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請太后頤養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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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皇宮,寒氣逼人。

  趙福再次被張德勝從被窩裡叫了起來。

  這一次,張德勝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將一個同樣用蠟封好的紙卷塞進了他的手裡。

  「老地方,老規矩。」張德勝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記住,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趙福捏著那個小小的蠟丸,指尖能感受到裡面紙卷的輪廓。

  他沒有問裡面寫了什麼,他也不敢問。

  他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

  這兩天,他母親那邊又托人傳來了消息。

  劉神醫的醫術果然高明,幾服藥下去,母親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送去的銀錢,更是讓母親頓頓都能見到肉腥。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那位大人物給的。

  是蜜糖,也是枷鎖。

  他沒有退路。

  第二天,卯時。

  趙福再次走進了皇帝的寢宮。

  他的動作,比上一次要熟練得多,心中的恐懼,也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所取代。

  他像一個精準的機器,擦拭,灑掃,眼角的餘光則若有若無地鎖定著那個縫隙。

  這一次,機會來得很快。

  管事太監李德安因為一點小事,走到外殿,呵斥起一個小宮女,。

  寢宮內的人,都下意識地向那邊看去,帶著幾分看熱鬧的神情。

  就是現在!

  趙福的心臟猛地一縮,動作卻快得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他靠近龍床,用雞毛撣子作為掩護,袖中的手閃電般探出,將那個小小的蠟丸,精準地塞進了龍鬚下的縫隙中。

  然後,收手,轉身,繼續擦拭著一旁的紫檀木櫃。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做完這一切,他的心,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像一個賭徒,在押上自己所有籌碼之後,剩下的,就只能交給命運了。

  當晚,年幼的皇帝趙恆再次躺在了冰冷的龍床上。

  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摸向了那個屬於他的秘密角落。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個熟悉的硬物時,他的心臟因為激動而劇烈地跳動起來。

  有回信了!

  他將那個小小的蠟令取下,借著月光,小心翼翼地打開。

  紙條上,只有六個字。

  「趙氏忠臣的趙」。

  趙恆看著這六個字,小小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趙氏忠臣的趙?

  他反覆念叨著這六個字,腦中飛速地思考著。

  趙氏……乃是大晏的國姓。

  又因為信趙的人本就不少,因此,朝堂之上有好幾位頗有地位的大臣姓趙。

  不過,若是此時有能力,有膽氣敢聯繫他的人,或許,只有那一位。

  那位手握京城兵權,威名赫赫的羽林衛大將軍……

  趙成空!

  是他!

  肯定是他!

  趙恆的心中,湧起了滔天情緒。

  他既感到一陣恐懼,又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

  恐懼的是,趙成空手握重兵,若是他有不臣之心,自己根本無法反抗。

  興奮的是,如果趙成空真的是忠於他,想要幫助他,那他或許真的有希望,從母后的掌控中掙脫出來!

  趙恆的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將那張紙條緊緊攥在手心,一個大膽的計劃,開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他看著空曠的寢宮,心中默默地念著那個名字。

  「趙成空……」

  「趙成空……」

  ……

  他不是一個愚笨的孩子,只是之前皇位的爭鬥波及不到他頭上,過得無憂無慮了些,導致心性上有點天真。

  但這,卻並不代表他就什麼都不知道。

  尤其是,當來自於母后的壓迫越來越重,他更是被迫成長。

  此時的他,自然知道這封信意味著什麼。

  這是一場賭博,一場豪賭。

  贏了,他就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皇帝,擺脫母后的控制,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力。

  輸了,他可能會比現在更慘,甚至……會死。

  他想起了那個被母后下令當著他的面活活杖斃的貼身太監,那人的慘叫和絕望的眼神,至今還是他夜晚的噩夢。

  母后的冷酷,他從前不知道,但經歷過那件事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了。

  可是,難道要一輩子都這樣活下去嗎?

  像一個提線木偶,一言一行,都被人牢牢掌控。

  連多看一眼窗外的飛鳥,都會招來嚴厲的訓斥。

  他不想!

