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小家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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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前的血腥已經退去。

  這日。

  傍晚時分。

  滄州王府的暖閣內,李萬年正與蘇清漓、張靜姝等幾位夫人圍坐在一起,逗弄著三個兒子,氣氛溫馨和睦。

  就在這時,孟令腳步匆匆地從門外走了進來,神色顯得有些凝重。

  「王爺。」孟令躬身行禮。

  李萬年將懷裡咯咯笑的李靖天交給蘇清漓,抬眼看向他:「何事如此匆忙?」

  「啟稟王爺,府外來了一隊人馬,自稱是奉了新都汴京護國天師趙甲玄的聖旨,前來拜見王爺。」

  孟令的聲音壓得很低。

  李萬年聽到這話,不由得笑了起來。

  這場景何其熟悉。

  幾個月前,趙成空還沒死的時候,在東海郡就來過一個太監宣讀聖旨。

  結果被他關進了大牢,至今還沒放出來。

  現在換了趙甲玄當家,又派人來了。

  「看來,我這個東海王,在他們眼裡還真是個香餑餑。」李萬年語氣中帶著幾分玩味。

  秦墨蘭在一旁輕哼一聲,媚眼如絲地看著他:

  「那可不?夫君如今可是這天下舉足輕重的人物,又有火炮這等大殺器,誰不想拉攏過去。」

  「讓他們去前廳候著。」

  李萬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我倒是要看看,這位新上任的護國天師,葫蘆里賣的又是什麼藥。」

  他轉頭對蘇清漓等人溫和說道:「你們先陪孩子們玩,我去去就回。」

  「夫君當心。」蘇清漓柔聲叮囑。

  李萬年點了點頭,隨即帶著孟令大步走向前廳。

  王府前廳,燈火通明。

  一名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塵,面容倨傲的中年道人正站在廳中,身後還跟著四名身形彪悍的道人。

  見到李萬年走進來,這道人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稽首為禮,卻並無下跪的意思。

  「貧道玉塵子,乃天師座下三護法,奉天師聖旨,特來面見東海王。」

  他的聲音不陰不陽,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意味。

  李萬年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見了本王,為何不跪?」

  玉塵子臉上露出一絲詫異,隨即輕笑一聲:

  「貧道乃方外之人,見君王可不跪。」

  「更何況,貧道今日是代天師傳旨,代表的是朝廷,是陛下。」

  「朝廷?陛下?」

  李萬年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的譏諷意味更濃,

  「趙甲玄挾持陛下,自封天師,也配稱朝廷?」

  「放肆!」玉塵子臉色一變,厲聲喝道,「東海王,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此乃大逆不道之言!」

  「在本王的地盤上,還沒有人敢對本王說放肆二字。」

  李萬年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你今日來,若是想跟本王講道理,那便好好說話。」

  「若是想拿什麼天師、朝廷來壓我,那你恐怕是找錯了地方。」

  玉塵子被李萬年的氣勢所懾,心中一凜,但隨即又恢復了倨傲。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綾,展開高聲念道:

  「陛下聖旨,東海王李萬年,平定燕王之亂,鎮守北疆有功,特加封為『鎮北靖海神將軍』,食邑三千戶,賞黃金百兩,白銀萬兩,錦緞千匹……」

  廳內的李二牛和王青山等人聽著前面的封賞,臉上都露出不屑的表情。

  這個南方的神棍還真是小家子氣,賞黃金百兩,虧他寫得出來。

  玉塵子念完賞賜內容,便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東海王當感念天恩,忠心王事。」

  「今國賊陳慶之擁兵自重,割據江南,實乃朝廷心腹大患。」

  「著鎮北靖海神將軍即刻整頓兵馬,南下征討,剿滅叛逆,以報皇恩浩蕩。欽此!」

  念完之後,他將聖旨一合,斜眼看著李萬年:「東海王,還不接旨?」


  滿廳的將領,都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

  讓他去打陳慶之?

  這不是讓他們兩虎相爭,他趙甲玄好坐收漁翁之利嗎?

