上崔元的目光,緩緩開口。

  「崔公,多慮了。」

  他站起身,對著眾人拱了拱手。

  「能獲得利益,跟誰合作不是合作?」

  宴會結束後。

  鄭玄走出崔府的大門。

  冰冷的夜風吹在臉上,鄭玄卻覺得自己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能再錯下去了。

  他坐上回府的馬車,馬車在朱雀大街上緩緩行駛。

  他撩開車簾,看著窗外巡夜的禁軍士兵。

  那些士兵,穿著嶄新的鎧甲,手持長槍,步伐堅定有力。

  他看到一個賣餛飩的老伯,還在寒風中守著自己的攤子,臉上卻帶著滿足的笑意。

  因為這個老伯知道,他不用再擔心被地痞流氓敲詐,也不用再給那些所謂的坊卒孝敬。

  車行至一處巷口,鄭玄看到一個穿著乾淨儒衫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借著燈籠的光,教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識字。

  他聽見那年輕人說。

  「陛下說了,科舉取士,不問出身。」

  「你們只要好好讀書,將來,也能當官,也能做棟樑之材。」

  馬車駛過,鄭玄緩緩放下了車簾。

  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回到府中,他沒有去後院安歇,而是在書房中,枯坐了許久。

  在天還未明時,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喚來心腹老管家。

  「備車。」

  老管家愣了一下。

  「老爺,您要去哪?」

  鄭玄站起身,目光堅定。

  「去一個,能讓我鄭家,不至於淪為千古罪人的地方。」

  「去皇宮。」

  ---

  一輛並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從滎陽鄭氏府邸的側門駛出,沒有點燈,車輪用厚布包裹著,碾過青石板路,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鄭玄坐在車廂內,心如擂鼓。

  馬車一路向北,朝著皇宮的方向駛去。

  鄭玄撩開車簾的一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燕京的夜晚,並不沉寂。

  主幹道兩旁,懸掛的燈籠連成一片,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

  一隊隊禁軍士兵,手持長槍,邁著整齊的劃一的步伐巡邏而過,他們的甲冑在燈火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偶爾有晚歸的行人,見到巡邏的隊伍,也沒有畏懼躲閃。

  這一切,都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機與安寧。

  這是舊朝從未有過的景象。

  鄭玄的心,又堅定了幾分。

  馬車在宮門前緩緩停下。

  「來者何人。」

  守衛宮門的羽林衛校尉,手按刀柄,厲聲喝問。

  車夫跳下馬車,恭敬地遞上一塊腰牌。

  「軍爺,我家主人,乃是滎陽鄭氏家主,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陛下。」

  校尉接過腰牌,借著宮門前的火光仔細驗看,確認無誤。

  但他臉上的警惕,並未消散。

  「深夜叩宮門,乃是大罪。」

  「鄭家主,可知曉後果。」

  鄭玄從馬車上走下來,他穿著一身素色長袍,面容在火光下顯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本官,知曉。」

  「但此事,關乎大唐江山社稷,不敢有片刻耽擱。」

  校尉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神情不似作偽,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不敢擅專。

  「你在此等候。」

  「我需入宮通稟。」

  說罷,他轉身走入那厚重威嚴的宮門。

  宮門,緩緩合上。

  鄭玄站在宮門之外,獨自面對著那冰冷的高牆與深邃的夜色。

  寒風吹過,捲起他寬大的袍袖。

  他第一次感到,這宮牆,竟是如此的壓抑,仿佛能吞噬一切。

  等待的時間,無比漫長。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頭上的煎熬。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因為緊張而急促的心跳聲。

  他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是雷霆之怒,還是……別的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

  那扇緊閉的宮門,終於再次發出「嘎吱」的聲響,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剛才那名校尉,快步走了出來。

  「鄭家主,陛下宣你覲見。」

  鄭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

  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入宮門。

  然而,引路的內侍,並沒有帶他去往處理政務的承天殿,而是穿過層層迴廊,繞向了更深處的後宮。

  最終,在一處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三個字。

  「御書房。」

  「鄭大人,請吧。」

  內侍做出一個「請」的手勢,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鄭玄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書房內,燈火通明。

  一個身著尋常玄色便服的年輕身影,正背對著他,站在一張巨大的書案前。

  那身影,正是當今大唐天子,李萬年。

  他沒有批閱奏摺,也沒有召見大臣。

  他只是手持一管狼毫,在一張鋪開的宣紙上,氣定神閒地寫著什麼。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

  仿佛,他早就在這裡,等著他了。

  鄭玄走進御書房,立刻跪伏於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

  「罪臣鄭玄,叩見陛下。」

  「罪臣,有罪。」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恐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書案後的李萬年,並未回頭。