  他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

  他是皇帝,是真龍天子!

  他本該站在萬萬人之上,憑什麼要活得像個囚犯?!

  一股積攢在身體裡的憤怒和不甘,從他小小的身體裡噴涌而出。

  這股情緒,戰勝了恐懼。

  他決定,要賭一把!

  他要相信這個趙成空!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斷,下一步,就是該如何回應。

  他不能再問「你是誰」這樣的問題了,那顯得太過愚蠢。

  對方已經給出了足夠明顯的暗示。

  他需要表達自己的合作意願。

  同時,也要展現出自己作為皇帝的價值,而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擺布的孩童。

  趙恆從床上一躍而起,悄悄走到書桌前。

  他拿起筆,在一張新的紙條上,認真地思索著。

  該寫什麼?

  直接寫「朕信你」?

  不行,太直白了,萬一對方是母后的試探,這就是鐵證。

  寫「朕該如何做」?

  也不行,這會顯得他太過急切,也太過無能,容易被對方輕視。

  他想了很久,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終於,他落筆了。

  這一次,他只寫了兩個字。

  「何時?」

  這兩個字,簡單,卻蘊含著極深的意思。

  它沒有明確表示相信,也沒有詢問對方的身份,只是問了一個時間。

  這既是在詢問對方,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也是在告訴對方,他已經準備好了,他同意合作。

  更深一層的意思是,他在催促對方。

  我,已經等不及了。

  寫完這兩個字,趙恆感覺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將紙條卷好,塞回了那個秘密的縫隙里。

  做完這一切,他躺回床上,心臟狂跳。

  他不知道,自己的這個回應,會不會讓對方滿意。

  但他知道,棋局,已經開始了。

  而他,已經落下了自己的第一顆棋子。

  第二天。

  趙福再一次拿到了那張決定著無數人命運的紙條。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用最快的速度,將紙條交到了張德勝的手中。

  當那張寫著「何時」的紙條,被王睿呈到趙成空面前時,趙成空那張素來威嚴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好!好一個『何時』!」

  趙成空拿著那張紙條,忍不住讚嘆出聲。

  王睿站在一旁,也是滿臉的激動和欽佩。

  「將軍,陛下此舉,膽魄與智慧,遠超我等想像啊!」

  「是啊。」

  趙成空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他沒有問我是誰,也沒有問該怎麼做,而是直接問我,什麼時候動手。」


  「這說明,他不僅完全明白了我的意思,更是在向我展示他的決心和魄力!」

  「他不是一個只想被動接受幫助的懦弱孩童,他是一個渴望親手拿回權力的,真正的君王!」

  趙成空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他原本還擔心,這個年幼的皇帝會因為恐懼而退縮,或者因為愚笨而壞事。

  現在看來,他完全是多慮了。

  這位小皇帝,是他能找到的,最完美的合作者!

  「陛下,比我想的更有膽魄。」趙成空看著那張紙條,低聲自語,眼神中充滿了欣賞。

  王睿躬身問道:「將軍,既然陛下已經表明了態度,那我們……」

  「是時候了。」趙成空將紙條放下,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既然陛下問『何時』,那我們就給他一個準確的時間!」

  「傳我的命令,讓潛伏在朝中的那些人,都準備起來。」

  趙成空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了皇宮的位置。

  「我要在下一次的朝會上,給太后,送上一份她絕對想不到的大禮!」

  王睿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知道,將軍這是要圖窮匕見了。

  「將軍,那……具體的計劃是?」

  趙成空轉過身,看著王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逼宮,太過低級。」

  「我要讓陛下,名正言順地,拿回屬於他的一切。」

  「我要讓天下人都看到,是太后德不配位,倒行逆施。」

  「而陛下,是順應天意,撥亂反正!」

  王睿聽得熱血沸騰,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一天,將軍輔佐新主,君臨天下的場景。

  「將軍英明!」

  趙成空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書桌前,拿起筆。

  「把我們的計劃,詳細地寫下來,送給陛下。」

  「包括他需要在朝會上做什麼,說什麼,指控太后何種罪名,以及我們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響應他。」