  這種小孩子都看得穿的把戲,也好意思拿出來。

  李萬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在大廳中迴蕩,讓玉塵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你笑什麼?」玉塵子怒道。

  「我笑你家天師,未免也太瞧不起我李萬年了。」

  李萬年收住笑聲,眼神變得銳利,

  「想號令我?讓他趙甲玄親自來滄州,看看我手中的刀,答不答應。」

  「你……你敢違抗聖旨?」玉塵子指著李萬年,氣得渾身發抖。

  「聖旨?」

  李萬年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去,

  「幾個月前,也有個太監拿著聖旨來我這裡,封了我一個東海王,比你這個神將軍聽著威風多了。」

  他走到玉塵子面前,俯視著他,輕聲說道:

  「不過,他現在還在我的大牢里待著呢。」

  「你說,我是不是該給他找個伴兒?」

  玉塵子感受著撲面而來的壓力,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他身後的四名道人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劍柄上。

  「怎麼?想動手?」李萬年看都沒看他們一眼。

  孟令與李二牛早已帶著親衛圍了上來,明晃晃的刀鋒對準了這幾個不知死活的道人。

  「李萬年!你敢動我?我乃朝廷天使!你這是要公然造反!」玉塵子色厲內荏地吼道。

  「天使?」

  李萬年搖了搖頭,

  「在本王這裡,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朋友,一種是敵人。看來,你們是不想當朋友了。」

  他不再廢話,對著孟令揮了揮手。

  「全部拿下。」

  「我看誰敢!」玉塵子厲喝一聲,身上氣勢一漲,竟也是個練家子。

  然而,他快,李萬年比他更快。

  只見李萬年伸出手,精準地扼住了玉塵子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玉塵子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大力傳來,渾身的內力瞬間被掐斷,四肢無力地垂下,臉上漲成了豬肝色。

  那四名道童剛拔出劍,就被李二牛和王青山等人一擁而上,三拳兩腳打翻在地,捆了個結結實實。

  「治一治。」李萬年隨手將玉塵子扔給孟令,像是在扔一個垃圾。

  「是,王爺。」孟令接過半死不活的玉塵子,對著李萬年請示道,「還是送去錦衣衛大牢嗎?」

  「嗯。」李萬年點了點頭,重新走回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告訴下面的人,這位『天使』身子骨弱,得用好藥材給他好好『調理』。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太舒服。」

  「屬下明白!」孟令心領神會,拖著玉塵子及其護衛,大步走出了前廳。

  次日清晨,滄州王府書房。

  李萬年正在翻閱著政務學堂送來的最新一批學員考評報告,孟令從門外走了進來。

  「王爺,都招了。」孟令將一份口供遞了上去。

  「哦?這麼快?」李萬年放下報告,接過口供,「看來錦衣衛的『藥』,效果不錯。」

  「那玉塵子就是個銀樣鑞槍頭,看著架子大,實則膽小如鼠。」

  「還沒等用大刑,就把什麼都吐了出來。」

  孟令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李萬年展開口供,仔細看了起來。

  上面的內容,讓他原本平靜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原來,這次南下征討陳慶之的聖旨,只是一個幌子,連玉塵子自己都知道不可能成功。

