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趙千戶的第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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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養心殿內,燭火通明,將朱栢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巨大的大明疆域沙盤之上,宛如一尊俯瞰眾生的神祇。

  鄭和與賈詡二人一左一右,垂手侍立,連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們已經在這裡站了整整一夜,從城西醫館的廝殺開始,到城隍廟的血戰,再到盧劍星命喪詔獄,每一條消息都像一根無形的絲線,從京城的各個角落匯聚而來,最終都牽引在眼前這位年輕帝王的手中。

  朱栢的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發出極有韻律的「篤、篤」聲,這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鄭和與賈詡的心頭。

  「趙靖忠把盧劍星的百戶牌,釘進了他的胸口?」朱栢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述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是。」鄭和躬身回答,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奴才安插在詔獄的人親眼所見。趙靖忠……手段狠辣,藉此立威。」

  他不敢多說一個字,因為他知道,趙靖忠的所作所為,看似是自己的決定,但若沒有陛下的默許,他一個百戶,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如此虐殺同僚。這哪裡是立威,這分明是在執行陛下的意志,用最殘酷的方式,碾碎盧劍星那種人對體制最後的幻想。

  朱栢聽完,沒有評價,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另一邊的賈詡。

  「文和,你說,這個沈煉燒了飛魚服,說要找朕報仇。朕該是高興呢,還是該生氣?」

  賈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這個問題比任何軍國大事都更難回答。高興?一個螻蟻要挑戰天威,有何可喜?生氣?為了一個螻蟻動怒,又有損天子威儀。

  他沉吟了片刻,用他那一貫嘶啞的聲音緩緩說道:「陛下,草木枯榮,皆是天意。沈煉此人,兄弟皆亡,前程盡毀,心中只剩下恨意。一無所有之人,便無所畏懼。他有此念,不足為奇。於陛下而言,不過是鬥獸場裡,又多了一隻紅了眼的野獸罷了,只會讓這場遊戲……更有趣些。」

  「有趣?」朱栢重複著這個詞,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說得好。朕也覺得很有趣。」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在京城的地圖上逡巡。

  「朕給了盧劍星一個機會,讓他去相信他信了一輩子的『公道』,結果,他的公道把他釘死在了刑架上。」

  「朕也給了靳一川一個機會,讓他用自己的命,去看看他那個敲詐了他半輩子的師兄,到底有幾分真心,結果,丁修真的為他拼了命。」

  「現在,輪到沈煉了。」朱栢伸出手指,在代表京城的區域上輕輕一點,仿佛碾死一隻螞蟻,「朕也想看看,一個被逼到絕境的錦衣衛,一個燒掉了自己信仰的復仇者,他能做到什麼地步。」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孩童發現新玩具般的興奮與殘忍。

  「鄭和。」

  「奴才在。」

  「傳朕的旨意。趙靖忠,辦事得力,手段果決,擢升為錦衣衛北鎮撫司千戶。」

  鄭和心中一凜,立刻跪下:「奴才遵旨!」

  趙靖忠升了!那個屠殺同僚、心腸歹毒的百戶,一夜之間,就成了掌管北鎮撫司大權的千戶!這個消息傳出去,整個錦衣衛都會為之震動。所有人都將明白一個道理:忠心不重要,規矩不重要,只有揣摩上意、心狠手辣,才是真正的晉升之道。陛下這是在用趙靖忠這把刀,徹底攪渾錦衣衛這潭水。

  朱栢沒有理會鄭和的震驚,繼續說道:「另外,告訴趙靖忠,沈煉是殺害同僚、勾結逆黨的要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但是……」

  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莫測的笑容:「……別讓他死得太快了。朕還想看看,他能給朕帶來多少驚喜。」

  「奴才……明白。」鄭和低著頭,他聽懂了陛下的意思。這是要給沈煉留一口氣,讓他去掙扎,去反抗,去咬人。咬誰?自然是咬那些陛下想讓他咬,但又不好親自下口的人。

  「還有,丁修這個人,有點意思。」朱栢似乎想起了城隍廟那個用生命為兄弟開路的浪人,「查查他的底細,朕想知道,是什麼樣的人,能養出這麼一根筋的蠢貨。」

  「是。」

  朱栢處理完這些,似乎覺得有些意興闌珊。他揮了揮手:「都退下吧。朕要一個人靜一靜。」

  「遵旨。」

  鄭和與賈詡如蒙大赦,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養心殿。直到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裡面那位帝王的視線,兩人才敢直起身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殿外,天已蒙蒙亮,冷風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賈詡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嘶啞地開口:「鄭督主,恭喜了。」