  「每一個細節,都不能出錯。」

  王睿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將軍,如此詳細的計劃,萬一……萬一……若是有失,那可是……」

  「沒有萬一。」趙成空打斷了他,聲音不容置疑。

  「從我們決定走上這條路開始,就沒有退路可言。」

  「事情都走到這般了,還能猶猶豫豫?」

  「更何況,」趙成空看著王睿,眼神變得深邃,「有時候,風險越大,信任也就越牢固。」

  「把我們的身家性命都交到陛下的手上,才能讓他真正地相信,我們是和他綁在一條船上的人。」

  王睿瞬間明白了將軍的深意,心中對將軍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屬下明白了!」

  當晚,一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宮變計劃,被寫成了一封長信,送到了趙福手中。

  等待著他再次送到小皇帝身邊。

  而趙福在看到手中那厚厚的一捲紙,只覺得它比任何時候都要燙手。

  他不用看都知道,這上面寫的,肯定是足以讓整個大晏天翻地覆的內容。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開弓沒有回頭箭。

  為了娘,也為了自己,他必須走下去。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看了幾眼信里的內容。

  他上過私塾,字雖然認識的不多,但連蒙帶猜的,也能理清楚信里的意思。

  「這……這是要……要逼宮啊!」

  趙福將那捲詳細的計劃藏在袖中,心中喃喃了一句。

  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極度的緊張和亢奮之中。

  他的手心全是汗,每走一步都感覺腳下發軟。

  雖然早就猜到了不簡單,但沒想到竟然是一份謀逆的計劃書!

  一旦被發現,他恐怕會立刻被剁成肉醬!

  不過,凌遲和肉醬好像也沒太大區別。


  不,還是有區別的。

  肉醬應該死的更快,更舒服一些。

  「呼~」

  趙福拍了拍自己的臉。

  想什麼呢?真要死,又不止他一個死,還有身份更尊貴的人要陪著一起死了。

  皇帝死的時候都沒這待遇,真要死了,那比皇帝老子還值。

  要是不死……那可真就是飛黃騰達了。

  ……

  如往常一般來到皇帝寢宮。

  也如往常那般打掃。

  只是……

  面對這等大事,趙福難免就有些想多了,以至於打掃的時候都有點分神。

  「趙福!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把窗台擦乾淨!」

  管事太監李德安的呵斥聲,像一盆冷水澆在他的頭上,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不敢再胡思亂想,連忙低頭幹活。

  只是心中也在痛罵著自己:趙福啊趙福,事越大,越要冷靜,不然不止你的命保不住,娘的命也保不住啊。

  罵完自己後,他又給自己打氣:沉住氣,沉住氣,找准機會,今天沒有機會,就明天,明天沒有機會,就後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顧他。

  還是趙成空在宮中的布置起了作用。

  機會很快就來了。

  就在寢宮內人最多,最忙亂的時候,外殿突然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便是器物碎裂的聲音。

  「走水了!走水了!」

  一個尖銳的太監聲音,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什麼?!」

  李德安臉色大變,寢宮內的所有宮女太監也都慌了神,紛紛朝著外殿跑去。

  「都別慌!快去提水!」

  整個寢宮,瞬間陷入了一片混亂。

  只有趙福,在聽到「走水」的那一刻,非但沒有慌亂,眼中反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就是現在!