  他真正的任務,是第二套方案。

  如果李萬年接旨,他便會順理成章地留在滄州,以「監軍」的名義,開始他的表演。


  他隨身攜帶了各種玄天道用來蠱惑人心的「神藥」、「符水」以及大量的機關道具。

  他的計劃是,在滄州城內,利用這些東西,當眾表演一些所謂的「神跡」,比如「口吐真火」、「刀槍不入」等等。

  逐步在百姓心中建立起玄天道和趙甲玄至高無上的「神性」。

  他們的最終目的,是要將百姓的信仰,從李萬年這個看得見摸得著的王爺身上,轉移到虛無縹緲的「護國天師」身上。

  通過這種方式,從內部,從人心上,分化瓦解李萬年在滄州的統治根基。

  「看起來是釜底抽薪,不過卻是小孩子把戲。」李萬年看完,將口供放在桌上。

  「不僅如此。」

  孟令補充道,

  「他還奉命要去接觸劉承德。」

  「據他交代,趙甲玄想讓劉承德幫忙在讀書人中製造輿論,與他裡應外合。」

  「劉承德?」李萬年覺得好笑,「那他這個計劃是落空了啊。」

  孟令說道:「雖然那劉承德已經死了,不過早在之前,他就已經收到了玉塵子的書信。」

  「據他所說,劉承德給了他回信,但信上的內容卻不是要合作,而是大罵了他一頓,說『不與爾等裝神弄鬼之輩為伍』。」

  李萬年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對劉承德沒什麼好感,但也不得不承認,那老頭雖然不是個什麼好人,卻還有幾分讀書人的骨氣。

  孟令繼續說道:

  「玉塵子還交代,他原本計劃,三日之後,在城中心的廣場上,搭設法壇,公開表演『水下油鍋』和『頑石點頭』兩大『神跡』,作為他傳道的第一步。」

  「水下油鍋?頑石點頭?」李萬年聽到這兩個詞,嘴角重新掛起笑意。

  這些東西,在他前世的網絡里,早就被揭秘得底褲都不剩了。

  所謂水下油鍋,不過是在油下面加了醋和白礬,沸騰的是醋,油溫並不高。

  而頑石點頭,更是簡單,無非是石頭裡藏了個小孩,隨著暗號下達,裡面的人就動彈。

  「有點意思。」李萬年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腦中一個計劃迅速成形。

  「王爺,要不要屬下現在就去把他的這些騙術公之於眾?」孟令問道。

  「不。」李萬年擺了擺手,「這麼空口白牙的說有什麼用?」

  孟令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李萬年。

  「王爺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

  李萬年的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他不是想搭台唱戲嗎?那本王就給他一個更大的舞台。」

  「他不是想蠱惑人心嗎?本王就借著他的戲台,給全城的百姓,好好上一堂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空。

  「傳我的命令。」

  「第一,全城張貼告示。」

  「就說三日之後,新都天使、護國天師座下高徒玉塵子道長,將在中心廣場為我滄州百姓祈福,並當眾施展仙法神跡。」

  「把聲勢給我造得越大越好,要讓城裡每一個人都知道。」

  「第二,告訴百姓們,本王對仙法也頗為好奇。」

  「屆時,將親臨現場,與民同樂,一同觀賞這難得一遇的奇景。」

  孟令聽完,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李萬年的意圖。

  王爺這是要捧殺!

  先把玉塵子捧得高高的,讓全城的人都來看,等他演到最得意的時候,再當眾把他從天上拽下來,摔個粉身碎骨!

  「王爺英明!」孟令由衷地讚嘆道。

  「光這樣還不夠。」

  李萬年轉過身,繼續吩咐道,

  「你去大牢里告訴玉塵子,就說本王對他這些東西很感興趣,不僅准許他出獄表演,搭建法壇的一切要求,王府都全力滿足。他要什麼,就給他什麼。」

  「同時,我會讓嫣然那邊安排一下,派些機靈的錦衣衛,偽裝成幫忙的民夫,混進他搭建法壇的隊伍里。」

  「他想唱戲,可以。但這個戲台,必須在我的掌控之中。」


  李萬年說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前世看過那麼多揭秘視頻,今日正好借這個神棍,給這個時代的百姓們,來一場生動的反封建迷信科普教育。

  「是!屬下這就去辦!」孟令領命,興奮地轉身離去。

  他已經可以預見到,三日之後,那個不知死活的玉塵子,將會是何等精彩的下場。

  李萬年要親臨中心廣場,觀看「天使」表演神跡的消息,像一陣風一樣,迅速傳遍了滄州城的大街小巷。

  一時間,整個滄州都轟動了。

  「聽說了嗎?三天後,中心廣場有神仙下凡表演法術!」

  「何止啊!我聽說王爺都要親自去看呢!這可是天大的面子!」

  「真的假的?那咱們可得早點去占個好位置,說不定還能親眼見見王爺呢!」

  百姓們奔走相告,議論紛紛。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神仙」、「法術」這些詞,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和敬畏感。