  他手中的狼毫,依舊在宣紙上,不疾不徐地遊走。

  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何罪之有啊,鄭愛卿。」

  李萬年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鄭玄的心,卻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咬牙,將心一橫,沉聲道。

  「罪臣,不該與水河崔元,太原王坤等人,勾結番邦使者羅德里克。」

  「圖謀,盜取我大唐神機營之火器。」

  「罪臣,罪該萬死。」

  說完,他將頭埋得更低,等待著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

  然而,他等來的,卻是一陣輕笑。

  「呵呵。」

  李萬年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筆,他端起一旁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崔府後花園的『春風玉露』,滋味如何?」

  「聽說,崔元還在宴會開場時,讓家中的歌姬,唱了一曲《臨江仙》助興。」

  「那胡姬的舞,跳得可還行?」

  轟。

  李萬年的話,如同一道道驚雷,在鄭玄的腦海中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崔府後花園的酒宴,極為私密,參與者,皆是心腹。

  陛下……陛下他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連他們喝了什麼酒,聽了什麼曲,都知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的心頭。

  難道說……

  李萬年停下筆,緩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平靜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鄭愛卿,你以為,朕的錦衣衛,是吃乾飯的嗎?」

  「從羅德里克踏入崔府大門的那一刻起,你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在半個時辰之內,原封不動地,擺在朕的案頭。」

  李萬年彎下腰,親手將癱軟在地的鄭玄,扶了起來。

  「起來吧。」

  「你能深夜來此,向朕坦陳一切,說明你鄭家,還有救。」

  「也說明,朕沒有看錯你。」

  鄭玄被李萬年扶著,雙腿卻依舊在打顫。

  他終於明白,自己,或者說崔元他們,從一開始,就落入了這位帝王布下的天羅地網之中。

  他們自以為是的陰謀詭計,在陛下的眼中,不過是一場跳樑小丑的滑稽表演。

  慶幸。

  無與倫比的慶幸,湧上心頭。

  他慶幸自己,在最後一刻,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陛下……陛下聖明,罪臣……罪臣……」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

  李萬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朕登基之初,便言明新政之重。」

  「土地,乃國之根本,民之所系。」

  「朕推行土地清查,限田均田,並非是要與天下士族為敵。」

  「而是要斬斷那盤踞在大晏身上,吸食民脂民膏數百年的毒瘤。」

  「朕給了他們機會,收了他們的地,卻也給了他們參與遠洋貿易的厚利,給了他們一條轉型的活路。」

  李萬年的聲音,陡然轉冷。

  「可是,他們是怎麼回報朕的?」

  「陽奉陰違,心懷怨懟,甚至勾結外人,妄圖動搖國本。」

  「他們真以為,朕不敢殺人嗎?」

  「他們真以為,朕的屠刀,不利嗎?」

  帝王的威壓,瞬間充斥了整個御書房。

  鄭玄只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他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李萬年看著他,神情緩和了些許。

  「朕沒有生氣。」

  「朕只是想讓你明白,你做了一個多么正確的決定。」

  他從書案上,拿起一枚通體漆黑,雕刻著繁複雲紋的玄鐵令牌,遞到鄭玄的面前。


  「拿著它。」

  「繼續回到他們中間去。」

  「朕倒要看看,這場大戲,他們打算怎麼唱下去。」

  「朕也想看看,這張網裡,除了崔元,王坤,還會進來多少條大魚。」

  「朕要讓他們,在最得意,最以為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體會到什麼叫作絕望。」

  鄭玄顫抖著雙手,接過了那枚冰冷的令牌。

  「罪臣……遵旨。」

  李萬年笑了。

  「很好。」

  「等此事了結,崔元空出來的那個位置,就由你來坐。」

  「朕,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忠於大唐,忠於百姓的功臣。」

  鄭玄聞言,心中劇震,隨即湧上一股狂喜。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罪臣,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李萬年擺了擺手。

  「去吧。」

  「記住,從你走出這扇門開始,你還是那個與崔元同流合污的鄭家主。」

  「不要露出任何馬腳。」

  鄭玄再次叩首,隨後,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御書房。

  當他再次站在宮外的夜色中時,他恍如隔世。

  他摸了摸懷中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巍峨宮城。

  他知道,一場巨大的風暴,即將在燕京掀起。

  鄭玄離開後,御書房的屏風後面,緩緩走出一道妖嬈的身影。

  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慕容嫣然。

  她赤著玉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地走到李萬年身後,伸出纖纖玉臂,環住了他的脖子。