  他趁著所有人都沖向外殿救火的空檔,身體如同一道鬼影,瞬間就貼近了龍床。

  他飛快地從袖中掏出那捲厚厚的紙卷,憑藉著已經無比熟練的動作,精準地對準了那個縫隙。

  因為紙卷太厚,他廢了些力氣,才將它完全塞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片刻停留,立刻抓起牆角的一個水桶,也跟著眾人沖了出去,一邊跑還一邊驚慌地大喊著:

  「走水了!快救火啊!」

  他的表演天衣無縫,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那場「火」並不大,很快就被撲滅了,最後查明,只是一個小太監不小心打翻了燭台,引燃了窗簾而已。

  但對趙福而言,這場火,卻為他點亮了通往成功的道路。

  當晚,趙恆再次從那個秘密的角落,拿到了回信。

  當他展開那厚厚的一捲紙,看清上面的內容時,他小小的身體,都因為震驚和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上面,詳細地寫明了整個計劃。

  時間,就定在三日後的大朝會。

  地點,金鑾殿。

  計劃的內容是,在朝會進行到一半時,由他,當朝天子,親自站出來,歷數太后垂簾聽政以來,犯下的十大罪狀。

  這十大罪狀,每一條都觸目驚心,包括但不限於:把持朝政,架空皇權;任用外戚,結黨營私;殘害忠良,濫殺無辜;奢靡無度,耗空國庫……

  每一條罪狀後面,都附有詳細的「證據」和「人證」。

  當他指控時,太后必然會勃然大怒,下令捉拿他。

  而那時,以戶部尚書吳令白為首的十數名文官,會立刻站出來,支持他,共同聲討太后。

  緊接著,羽林衛大將軍趙成空,會以「正綱紀,扶社稷」的名義,率領早已埋伏在殿外的羽林衛將士,控制整個金鑾殿,將太后的親信一網打盡。

  最終,由他,皇帝趙恆,親自下旨,廢除太后垂簾聽政的權力,將其「請」入慈安宮「靜養」,終身不得干預朝政。


  整個計劃,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趙恆看著這份計劃書,手心全是汗。

  這既是一場賭博,也是一場戰爭!

  而他,就是這場戰爭中,沖在最前面的旗幟!

  他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恐懼,那畢竟是他的親生母親,是他如今一想起,就打心眼裡感到害怕的女人。

  可是,當他想到自己這些日子的遭遇,想起那名被杖斃的心腹太監時,他心中的恐懼,瞬間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他握緊了拳頭。

  母后,這是你逼我的!

  三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天裡,趙恆將那份計劃書上的每一個字,都牢牢地刻在了腦子裡。

  他表面上依舊像往常一樣,給太后請安,讀書習字,但他的眼神,已經漸漸變得不同了。

  而另一邊,趙成空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最後的部署。

  羽林衛大將軍府,密室之內。

  趙成空看著眼前站著的十幾名心腹將領,他們都是羽林衛中,他最信任的臂膀。

  「諸位,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趙成空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三日後的大朝會,就是決定我等,乃至整個大晏命運的時刻。」

  他將計劃,簡明扼要地對眾人說了一遍。

  所有將領聽完,臉上都露出了震驚和興奮交織的神色。

  他們早就對太后和其外戚的專權心懷不滿了,只是礙於沒有時機。

  現在,將軍終於要動手了!

  「我等,誓死追隨將軍!」

  一名將領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誓死追隨將軍!」

  所有將領,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好!」趙成空將眾人扶起,眼中閃爍著烈火。

  「此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事成之後,諸位,皆是開國元勛,封妻蔭子,指日可待!」

  「若是失敗……」趙成空的語氣陡然轉冷。

  「我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低沉而壓抑的回應,在密室中迴蕩。

  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大晏朝堂的巨大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所有人都不知道,這張由趙成空布下的大網,即將收緊。

  而遠在滄州的李萬年,也正在看著一份從京城傳來的,關於趙成空近期頻繁調動京營兵馬的密報,眉頭微皺。

  他敏銳地察覺到,京城,似乎要出大事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啊。」李萬年放下密報,對身邊的慕容嫣然說道。

  慕容嫣然躬身道:「侯爺,是否需要我們做些什麼?」

  「不必。」李萬年搖了搖頭,「靜觀其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之遙,落在了那座風雨飄搖的皇城之上。

  「咱們鞭長莫及,也沒這個能力摻和。」

  「我倒要看看,這位趙將軍,想唱一出什麼好戲。」

  「希望……別把台子給唱塌了。」

  ……

  大朝會當日,天還未亮,整個皇城就籠罩在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氛之中。

  趙恆穿著厚重繁複的龍袍,端坐在前往金鑾殿的御輦上。

  他的小臉有些發白,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默念著那份計劃,生怕自己錯漏了任何一個字。