  如今,連他們心中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東海王都要親自觀看,更是讓這場表演充滿了神秘和權威的色彩。

  而王府大牢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當孟令將李萬年的「善意」傳達給玉塵子時,這位剛剛還在為自己的前途感到絕望的道長,瞬間從地獄升到了天堂。

  「此話當真?東海王當真要放我出去,還為我宣傳?」玉塵子抓住牢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萬確。」

  孟令故作恭敬地說道,

  「我家王爺對仙法神跡向來敬仰,這次希望能親眼見識一番,也好讓我滄州百姓,同沐神跡。」

  玉塵子聽完,面上不敢顯露,但在心中卻是仰天大笑起來。

  我就說嘛!

  那李萬年終究只是凡夫俗子,終究還是怕了,怕了我玄天道的神威!」

  「愚蠢的武夫!」

  玉塵子心中冷笑,

  「你給我一個舞台,我便能將你整個滄州的人心,都變成天師的信徒!你這是在引狼入室,自掘墳墓!」

  他瞬間便恢復了那副得道高人的姿態,對著孟令頤指氣使地說道:

  「既然如此,那便快快備好本座需要的東西。」

  「法壇要用百年以上的桃木搭建,高九尺九寸,分三層。」

  「四周要懸掛一百零八面杏黃法旗,中央需置一口純銅大鼎,這個我已經準備好了,是經過天師法力加持過的……」

  他滔滔不絕地提出了一大堆苛刻的要求,孟令都一一記下,滿口答應。

  「道長放心,王爺吩咐了,一定全力滿足道長所需。」

  看著孟令離去的背影,玉塵子眼中閃爍著貪婪和野心的光芒。

  他仿佛已經看到,三日之後,自己在萬民的跪拜和歡呼聲中,成為滄州新的「神」。

  接下來的兩天,滄州中心廣場變得異常熱鬧。

  在王府的全力支持下,一座高大華麗的法壇拔地而起。

  玉塵子帶著他的幾個徒弟,每天都在現場監督指揮,忙得不亦樂乎。

  而慕容嫣然派出的錦衣衛,則完美地融入了那些負責搭建的工匠和民夫之中。

  他們一邊幹活,一邊不動聲色地將法壇的每一個結構,每一個機關的設置,都摸得一清二楚。

  「王爺,都查明了。」夜裡,慕容嫣然來到書房,向李萬年匯報。

  「那個『水下油鍋』的機關,就藏在銅鼎的夾層里,裡面是醋和白礬。

  他表演時,只需要加熱底部,沸騰的其實是醋。」

  「至於『頑石點頭』。」

  「那塊大石頭是空心的,用木頭和泥胎偽裝而成。」

  「裡面藏了一個七八歲的小道童,到時候只要玉塵子發出暗號,那孩子就在在石頭裡動,在外人看著,是石頭自己晃動的。」

  李萬年聽著,點了點頭,一切都和他預料的差不多。

  「那個孩子呢?」李萬年問道。

  「已經摸清楚底細了,到時候,我們就下點慢性的安眠藥,讓他在石頭裡面好好睡上一覺。」慕容嫣然回答道。


  「嗯,可以,麻煩你去看著了。」李萬年點頭道。

  「是。」

  慕容嫣然應道,隨即又有些擔憂地問,

  「王爺,雖然我們掌握了他所有的底牌,但百姓愚昧,萬一現場還是有人被他蠱惑,該如何是好?」

  「不必擔心,我可不止是光揭穿騙局。」

  李萬年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我還要從根子上,讓他們明白,這些東西,都是假的。」

  他轉頭對慕容嫣然說道:

