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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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你看那廢物,今天好像還沒『餵食』呢?」一個趙家僕役嬉笑著,拿起一塊餿臭的、不知是什麼東西混合而成的糊狀物,走到籠子邊,用一根木棍胡亂地捅向陳三那無法閉合的嘴。

  「趕緊餵了,媽的,這差事真晦氣!坤少爺也真是,一個廢物,直接弄死不就完了,非得擺這兒噁心人。」

  「你懂個屁!坤少爺說了,這叫殺雞儆猴!讓所有泥腿子都看清楚,得罪咱們趙家是什麼下場!嘿嘿……」

  無盡的怒火如同火山,在古硯胸腔內轟然爆發!冰冷的殺意瞬間席捲周身,周圍的溫度都仿佛驟降了幾分!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形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漸濃的暮色之中。

  是夜,月黑風高。

  鎮口除了蟲鳴和遠處隱約的犬吠,只剩下鐵籠中那微不可聞的痛苦喘息。

  一道黑影,如同來自九幽的復仇之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鐵籠旁。

  正在打盹的幾個趙家僕役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頸間一涼,意識便徹底陷入了黑暗。他們的喉嚨已被一道快得無法看清的黑影精準切斷,連慘叫都未能發出。

  「哐當!」

  精鐵打造的鎖鏈在黑棍蘊含的巨力下,如同朽木般被輕易砸開。

  古硯小心翼翼地、用儘可能輕柔的動作,將籠中那不成人形的軀體抱了出來。觸手之處,是一片冰冷和黏膩,還有那令人窒息的惡臭。但他抱著陳三的手臂,穩如磐石。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清水和乾淨的布,小心翼翼地擦去陳三臉上的污穢,又取出一枚得自秘境、藥性相對溫和的療傷丹藥,捏碎後,混合著清水,一點點滴入陳三無法閉合的口中。

  丹藥化開的微弱藥力,似乎讓陳三的痛苦減輕了一絲,那「嗬嗬」的喘息聲稍微平緩了些許。

  古硯脫下自己的灰布外衫,將陳三仔細包裹好,背在身後。他能感覺到,陳三那殘破的身體在自己背上微微顫抖著。

  「陳三……是我,古硯。」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種極力壓抑的、幾乎要碎裂開來的情緒,「我帶你走。」

  背後那具軀體,似乎極其輕微地僵了一下。隨即,那「嗬嗬」聲變得更加急促,仿佛想拼命表達什麼,卻無能為力,只能化為更劇烈的顫抖。

  暮色如血,浸染著青岩城西區破敗的街巷。古硯背著陳三,身影在昏暗中拉長,如同負著一座沉甸甸的、由痛苦和絕望堆砌而成的山。

  每一步踏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都牽扯著他未愈的傷勢。右臂經脈如同被無數細針反覆穿刺,左臂臂骨裂開處傳來陣陣鈍痛,內腑因蘇媚兒那陰毒一擊依舊隱隱作痛。但他背脊挺得筆直,穩當地托著背後那輕得令人心慌的軀體。

  陳三殘破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偶爾從喉嚨深處溢出破碎不堪的、夾雜著血沫的「嗬嗬」聲,像破損的風箱,每一次抽動都仿佛用盡了全力。古硯只能將所剩無幾的溫和靈力,更加小心地渡入他體內,勉強維繫著那縷搖曳將熄的生命之火。

  他原本想帶陳三回自己那簡陋的住處,但身後可能存在的眼線和趙家在此地盤根錯節的勢力,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他需要找一個絕對隱蔽、無人打擾的地方,至少……讓陳三能安靜地走完最後一程。

  城西多荒廢的院落和雜亂的山腳棚戶。古硯憑藉記憶,避開偶爾過往的行人,鑽進一條污水橫流的窄巷,最裡頭有一間半塌的土坯房,早已廢棄多年,連乞丐都不會在此落腳。

  他小心翼翼地將陳三放在角落裡一堆相對乾燥的稻草上。洞內光線昏暗,只有破窗透入的微弱天光,勾勒出陳三那不成人形的輪廓,空洞的眼眶對著低矮的屋頂,無聲地訴說著極致的慘烈。

  古硯沉默地取出清水和傷藥,動作儘可能輕柔地擦拭著陳三臉上乾涸的血污和污穢。清水很快被染成渾濁的暗紅色。他又取出那枚得自秘境、藥性最溫和的療傷丹藥,捏碎後,混合著清水,試圖撬開陳三無法完全閉合的牙關。

  藥液順著嘴角滑落大半,只有少許滲入。古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他知道,這只是徒勞的安慰。陳三的傷太重了,四肢盡斷處早已壞死發黑,五臟六腑被陰毒手段侵蝕得千瘡百孔,能撐到現在,全憑一股驚人的怨念在吊著最後一口氣。

  就在古硯準備再次嘗試餵藥時,陳三殘破的身軀猛地劇烈痙攣起來!

  那「嗬嗬」聲變得尖銳而急促,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焦躁和痛苦。他僅存的那點殘肢胡亂地揮動著,猛地撞開了古硯遞藥的手!