  緊張,恐懼,又夾雜著一絲瘋狂的期待。

  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交織翻騰。

  當他走下御輦,踏上通往金鑾殿的白玉階時,他看到了早已等候在那裡的趙成空。

  趙成空今日也穿著一身嶄新的大將軍朝服,顯得愈發英武不凡。

  他對著趙恆,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之禮,但在抬起頭的那一瞬間,他給了趙恆一個極其隱晦,卻又無比堅定的眼神。

  那眼神在說:陛下,放心,一切有我。

  趙恆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小小的胸膛,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了那座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金鑾殿。

  殿內,文武百官早已分列兩側。

  太后依舊坐在那高高的珠簾之後,身影模糊,卻散發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眾卿平身。」

  趙恆坐在龍椅上,用還帶著一絲稚嫩的聲音,說出了每日重複的開場白。

  朝會,開始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各部官員輪流上奏,匯報著各地的政務。

  趙恆端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像一個精緻的擺設。

  但他的心,卻在計算著時間。

  快了,就快了。

  太后似乎察覺到了他今日的異樣,珠簾後傳來她清冷的聲音。

  「皇帝今日為何如此不安?」

  趙恆的心猛地一跳,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低聲回道:「回母后,兒臣……兒臣沒有不安。」

  「哼。」太后發出一聲冷哼,沒有再追問,但在珠簾後的那雙眼睛,卻變得銳利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一位大臣匯報完事宜,準備退下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趙恆,突然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他這個突兀的舉動,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太后也感到了不對勁,聲音中帶上了一絲不悅。

  「皇帝,你想做什麼?」

  趙恆沒有回答她,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恐懼都壓了下去。

  然後,他用一種他自己都未曾想過的,清亮而又堅定的聲音,對著滿朝文武,開口了。

  「朕,有罪要參!」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天子,要參奏何人?

  「朕要參奏的,不是別人!」

  趙恆的目光,猛地射向那高高的珠簾。

  「正是垂簾聽政,把持朝綱的當朝太后!」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金鑾殿內炸響!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以為自己聽錯了。

  珠簾後的太后,更是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大,珠簾都發出了「嘩啦」的劇烈聲響。

  「反了!你反了!」

  她那因為震驚和憤怒而變得尖利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

  「來人!給哀家把這個瘋了的逆子拿下!」

  殿外的禁軍聞聲而動,就準備衝進殿來。

  但趙恆,沒有絲毫的畏懼。

  他挺直了胸膛,聲音因為激動而愈發高亢。

  「朕沒有瘋!」

  「朕今日,就要當著天下臣民的面,歷數太后十大罪狀!」

  「其一,把持朝政,架空皇權!朕登基以來,所有政令皆出自太后,朕不過是蓋印的傀儡!」

  「其二,任用外戚,結黨營私!太后之弟,不過一介國舅,卻身兼數職,其黨羽遍布朝野,賣官鬻爵,無惡不作!」

  「其三,殘害忠良,濫殺無辜!朕之貼身內侍,只因與朕多說了幾句話,便被太后尋由杖斃!此等草菅人命之舉,與暴徒何異!」

  ……

  趙恆一條接著一條,將那些早已爛熟於心的罪狀,一一怒吼而出。

  他每說一條,太后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每說一條,殿下百官的臉色就精彩一分。

  當他說到第十條「奢靡無度,耗空國庫時,整個大殿,已經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接一個的驚天雷霆,震得說不出話來了。

  「你……你胡說!血口噴人!」


  太后指著趙恆,氣得渾身發抖。

  「來人!還愣著幹什麼!怎麼這麼久還沒有來人,快來人給哀家堵上他的嘴!把他拖下去!」

  可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又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大殿。

  「陛下所言,句句屬實!老臣,願為陛下作證!」

  鬚髮皆白的戶部尚書吳令白,顫顫巍巍地從隊列中走出,跪倒在地。

  「太后專權,人神共憤!請太后撤簾還政於陛下!」

  「請太后還政於陛下!」

  十數名文官,齊刷刷地走出,跪倒在地,聲震雲霄。

  太后徹底懵了。

  她沒想到,這些平日裡對她唯唯諾諾的臣子,今日竟然敢集體發難!