  「陛下,在錦衣衛匯報鄭玄深夜前往皇宮的時候,我還猜測他是想來幹什麼呢。」

  「沒想到,是來投誠的。」

  「倒是還有點底線。」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媚意。

  李萬年任由她靠在自己背上,感受著那驚人的柔軟。

  笑著道:「他趕來皇宮時,你真心猜不到嗎?」

  「不過,我倒是真的低估了崔元那些人的貪婪。」

  「連最低的底線,都沒有了。」

  慕容嫣然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吐氣如蘭。

  「那陛下,接下來,我們該如何配合鄭大人,演好這齣戲呢?」

  李萬年轉過身,捏住她光潔的下巴,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配合?」

  「不,我們什麼都不用做。」

  「魚餌已經撒下,我們要做的,就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條叫『魏成』的魚,心甘情願地,咬上鉤。」

  慕容嫣然媚眼如絲。

  「若是他不咬鉤呢?」

  李萬年笑了。

  「那自然更好。」

  「不過我知道。」

  「人性,有時候,比我們想像的,要脆弱得多。」

  ……

  接下來的兩日,燕京城風平浪靜。

  而對於神機營第三營的守備校尉魏成來說,卻如同在地獄中煎熬。

  兩日前,他多年未曾聯繫過的遠房表叔,突然找上門來。

  這位表叔,如今正在水河崔氏的商號里,當一個大管事。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一箱沉甸甸的黃金,放在了魏成那間破舊的屋子裡。

  「阿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該娶幾房漂亮的婆娘了。」

  「你那幾個弟妹,也到了該讀書的年紀。」

  「這是崔家主,看在你我兩家親戚的份上,提前預支給你的。」

  「崔家主說了,他敬佩神機營的將士,想收藏一件神機營的『玩意兒』,做個紀念。」

  「一支燧發槍,或者,一門虎蹲炮的圖紙,都可以。」

  「事成之後,還有十倍的酬勞。」


  說完,表叔便走了。

  留下魏成一個人,對著那箱黃澄澄,足以改變他全家命運的黃金,徹夜難眠。

  他想到了軍法,想到了背叛的下場。

  可他又想到了自己獲得這些錢後,娶到那些臉蛋漂亮、屁股肥大的婆娘暖被窩的場面。

  也想到了那幾個弟弟妹妹穿上了更好的衣服,讀上了更好的私塾。

  第二天,他久違的又去了趟賭坊。

  他本來想用手裡的幾十兩銀子,博一個奇蹟。

  結果,輸得一乾二淨。

  從賭坊出來,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迎面撞上了一個金髮碧眼的番人。

  那番人,正是羅德里克的手下。

  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著將魏成扶起,並熱情地邀請他,去附近的一家酒樓喝酒。

  酒樓里,那番人向他展示了許多來自維蘭提亞的珍寶。

  晶瑩剔透的琉璃杯,芬芳撲鼻的香料,還有一張描繪著維蘭提亞繁華城市的圖畫。

  「魏校尉,我們羅德里克大人說了。」

  「只要您願意幫這個小忙,除了黃金,您還可以得到一座,像畫裡一樣的,在維蘭提亞的莊園。」

  「您和您的家人,可以在那裡,過上貴族一樣的生活。」

  「再也,不用受這種在別人手底下當差的生活了。」

  貴族一樣的生活。

  這幾個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魏成的心上。

  他徹底動搖了。

  第三日清晨,他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走進了神機營。

  神機營的軍備庫,管理極為嚴格。

  每一件火器,每一張圖紙,都有專門的編號,出入庫,都需要神機營總管公輸徹,以及兵部尚書王青山,兩人共同的印信。

  魏成,自然沒有這個權限。

  但是,他負責的,是軍備庫的廢料處理。

  每日,神機營試驗失敗的火藥,損壞的零件,甚至是用來擦拭炮管的廢布,都會集中到他這裡,由他帶人,運出大營,統一銷毀。

  這是一個不算好,也不算差的差事。

  卻也是一個,唯一的漏洞。

  今天,恰好有一批新鑄的燧發槍,在進行最後的調試和入庫。

  魏成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火槍,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形成。