  「喜從何來?」鄭和的臉色並不好看,甚至有些蒼白。

  「陛下用了趙靖忠,就意味著錦衣衛這把刀,暫時鈍了。這京城內外,可不就只剩下督主您的西廠,還能為陛下分憂了嗎?」賈詡的話里聽不出是恭維還是嘲諷。

  鄭和冷哼一聲:「賈首輔說笑了。咱們都是陛下手中的玩物,何來彼此恭喜一說?今日是沈煉,明日是趙靖忠,誰知道後天,又會輪到誰呢?」

  他的目光投向那緊閉的養心殿大門,眼神里是化不開的敬畏與恐懼。

  「陛下不是在用人,也不是在玩弄權術。他是在用這萬里江山,用這億萬臣民的性命,下一盤誰也看不懂的棋。我們能做的,就是祈禱自己不要成為那顆……最先被丟掉的棄子。」

  賈詡沒有再說話,只是攏了攏自己的官袍,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深深的疲憊。

  而在養心殿內,朱栢重新坐回了龍椅上。他從懷中拿出了那塊「東宮」金牌,放在手心裡靜靜地把玩著。

  「沈煉……活下來了。」

  「遊戲,可以進入下一輪了。」

  他閉上眼睛,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微笑,仿佛一個剛剛完成了得意布局的棋手,正在靜靜等待著對手的下一步。

  京城,這座巨大的棋盤,在他的意志下,已經開始緩緩轉動。新的風暴,正在醞釀。

  北鎮撫司衙門,今天的氣氛格外不同。

  往日裡那些眼高於頂、行事囂張的錦衣衛校尉們,此刻一個個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頭耷腦地站在院子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靖忠升官的消息,像一陣狂風,一夜之間就吹遍了整個衙門。

  從一個百戶,連升兩級,直接坐上了千戶的寶座。這種火箭般的躥升速度,在錦衣衛歷史上都極為罕見。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誰都知道,趙靖忠這次是踩著沈煉三兄弟的屍骨,不,是踩著整整十幾個同僚的性命上去的。這背後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喜歡這樣的手段。

  院子正中的台階上,擺著一張太師椅。趙靖忠就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面,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千戶飛魚服,胸前的補子是威風凜凜的麒麟,腰間的繡春刀也換成了更長更華麗的千戶佩刀。

  他眯著眼睛,享受著底下幾百號人敬畏的目光,心裡舒坦極了。

  這就是權力!

  這就是人上人的滋味!

  想當初,他還是個小小的總旗時,每天都要對那些百戶、千戶點頭哈腰,看人臉色。現在,風水輪流轉,輪到別人看他的臉色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在鴉雀無聲的院子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弟兄們,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盧劍星、沈煉、靳一川三人,勾結建文餘孽,罪大惡極,如今已經伏法。」

  他一開口,就把沈煉三兄弟的罪名徹底釘死。至於他們是怎麼「伏法」的,在場的有幾個當時就在城隍廟,親眼目睹了那場屠殺,但此刻,他們只會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

  「陛下聖明,念我等剿匪有功,特擢升本官為北鎮撫司千戶,統領諸位。」趙靖忠站起身,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對我們北鎮撫司的期許!」

  底下的人連忙山呼海嘯般地跪下:「恭喜千戶大人!賀喜千戶大人!陛下聖明!」

  「都起來吧。」趙靖忠很滿意這種效果,他要的就是這種絕對的服從。

  「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趙靖忠今天,也要燒三把火!」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子陰狠。

  「第一把火,就是要肅清咱們錦衣衛內部的敗類!」

  他一揮手,幾個心腹立刻從人群中拖出了七八個人,粗暴地按跪在地上。

  「趙大人!趙千-戶!我們冤枉啊!」

  「大人饒命!我們對朝廷忠心耿耿啊!」

  被拖出來的人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磕頭求饒。

  趙靖忠冷眼看著他們,臉上沒有絲毫憐憫。


  「冤枉?你們跟盧劍星、沈煉那三個叛徒平日裡走得最近,稱兄道弟,現在跟本官說冤枉?」他冷笑一聲,「本官不管你們是真的同黨,還是瞎了眼交錯了朋友。我只要你們記住,在這北鎮撫司,站錯了隊,就得死!」