  「好……好!你們都反了!」

  她氣急敗壞地尖叫道:「趙成空!趙成空何在!給哀家將這些叛黨,統統拿下!」

  她最後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這位手握兵權的大將軍身上。

  然而,她失望了。

  一身戎裝的趙成空,從武將隊列中,緩步而出。

  他沒有看太后,而是對著龍椅上的趙恆,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

  「羽林衛大將軍趙成空,參見陛下!」

  「太后倒行逆施,致使朝綱混亂,民不聊生!臣,請陛下下旨,正綱紀,扶社稷!」

  他身後,所有武將,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請陛下下旨,正綱紀,扶社稷!」

  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太后如遭雷擊,她踉蹌著後退一步,癱坐在了珠簾後的椅子上。

  她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一個局。

  一個針對她的,天羅地網。

  而設下這個局的人,正是她倚重且忌憚的,趙成空。

  她的眼中,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她看著龍椅上那個小小的身影,那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兒子,此刻卻顯得那麼的陌生和……可怕。

  「你……你們……」

  她指著殿下的所有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趙成空冰冷的聲音響起。

  「來人!」

  「將太后親信,國舅張德全一黨,全部拿下,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早已待命的羽林衛將士,如狼似虎地沖入大殿,將那些還在發懵的太后黨羽,一個個按倒在地。

  整個金鑾殿,瞬間被趙成空的人,徹底掌控。

  大局已定。

  趙恆看著殿下那跪倒一片的身影,看著珠簾後那頹然倒下的母親,一股前所未有的,名為「權力」的感覺,涌遍全身。

  他成功了。

  他贏了。

  他轉頭看向跪在最前方的趙成空,沉聲說道:「趙愛卿平身。」

  趙成空緩緩站起,抬頭看向龍椅上的趙恆。

  四目相對。

  趙恆從趙成空的眼中,看到了一絲他讀不懂的,深邃的意味。

  他心中一凜,但很快,就被巨大的喜悅所淹沒。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珠簾後的那個身影,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宣布了她的結局。

  「母后,勞累這麼久,也該好生歇息了。」

  「傳朕旨意,即日起,撤除垂簾。」

  「恭請母后,移駕慈安宮,靜心禮佛,頤養天年。」

  「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這,是變相的囚禁。

  ……

  趙恆的旨意,在空曠的金鑾殿中迴響。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敲在太后早已崩潰的心上。

  「你……你這個逆子!」

  珠簾後傳來她氣若遊絲的咒罵聲,但已經沒有了半分威嚴,只剩下無能的狂怒。

  趙成空沒有理會她,只是對著身旁的將士使了個眼色。


  兩名身材高大的羽林衛校尉,立刻上前,毫不客氣地掀開了那道象徵著無上權力的珠簾。

  珠簾之後,太后那張保養得宜,此刻卻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文武百官面前。

  她穿著華貴的鳳袍,頭上戴著繁複的珠冠,但此刻,卻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鳳凰,狼狽不堪。

  「你們要幹什麼?哀家是太后!你們敢動哀家!」她色厲內荏地尖叫著。

  「太后,請吧。」

  校尉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他們一左一右,名為「恭請」,實則架住了太后的胳膊,就要將她帶走。

  「放開!放開哀家!」

  太后劇烈地掙扎著,但她的力氣,如何能與兩名身經百戰的武將相比。

  她被強行架著,拖離了那張她坐了十多年的鳳椅。

  在經過趙成空身邊時,她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盯著他,眼中充滿了怨毒。

  「趙成空!你這個亂臣賊子!你不得好死!哀家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趙成空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只是淡淡地開口。