  丹藥混著泥塵滾落在地。

  古硯動作一滯。

  只見陳三用那空洞的「眼眶」「瞪」著他,被割去的舌根在口腔里瘋狂地攪動,發出意義不明卻淬滿劇毒恨意的嘶鳴。他殘存的軀幹拼命扭曲,一次又一次撞擊著身後的土牆,簌簌塵土落下,仿佛要將最後一點生命力都燃燒殆盡,來表達某種無法用言語訴說的滔天怨憤。

  「陳三……冷靜!」古硯低喝,試圖按住他,避免他自殘加劇。

  但他的觸碰仿佛點燃了炸藥桶。陳三的反應瞬間變得無比激烈,頭顱猛地後仰,重重砸在土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然後,一切動作戛然而止。

  那空洞的眼眶,死死「釘」在古硯臉上。儘管沒有眼睛,古硯卻仿佛能感受到那視線里洶湧而來的恨意,冰冷、粘稠、幾乎要將他靈魂凍結。

  一陣極其微弱、扭曲、卻清晰無比的意念,混合著血沫摩擦喉嚨的可怕聲音,一字一頓,如同來自九幽的詛咒,艱難地擠了出來:

  「……因…你…起……一…切……都…因…你……」

  古硯的身體驟然僵硬,按著陳三肩膀的手瞬間冰涼。

  那扭曲的意念變得更加瘋狂和尖銳,如同瀕死野獸的最後咆哮:

  「因為…你……得罪…趙坤……招…禍……」

  「娘……娘被……他們……日日……凌辱……我……看著……只能看!!!!!!!!!!!!」

  「恨……我恨啊!!!!!!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你惹的事……卻要我們來承受?!!!!!!!!」

  「趙坤是惡魔……可你……你是引來惡魔的災星!!」

  「沒有你……我和娘……雖然苦……雖然卑微……但至少……還能活著!!」

  「是你……毀了這一切!!!!是你——!!!」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在古硯的神魂之上。他看著陳三那因極致恨意而扭曲的殘破面龐,看著那空洞眼眶中無聲淌下的、混合著血水的液體,胸腔如同被巨石堵住,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井邊婦人的絕望,老乞丐的恐懼,鎮口槐樹下散發著惡臭的鐵籠……一幕幕畫面在他眼前飛閃。

  一種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荒謬感和無力感攫住了他。他在秘境中浴血搏殺,於龍黿龜爪下險死還生,掙得一線機緣,滿心想著歸來後或許能拉這微末時曾予他善意的故人一把,看到的卻是這般地獄景象,換來的竟是如此刻骨銘心的怨恨與指責。

  就在古硯心神劇震,被這突如其來的滔天恨意衝擊得心神失守的剎那,

  陳三動了!

  他用盡生命中最後殘存的所有力氣,猛地低下頭,張開那沒有牙齒、只剩下牙床和斷舌的嘴,狠狠地、決絕地咬向自己早已模糊不堪的舌根!那裡,或許還有一點點尚未完全凝固的、飽含怨毒的精血!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陳三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但就在垂下的瞬間,他那光禿禿的、僅存一小截上臂的殘肢,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猛地向旁邊的地面一蹭!

  指尖(如果那還能稱之為指尖)沾染著那點珍貴的、混合著唾沫和極致恨意的舌尖精血,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極其快速地劃下了幾個歪歪扭扭、卻觸目驚心的血字:

  古硯在此

  寫完這四個字,他殘存軀體內那最後一點生機仿佛徹底耗盡,整個人徹底軟了下去,只有胸腔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但那「嗬嗬」聲中,卻透出了一股令人心寒的、報復性的快意和徹底解脫的死寂。

  古硯猛地回過神來,看到地上那四個鮮血寫就、仿佛燃燒著怨毒火焰的字,瞳孔驟然收縮成最危險的針尖狀!

  「你——!」一股冰寒徹骨、糅雜著震驚、憤怒、以及一絲被背叛的刺痛感的怒意,瞬間衝上頭頂,幾乎要衝破他一直以來冰冷的偽裝。

  然而,已經太晚了!

  「嗖嗖嗖——!」

  尖銳的破空之聲如同毒蛇吐信,驟然從廢屋外四面八方襲來!緊接著,十幾道強橫的氣息毫不掩飾地爆發開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獰笑著牢牢鎖定了這間搖搖欲墜的廢屋!

  「在裡邊!哈哈,果然沒騙我們!」

  「圍起來!別讓那小子跑了!」

  「坤少爺有令,拿下古硯人頭者,賞靈石千塊!剁碎餵狗者,再加五百!」

  雜亂的呼喝聲伴隨著密集的腳步聲,迅速將廢屋的所有出路堵死。火把的光芒跳躍著,透過破窗和門洞,映照出十幾張猙獰而貪婪的面孔。他們衣著混雜,但袖口或衣領處,都不約而同地繡著一個淡淡的、代表趙家外圍勢力的標記。修為大多在練氣八、九層,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眼角帶疤的漢子,氣息赫然達到了練氣大圓滿!

  顯然,陳三留下的痕跡,遠不止地上這一個。從他離開鎮口那一刻起,或許就在用這種決絕而隱秘的方式,為他恨之入骨的「災星」,指引著索命的方向。

  古硯緩緩站起身,背對著洞外逐漸逼近的火光和喧囂的叫罵。他看了一眼地上氣息徹底微弱下去、卻仿佛在無聲嘲笑著他的陳三,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個刺目驚心的血字。

  這一刻,心中所有翻騰的複雜情緒:愧疚、憐憫、憤怒、震驚、刺痛,如同被極寒冰封,瞬間沉澱、凝固,最終化為一種純粹的、絕對零度般的死寂殺意。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同樣冰冷的垃圾堆旁,似乎也有人這樣指著他,罵他是「禍根」是「帶來不幸的災星」……

  原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善意或許能換來短暫的溫暖,但災禍臨頭時,怨恨的矛頭總會指向那個他們所能觸及的、「帶來」災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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