  他根本不需要證據,也不想聽任何解釋。他要殺人,殺雞儆猴!他要把所有跟沈煉他們關係好的人,或者說,所有不屬於他派系的人,都清洗掉,換上他自己的心腹。

  「拖下去!全部送進詔獄,嚴加審問!」趙靖忠厲聲下令。

  「不!大人!冤枉……」

  求饒聲很快就變成了慘叫,那幾個人被堵上嘴,像拖死狗一樣拖向了那座有進無出的詔獄。

  院子裡的人看著這一幕,一個個噤若寒蟬,頭埋得更低了。他們知道,北鎮撫司的天,徹底變了。以前大家雖然也分派系,但明面上還講究個規矩,留一線情面。現在,趙靖忠直接把遮羞布給扯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趙靖忠看著底下人驚恐的表情,心裡越發得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第二把火嘛……」他拖長了聲音,目光再次掃視全場,「就是為了我們那十幾位……慘死的弟兄。」

  他假惺惺地擠出幾分悲痛的表情。

  「沈煉那個叛徒,雖然已經伏法,但他還有一個同黨在逃!就是那個在城隍廟裡,殺了我們好幾個弟兄的浪人,丁修!」

  他把丁修也打成了沈煉的同黨,這樣一來,追殺丁修就變得名正言順。

  「本官宣布,凡提供丁修線索者,賞銀五十兩!能親手抓住他,或者殺了他的人,賞銀五百兩!官升一級!」

  賞銀五百兩!官升一級!

  這個價碼一開出來,底下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剛剛還充滿恐懼的眼神,一下子就變得貪婪和炙熱起來。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錦衣衛里混的,哪個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為了錢和前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千戶大人放心!掘地三尺,我們也要把那個丁修給挖出來!」一個總旗立刻表忠心。

  「對!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殺丁修!拿賞錢!」

  氣氛瞬間被點燃了。趙靖忠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用金錢和官職,把這群豺狼的凶性都激發出來。

  他頓了頓,等著眾人的聲音小了一些,才緩緩開口,說出了他的第三把火。

  「這第三把火,也是最重要的一把火!」

  他的表情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陛下有旨!建文餘孽手持前朝令符,潛入京城,意圖不軌!而沈煉、盧劍星之流,就是被他們蠱惑的內應!」

  「指揮使大人因此受了陛下的斥責,閉門思過。這是我們整個錦衣衛的恥辱!」

  「所以,本官命令!從今天起,北鎮撫司所有人員,取消休沐!全部給本官撒出去!全城搜捕建文餘孽的蹤跡!」

  「任何可疑的人,任何可疑的事,都不能放過!寧可錯抓一千,絕不放過一個!」

  「誰能抓到真正的建文余舍,官升三級!賞銀萬兩!」

  轟!

  如果說剛才五百兩的懸賞只是讓眾人騷動,那麼現在「官升三級,賞銀萬兩」這八個字,就像一個驚天巨雷,在每個人腦子裡炸開!

  所有人都瘋了!眼睛裡射出赤裸裸的貪婪和瘋狂!

  官升三級!賞銀萬兩!

  這是什麼概念?這是足以讓一個最底層的校尉,一步登天,成為人上人的天大功勞!

  有了這個,就等於有了一輩子都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

  「千戶大人!我們就算把京城翻個底朝天,也一定把那些餘孽給您揪出來!」

  「萬死不辭!」

  看著底下徹底瘋狂的人群,趙靖忠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殘忍的笑容。

  他知道,他這三把火,已經成功地把整個北鎮撫司,變成了一座瘋狂運轉的絞肉機。而他,就是操縱這台機器的人。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心裡默默地想著:沈煉啊沈煉,你不是要報仇嗎?我倒要看看,面對整個京城瘋狂的豺狼,你這個喪家之犬,能躲到幾時?

  而他沒有看到的是,在衙門對面一個不起眼的茶樓二樓,一雙冰冷的眼睛,正透過窗戶的縫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沈煉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水苦澀,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同僚被當成雞一樣宰殺,親眼看著那些曾經還算熟悉的面孔,在金錢和權力的誘惑下,變成了一張張扭曲而瘋狂的嘴臉。

  這就是他曾經為之賣命的地方。

  可笑。

  他放下茶杯,從懷裡掏出幾枚銅錢壓在下面,然後站起身,戴上了一頂遮住了半張臉的斗笠。

  趙靖忠,你的第一把火,燒得很旺。

  那麼,就讓我來給你澆一瓢油吧。

  他轉身下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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