  「太后,好走。」

  這三個字,徹底擊潰了太后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隨即兩眼一翻,竟直接氣暈了過去。

  「帶走。」趙成空揮了揮手。

  兩名校尉不敢怠慢,立刻將昏迷的太后架出了金鑾殿。

  隨著太后的身影消失,殿內那股壓抑了許久的陰雲,仿佛也隨之煙消雲散。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趙恆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小小的身體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他將目光投向殿下,那些曾經讓他感到畏懼的文武百官,此刻都謙卑地跪伏在他的腳下。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趙成空的身上。

  這個男人,是幫他實現這一切的關鍵。

  「趙愛卿。」趙恆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沉穩。

  「臣在。」趙成空再次躬身。

  「此番匡扶社稷,撥亂反正,愛卿當居首功。」趙恆毫不吝嗇自己的讚美。

  「為陛下分憂,為社稷盡忠,乃臣之本分,不敢居功。」趙成空的聲音依舊恭敬。

  趙恆很滿意他的態度。

  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信任,又懂得本分的肱股之臣。

  「傳朕旨意!」趙恆的聲音,第一次充滿了真正的帝王威嚴。

  「羽林衛大將軍趙成空,忠勇過人,功在社稷,加封為『輔國大將軍』,總領天下兵馬,欽此!」

  總領天下兵馬!

  這個封賞,讓殿下的百官,再次倒吸一口涼氣。

  這意味著,趙成空將成為大晏有史以來,權力最大的武將。

  連遠在北境的穆紅纓,名義上,也要受他的節制。

  「臣,謝陛下隆恩!」

  趙成空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但抬起頭時,他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譏諷的笑意。

  總領天下兵馬?

  小皇帝還是太天真了。

  他要的,可不止總領天下兵馬。

  接下來,趙恆又下了一系列的旨意。

  將之前被太后打壓的官員,官復原職。

  將戶部尚書吳令白等一眾支持他的文官,大加封賞。

  將國舅張德全一黨,抄家滅族。

  一道道旨意,從金鑾殿發出,整個京城,都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巨變,而陷入了震動之中。

  有人歡喜,有人愁。

  而在這場權力更迭的風暴中心,那個最初的棋子,趙福,也迎來了他的命運。

  他被趙成空從宮中提了出來,洗去了奴籍。


  趙成空沒有食言,賞賜了他一座京郊的宅院,百畝良田,還有數不盡的金銀財寶。

  並且,給了他一個七品的閒職,讓他成了一個真正的「官」。

  當趙福在那座嶄新的宅院裡,看到自己那被照顧得面色紅潤,精神矍鑠的母親時,他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贏了。

  他用自己的命,為母親,也為自己,博來了一個富貴的後半生。

  他對著大將軍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里,滿是冷意。

  金鑾殿的朝會,終於散了。

  趙恆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龍椅上,久久沒有起身。

  他撫摸著龍椅上冰涼的扶手,感受著這份遲來的,屬於帝王的孤獨和威嚴。

  他贏了。

  但是,他真的自由了嗎?

  他看著殿外,那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走向何方。

  就在這時,趙成空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殿門口。

  「陛下,天色已晚,該回宮歇息了。」他的聲音,依舊恭敬。

  趙恆看著他,點了點頭。

  「輔國大將軍,有勞了。」

  他從龍椅上起身,走下高台。

  在與趙成空擦肩而過的時候,他突然開口問道。

  「趙愛卿,你說,這天下,以後會好嗎?」

  趙成空腳步一頓,他側過頭,看著這個還帶著稚氣的少年天子,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陛下放心。」

  「有臣在,這天下,只會更好。」

  趙恆看著他那自信的笑容,心中的那一絲不安,又被壓了下去。

  是啊,有這樣一位能臣輔佐,大晏何愁不興?

  他或許,真的可以成為一代明君。

  他帶著這樣的憧憬,走出了金鑾殿。

  而他沒有看到,在他轉身之後,趙成空看著他背影的眼神,是何等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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