  他趁著負責入庫的軍官不注意,悄悄將一支全新的燧發槍,藏入了一堆準備運走的,沾滿了油污的破爛之中。

  隨後,他又在那堆破爛的頂上,放了幾截燒了一半的木炭。

  做完這一切,他的心,跳得飛快。

  他像往常一樣,領了出營的令牌,指揮著手下的幾個士兵,推著那輛裝滿了「廢料」的獨輪車,朝著神機營的大門走去。

  門口的守衛,照例檢查了令牌,又隨意地瞥了一眼車上的東西,聞到一股刺鼻的油污和焦炭味,嫌惡地皺了皺眉。

  「快走,快走,熏死人了。」

  守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魏成低著頭,推著車,走出了神機營的大門。

  當他走出大門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面高高飄揚的「唐」字大旗。

  心中,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向了新生,還是,走向了毀滅。

  他將獨輪車,推到了城外一處約定好的廢棄窯廠。

  早有兩個穿著短衫,扮作苦力的漢子,等在那裡。

  他們一言不發,上前將那支藏在破爛里的燧發槍,取了出來,用一塊早就準備好的油布,仔細包好。

  其中一人,對著魏成,點了點頭,遞給他一個錢袋。

  「這是尾款。」

  「我們主家說了,你做得很好。」

  「城外的船已經備好,拿著錢,帶著你的家人,去江南吧。」

  「從此以後,再也,不要回燕京了。」

  魏成接過那沉甸甸的錢袋,打開一看,裡面,全是金燦燦的金葉子。


  他捏著錢袋,手卻在不停地顫抖。

  他看著那兩人帶著火槍,消失在遠處的密林中,突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

  崔府,書房。

  檀香裊裊,氣氛卻不似往日那般輕鬆。

  崔元,王坤,以及羅德里克,都正襟危坐,目光緊緊地盯著門口。

  他們在等。

  等那個能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樣品」。

  終於,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崔元的心腹管家,快步走了進來,他的懷裡,抱著一個用厚重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

  「家主。」

  管家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東西,到手了。」

  崔元猛地從椅子上站起,幾步上前,一把從管家懷裡,將那個包裹搶了過來。

  他三下五除二地撕開油布。

  一支造型精美,通體閃爍著鋼鐵光澤的火槍,出現在眾人面前。

  那流暢的線條,那精巧的擊髮結構,那冰冷而又致命的美感,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燧發槍……」

  羅德里克碧藍的眼眸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幾乎是貪婪地,從崔元手中,接過了那支火槍。

  他用粗糙的手指,痴迷地撫摸著槍身,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

  他試著扣動扳機,感受著那清脆的機括聲響。

  「完美。」

  「真是完美的藝術品。」

  「上帝啊,東方的工匠,簡直是魔鬼。」

  他用維蘭提亞語,激動地讚嘆著。

  崔元和王坤雖然聽不懂,但從羅德里克那狂熱的表情中,他們也能猜到一二。

  崔元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羅德里克先生,這件『樣品』,您還滿意嗎?」

  羅德里克抬起頭,看向崔元,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與敬佩。

  「滿意。」

  「太滿意了。」

  「崔公,您真是我,是維蘭提亞帝國,最偉大的朋友。」

  他緊緊地握住崔元的手。

  「請您放心。」

  「有了這支槍,我們的工匠,最多半年,就能仿製出同樣,不,是更強大的武器。」

  「到那時,我們偉大的凱撒,一定會記住您的功勞。」

  「維蘭提亞帝國,在大唐的所有貿易,都將由您和您的朋友們,獨家代理。」

  王坤在一旁,也露出了貪婪的笑容。

  「先生客氣了。」

  「我們,只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利益。」

  崔元壓抑住心中的狂喜,他看著羅德里克。

  「那麼,先生,下一步,我們該如何做?」

  羅德里克將那支燧發槍,寶貝似的抱在懷裡,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下一步?」

  「當然是,讓那位高傲的東方皇帝,看到我們的『誠意』。」

  「等到大唐的火器被我們仿製出來。」

  「我會第二次,求見你們的皇帝陛下的。」

  「等到那時,我想,他應該會更願意,和我們坐下來,談一談『平等』的貿易了。」

  崔元撫掌大笑。

  「好。」

  「我等著那一天,希望不需要我們等待太久。」

  羅德里克拍著胸脯保證道:

  「放心吧,我的國家有世界上最棒的匠人,只要有技術,他們就能破解,他們就能製作出來。」

  「不過,也別說我不給你們那位皇帝機會。」

  「你們明天,可以繼續探聽一下那位皇帝的口風。」

  「如果可以,那我便帶著這個好消息跟大唐的火器回去。」


  「如果不行,那我就只能帶著大唐的火器回去了。」

  「其實,我還是很希望能帶著好消息回去的。」

  ……

  書房內,彼此之間的交談聲不絕。

  鄭玄,依舊坐在角落。

  他看著這群被欲望沖昏了頭腦的人,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

  他知道,當他們笑得最開心的時候,便是他們離地獄,最近的時候。

  當天晚上,崔府再次大擺筵席。

  這一次,比上次更加奢華,更加放肆。

  崔元,王坤等人,與羅德里克和他的一眾手下,喝得酩酊大醉。

  他們勾肩搭背,稱兄道弟,仿佛已經成了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盟友。

  酒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當所有人都喝得東倒西歪,不省人事的時候。

  一直沉默不語的鄭玄,悄悄地走出了宴會廳。

  他來到後花園一處僻靜的假山旁,從懷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放在嘴邊,吹出了一聲短促而又尖銳的哨音。