  「你這樣安排。表演當天,在廣場四周,多搭幾個戲台,再找些城裡最好的說書先生。」

  「在玉塵子正式開始前,就讓這些戲班和說書先生,給我輪番上陣。」

  「至於演什麼?就演《江湖騙術大揭秘》,說什麼?就說《神仙索》的騙局,《三仙歸洞》的戲法。」

  「不用指名道姓,就當是給百姓們講故事,圖個樂子。我要在他們心裡,提前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慕容嫣然聽完,眼睛一亮,撫掌贊道:

  「王爺此計甚妙!先用這些廣為人知的騙術來『暖場』,潛移默化地降低百姓對所謂『法術』的信任度。」

  「等玉塵子再表演時,大家心裡自然會多一分審視,而不是盲目相信。」

  「正是此意。」

  李萬年笑了笑,

  「他想唱獨角戲,我偏要給他弄成個群口相聲。到時候,就看誰的『節目』,更受歡迎了。」

  他看著窗外,廣場方向燈火通明,那是玉塵子在連夜布置他的「神跡」現場。

  「讓他鬧吧,鬧得越大,摔得越慘。」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這一天,滄州中心廣場真正成了人山人海的海洋。

  天還沒亮,就有無數百姓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來得晚的,只能站在外圍的房頂上、樹杈上,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廣場四周,按照李萬年的吩咐,臨時搭建起了好幾個戲台。

  此時,各個戲台上的鑼鼓已經敲響,吸引了大量百姓的注意。

  「噹噹當!」

  一個說書先生用力敲響了醒木,清了清嗓子,高聲說道:

  「今天,咱們不說那金戈鐵馬,也不講那才子佳人。咱就給大伙兒聊點新鮮的,聊聊這江湖上的奇聞異事,騙術雜耍!」

  「好!」台下立刻響起一片叫好聲。

  「話說這江湖上,有一種戲法,叫『仙人摘豆』。只見那戲法師傅口中念念有詞,將一顆豆子往天上一扔,嘿,您猜怎麼著?那豆子就發了芽,長了藤,一路長到雲彩里去了!人還能順著藤爬上去,你說神不神奇?」

  百姓們聽得是津津有味,連連稱奇。

  「神奇是神奇,可要我說啊,這裡面,都是門道!」說書先生話鋒一轉,開始揭秘,「那都是假的……」

  另一邊的戲台上,一個戲班子正在上演一出名為《神棍現形記》的短劇。

  劇中的「大師」用一些簡單的化學反應,製造出「白紙顯字」、「清水變血」的假象,騙取信徒的錢財,最後被一個機智的書生當場揭穿,引得台下觀眾捧腹大笑。

  這些通俗易懂的表演,就像一道道開胃小菜,讓百姓們在等待主菜的焦急中,不知不覺地接受了一輪「反偽科學」的啟蒙教育。許多人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原來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都是有門道的啊。」

  「可不是嘛,看來今天這位玉塵子道長,也得擦亮眼睛看仔細了。」

  臨近午時,李萬年在一眾親衛的護送下,抵達了廣場。

  他沒有擺出王爺的儀仗,只穿了一身便服,在廣場邊上一個視野最好的酒樓二樓坐下。

  「王爺萬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整個廣場的百姓都沸騰了,紛紛朝著酒樓的方向跪拜行禮,山呼萬歲。

  李萬年站起身,走到窗邊,對著下面黑壓壓的人群揮了揮手,運足氣力將聲音傳遍全場:

  「眾位鄉親,都起來吧。」


  「今日,本王和大家一樣,就是來看個熱鬧的。」

  「大家不必拘束,都擦亮眼睛,看看這位道長,究竟有何等通天的本事。」

  他親切的話語,瞬間拉近了與百姓的距離,也巧妙地給自己定下了一個「觀眾」的身份,而不是「認證者」。

  就在此時,廣場中央的法壇上,鼓樂齊鳴。

  身穿華麗法袍的玉塵子,在一眾道童的簇擁下,緩緩登台。

  他手持拂塵,面帶微笑,一副仙風道骨、悲天憫人的模樣,對著四方百姓稽首行禮。

  「無量天尊。貧道玉塵子,奉護國天師之命,特來為滄州百姓祈福。」

  「今日有幸,得見東海王與萬民在此,貧道將略施薄法,以證天心,以安民心。」

  他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引得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連連點頭。

  玉塵子清了清嗓子,開始作法。

  他口中念念有詞,手中拂塵揮舞,腳下步罡踏斗,看上去煞有介事。

  隨著他一聲大喝:「起!」

  法壇四周,預先埋設好的機關被觸發,數股白色的煙霧升騰而起,迅速將整個法壇籠罩,製造出一種「雲霧繚繞」的景象,引得台下發出一陣陣驚呼。

  玉塵子見狀,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他還沒得意多久,就感覺情況有些不對勁。

  那些白色的煙霧中,不知為何,開始夾雜起一股股黃色的濃煙。

  這黃煙不僅顏色難看,還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聞之欲嘔。

  「咳……咳咳!什麼味兒啊這是!」

  「太臭了!跟臭雞蛋一樣!」

  台下的百姓紛紛掩住口鼻,滿臉嫌惡。

  法壇上的玉塵子也被嗆得連連咳嗽,仙風道骨的形象蕩然無存。

  他心中大驚,不明白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他哪裡知道,這都是錦衣衛的手筆,在他用來製造煙霧的硫磺粉里,偷偷摻了大量的雄黃。

  玉塵子狼狽不堪,知道這第一招是演砸了,連忙強作鎮定,準備開始第二個節目。

  「諸位莫慌,此乃掃穢除瘴之氣,濁氣排出,方得清明。」

  他胡亂解釋了一句,然後指著早已抬上台的一口大油鍋,高聲說道,

  「天道仁慈,水火亦可相容。今日,貧道便讓諸位親眼見證,何為『水火同爐,真陽不傷』!」

  他命人將油鍋點燃,鍋中的油很快便「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熱氣騰騰。

  台下百姓看得是心驚肉跳。

  玉塵子裝模作樣地念了一段咒語,然後對著身邊一個早已安排好的「信徒」道童點了點頭。

  那道童深吸一口氣,在萬眾矚目之下,緩緩地將自己的手,伸進了滾燙的油鍋之中!

  按照劇本,他應該毫髮無傷。

  然而,意外再次發生。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了整個廣場的喧囂。

  那道童的手剛一接觸到油麵,就如同被烙鐵燙到一般,冒起一股青煙,整個人疼得跳了起來,瘋狂地甩著自己那隻已經變得通紅的手。

  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

  百姓們的驚嘆,瞬間變成了憤怒和懷疑。

  「騙子!這是在草菅人命!」

  「還神仙呢!差點把人手都給炸熟了!」

  玉塵子更是大腦一片空白,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在油下面加了足量的醋,為什麼還會這樣?

  他不知道,錦衣衛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鍋里的醋,全部換成了水。

  水和油,那可是真的不相容啊!

  連續兩次的意外,讓玉塵子的心態徹底失衡。

  他看著台下百姓們從驚嘆轉為質疑,再從質疑變為憤怒的眼神,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肅靜!肅靜!」他強行壓下心中的慌亂,大聲呵斥道,「此子心不誠,故而受天火懲戒!與本座法術無關!」

  這種蹩腳的藉口,自然無法說服任何人。台下的噓聲和叫罵聲越來越大。


  「騙子!滾下去!」

  「還我香火錢!」

  玉塵子知道,如果再不想辦法挽回局面,自己今天就要徹底身敗名裂了。

  他心一橫,決定直接上最後的殺手鐧。

  「凡夫俗子,不明天心!也罷,今日便讓爾等見識一下真正的神跡!」

  他指著早已搬上法壇的一塊半人高的青色巨石,傲然說道,

  「此乃頑石,本無心。但若感天師誠意,亦可通靈!今日,本座便要讓它,當著全滄州百姓的面,為我點頭!」

  「頑石點頭?」

  這個噱頭,終於暫時壓下了百姓的怒火,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集中在了那塊大石頭上。