  那哨音,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不遠,便消散了。

  片刻之後。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來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慕容嫣然。

  「鄭大人。」

  慕容嫣然的聲音,清冷如月。

  鄭玄對著她,深深一揖。

  「大人。」

  「魚,已經入網。」

  「而且,吃得很飽。」

  慕容嫣然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弧度。

  「很好。」

  「陛下說了,讓這些魚,再多撲騰一會兒。」

  「他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背叛大唐,背叛百姓,會是什麼下場。」

  她看了一眼燈火通明,充滿了靡靡之音的宴會廳。

  「今夜,就讓他們,盡情狂歡吧。」

  「因為,這會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狂歡了。」

  說完,她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鄭玄站在原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收網的時候,快到了。

  ---

  翌日,天色微明。

  宿醉的崔元,在一陣劇烈的頭痛中醒來。

  他揉著昏沉的腦袋,坐起身,臉上卻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昨夜的酒宴,讓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從前。

  回到了那個,他們這些世家大族,一言可決地方興衰,一語可斷萬民生死的時代。

  他相信,那樣的好日子,要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

  他起身下床,喚來僕人更衣。

  今日的早朝,他將按照計劃,最後試探一下皇帝的口風。

  不過,不是隨便試試。

  他已經聯絡了朝中十餘位與他們利益相關的官員,準備一同上奏,讓李萬年重新考慮與維蘭提亞的通商事宜。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說辭。

  大致就是「天朝上國,當有容乃大之胸懷」,「開海通商,利國利民」之類的話。

  如果不行,那就只能等到那些外國人再次登門再說了。

  梳洗完畢,崔元用過早膳,便坐上轎子,前往皇宮。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坤,滎陽鄭氏的家主鄭玄。

  他們都對他,投來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崔元的心中,更加得意。

  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振臂一呼,應者雲集的領袖。

  然而,當他們一行人,來到宮門前時,卻發現,今日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空氣中,仿佛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崔元的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但他隨即又自嘲地笑了笑,覺得是自己多心了。

  他沒有多想,與王坤,鄭玄等人,一同走入了宮門。

  承天殿上。

  百官列隊,鴉雀無聲。

  李萬年高坐於龍椅之上,面沉如水,不發一言。

  壓抑的氣氛,讓所有人都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崔元與王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疑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按照事先的約定,崔元上前一步,出列奏報導。

  「啟稟陛下。」

  「臣,有本奏。」

  李萬年的目光,緩緩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講。」

  崔元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陛下,維蘭提亞使者羅德里克,遠道而來,一心向化,欲與我大唐,通商友好。」

  「此乃萬邦來朝之盛事,亦是充盈國庫之良機。」

  「然陛下,卻將其拒之門外,有失我天朝上國之體統。」

  「臣懇請陛下,三思而行,重開談判,以彰我大唐仁德之風。」

  崔元話音剛落,王坤立刻跟著出列。

  「臣,附議。」

  「閉關鎖國,乃是取禍之道。」

  「開海通商,方能富國強民。」

  「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

  緊接著,又有十餘名官員,紛紛出列,言辭懇切,都是在為維蘭提亞使者「請命」。

  一時間,整個朝堂,仿佛都在附和崔元的聲音。

  崔元的嘴角,微微上揚。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用這所謂的「民意」,來最後「逼迫」李萬年一次。

  他抬起頭,試探性的看向龍椅上的李萬年,等待著他的反應。

  然而,李萬年,卻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譏諷與不屑。

  「說完了嗎?」

  李萬年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崔元一愣。

  「陛下……」

  李萬年站起身,緩緩走下御階。

  他的目光,掃過崔元,王坤,以及那十幾個出列的官員,最後,落在了鄭玄的身上。

  「鄭愛卿。」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鄭玄的身上。

  鄭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攤牌的時刻,到了。

  他上前一步,沒有看崔元和王坤那驚疑不定的眼神,而是對著李萬年,深深一拜。

  「回陛下。」

  「臣,有不同之見。」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崔元和王坤,更是臉色大變。

  「鄭玄,你……」

  鄭玄卻不理他們,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奏摺,高高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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