  玉塵子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道袍,繞著巨石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詞,拂塵上下揮舞,做出了一副正在與神靈溝通的模樣。

  他悄悄地對著巨石,用一種特定的節奏,咳嗽了三聲。

  「咳,咳咳。」

  這是他與石頭裡藏著的小道童約好的暗號。

  只要聽到這個聲音,小道童就會按照指令在裡面動起來。

  然而,他咳嗽完了,那塊石頭卻依舊立在原地,紋絲不動,毫無反應。

  「嗯?」玉塵子心中一沉,以為是裡面的孩子沒聽清,又加重了力道,再次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臉都紅了,那石頭卻依然像個悶葫蘆一樣,一點面子都不給。

  台下的百姓們看到這一幕,先是疑惑,隨即爆發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這道長是嗓子不舒服嗎?」

  「我看他不是要讓石頭點頭,是想把石頭給咳倒吧!」

  「別演了,快下去吧,丟人現眼!」

  玉塵子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萬眾矚目下演砸了的小丑,所有的尊嚴和驕傲,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徹底慌了,不顧一切地跑到巨石旁邊,一邊用手拍打著石頭,一邊壓低聲音,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急切地喊道:

  「動啊!你快動啊!小寶!你睡著了嗎?」

  就在他即將崩潰,準備放棄之時,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台下傳來。

  「道長,你別費勁了。你這石頭,是不是藏著人,太累了,所以睡著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鐵塔般的壯漢,分開了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上了法壇。

  正是李二牛。

  李二牛走到那塊巨石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讓我來幫幫你。」

  說完,他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巨石的一角,猛地一用力!

  「起!」

  只聽「咔嚓」一聲,那塊看上去無比沉重的巨石,竟被他硬生生地掀開了一個角,露出了裡面空洞的結構和一些簡單的木質槓桿。

  一個穿著小道袍,七八歲大的孩子,正靠在石頭內壁上,睡得正香,嘴角還流著口水。

  原來,錦衣衛早就給小道童的吃食里加了慢性的安眠藥,讓待在石頭裡面的小道童睡死了。任憑玉塵子在外面怎麼咳嗽,他都聽不見了。

  李二牛將呼呼大睡的小道童從石頭裡抱了出來,對著早已目瞪口呆的玉塵子笑道:

  「道長,你這石頭,藏著這麼個人也不累。」

  全場瞬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二牛手中那個睡得不省人事的小道童,又看了看那塊被掀開的、明顯是偽造的空心石頭。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一般,從人群中噴涌而出!

  「騙子!原來全都是假的!」

  「把我們當猴耍!打死這個神棍!」

  「狗道士!敢這麼騙我們!」

  被欺騙的百姓們徹底暴怒了。

  他們感覺自己的善良和敬畏,遭到了最無情的踐踏和羞辱。


  憤怒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開始向法壇湧來,無數的菜葉、石子、臭雞蛋,雨點般地砸向了早已癱軟在地的玉塵子。

  要不是王府的衛兵及時上前,組成人牆攔住了激動的百姓,恐怕他當場就要被憤怒的民眾撕成碎片。

  酒樓之上,李萬年緩緩站起身。他知道,是時候由他來為這場鬧劇,畫上一個句號了。

  「肅靜!」

  他用內力發出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喧囂。

  騷動的百姓們安靜下來,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他們的王爺。

  李萬年走下酒樓,在親衛的護衛下,登上了那座滑稽的法壇。他先是對著台下的百姓們拱了拱手。

  「讓眾位鄉親受驚了,是本王識人不明,險些讓這妖道在滄州行騙,本王有錯。」

  他的道歉,立刻贏得了百姓們的呼聲。

  「王爺沒錯!是這騙子太狡猾了!」

  「是王爺聖明,為我們揭穿了這妖道的真面目!」

  李萬年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其實,對這些騙子表演的神跡,我也略有所知。」

  說著,他招呼一聲,讓人重新搬來一口裝著油的大鍋,然後他便對著眾人說道。

  「我來為各位,表演一下剛才那騙子沒表演全的神跡。」

  說完,他讓人把裝了油的大鍋,燒熱。

  等到燒到沸騰後,他走到那口還在冒著熱氣的油鍋旁,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直接把手伸向了油鍋裡面。

  「王爺,您不可冒險啊。」

  「王爺,您乃萬金之軀……」

  「王爺,不要啊……」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李萬年再次把手抽了回來,給眾人展示了一下完好無損的手,隨後開始解釋道:

  「不過是些江湖簡單把戲而已,不是什麼神仙顯靈。」

  「我的手之所以放入了看似滾燙的油鍋里,而沒事,只是因為我在這鍋油里倒了大量的醋,再混入白礬。」

  「加熱時,沸騰的其實是下面的醋,上面的油溫,根本不足以燙傷人。」

  「方才之所以會燙傷,是因為本王提前命人,將裡面的醋,換成了水。」

  他又指著那塊被掀開的假石頭。

  「至於這頑石點頭,更是小孩子的把戲。」

  「石頭是假的,裡面藏了人,用暗號讓石頭裡面的動,就造成了頑石點頭的效果。」

  「這些,都不過是些障眼法,是江湖騙子用來糊弄人的低劣伎倆,與仙法神跡,沒有半點關係。」

  他的一番話,通俗易懂,將所有騙術的真相,都赤裸裸地揭示在百姓面前。

  「玄天道,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行的卻是蠱惑人心,禍亂天下的勾當!」

  李萬年的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起來,

  「他們用這些騙術,騙取你們的錢財,消耗你們的信任,最終的目的,是要讓你們不再相信自己的雙手,不再相信朝廷和官府,而去相信他們那些虛無縹緲的鬼話!讓你們變成他們任意驅使的奴隸和工具!」

  「其心可誅!」

  李萬年的話,徹底點燃了民憤。

  「殺了妖道!殺了妖道!」

  看著台下群情激奮的百姓,李萬年知道,摧毀玄天道「神性」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來人!」他大喝一聲,「將這妖道玉塵子,和他所有同夥,全部拿下,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遵命!」孟令帶著錦衣衛上前,將死狗一樣的玉塵子等人捆了起來。

  為了徹底摧毀玄天道在百姓心中的最後一點神秘感,李萬年又命人將那個還在熟睡的小道童抱上前來。

  他親自從懷中取出一枚解藥,餵小道童服下。

  片刻之後,小道童悠悠轉醒,看到眼前黑壓壓的人群,嚇得哇哇大哭。

  李萬年溫和地將一串早已準備好的糖葫蘆遞到他面前,安撫道:

  「別怕,告訴叔叔,你師父平時都讓你們做什麼?」


  小孩子心性單純,又被嚇破了膽,看到糖葫蘆,抽抽噎噎地便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師父……師父讓我們背一些奇怪的經文,見了人就要說天師的好話……他還經常帶一些漂亮的姨姨回房間,不讓我們進去……」

  「後山的丹房裡……有好多個大缸,裡面泡著人……好可怕……」

  「……」

  ……

  童言無忌,卻說出了最駭人聽聞的內幕。

  淫亂、斂財、甚至用活人煉丹!

  這些話,如同一顆顆炸雷,在百姓們的心中炸響。

  他們之前對玄天道的最後一絲敬畏,也在此刻化為了徹骨的憎恨和恐懼。

  「一群畜生!披著人皮的惡魔!」

  「王爺!殺了他們!一定要殺了這群畜生!」

  民意,已成定局。

  李萬年看著這一幕,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他知道,對於玄天道這種毒瘤,僅僅是肉體的消滅,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將它的根,從人們的心中徹底拔除。

  「收押大牢,嚴加看管。」他最後下令道。

  「是!」

  就在錦衣衛要將玉塵子拖下去的時候,他忽然像是迴光返照一般,瘋狂地掙紮起來,嘶吼道:「李萬年!你不能動我!我……我乃朝廷欽差!你動我,就是與朝廷為敵!」

  李萬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為所動。

  「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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