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秋獮驚瀾:御前爭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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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那三頂灰撲撲的帳篷,崔一渡卻沒有立刻休息。

  他屏退了其他侍衛,只留梅屹寒一人在帳中。帳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床一幾,几上放著一盞油燈,燈光如豆。

  「殿下。」梅屹寒終於忍不住開口,「今日宴上,您為何……」

  「為何要說那些話?」崔一渡接過了話頭。此刻的他,與宴席上那個只知吃喝的皇子判若兩人。他坐在簡陋的木床上,背脊挺直,眼神清明,哪裡還有半分慵懶之態。

  崔一渡微微一笑,那笑容竟有些狡黠:「屹寒,你覺得,在那樣一場宴席上,說什麼才是對的?」

  梅屹寒愣了愣,仔細思索,卻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說獵白熊?那是大皇子的話,說了是效仿,不說是不敬。談謀略?

  說獵猛獸?那是二皇子的風格,說了是學樣,不說是不勇。

  說獵鹿取茸?那是小皇子的套路,明顯是魏仲卿的授意。

  似乎說什麼都不對,說什麼都會落入某種比較之中。

  「所以……」崔一渡慢悠悠地說,「不如說些讓他們都沒想到的。烤兔子,要孜然——這話荒唐吧?可笑吧?但正因為荒唐可笑,他們才會放鬆警惕,才會覺得我不足為慮。」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屹寒,你要記住,在獵場上,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咆哮的猛虎,而是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而毒蛇要捕獵,第一件事就是讓自己不被注意。」

  梅屹寒恍然大悟,但隨即又湧起更深的憂慮:「可是殿下,皇上那邊……」

  「父皇?」崔一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父皇什麼都知道。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幾十年,什麼樣的心思看不透?我越是如此,他反而越不會懷疑我有其他心思。」

  他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一條縫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今晚的獵場,不會平靜。」崔一渡的聲音冷了下來,「大皇兄調了一百私兵,勢在必得。二皇兄的親衛,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死士。魏太師那邊更不用說,他掌控著獵場一半的守衛。而我們……」

  他轉過身,看向梅屹寒:「我們只有十個人。所以明日,我們不去西麓,不去東麓,不去任何可能有『大獵物』的地方。我們就去南邊那片灌木叢,那裡兔子多,地勢開闊,不容易設伏。」

  「可是殿下,這樣會不會太……」

  「太明顯?」崔一渡笑了,「就是要明顯。所有人都知道三皇子只會抓兔子,那我們就真的只抓兔子。至於其他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梅屹寒明白了。

  ......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獵場已經甦醒了。

  號角聲穿透晨霧,一聲接著一聲,從御帳方向傳來,迴蕩在群山之間。那是集結的號令。

  各營帳中,燈火陸續亮起。鎧甲碰撞聲、馬蹄聲、低語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靜。僕從們忙著準備早膳、檢查弓矢、備好馬匹,空氣中瀰漫著緊張而興奮的氣息。

  大皇子衛弘睿的營帳最先熱鬧起來。他早已穿戴整齊,一身銀亮鎧甲在燈下閃閃發光,仿佛生怕別人注意不到他。一百府兵已經集結完畢,整齊的隊列和精良的裝備看上去令人不敢小覷。

  「都檢查好了?」衛弘睿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視隊伍,「弓要滿,箭要利,馬要飽。今日的頭彩,本王志在必得!」

  「誓死效忠大殿下!」一百人齊聲低喝,聲勢驚人。

  衛弘睿滿意地點頭,目光投向遠處二皇子的營帳。那裡依舊安靜,只有寥寥數人在活動。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裝模作樣。」

  與此同時,二皇子衛弘禎正在帳內擦拭他那張巨型獵弓。弓身由北境特有的鐵木製成,弦是犀牛筋,沒有多餘的裝飾,卻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氣。

  十幾名親衛靜立帳外,如同一尊尊石像。他們不說話,不交流,只是沉默地檢查著自己的裝備——刀、弓、弩、匕首,每一件都磨得鋒利,每一件都染過血。

  小皇子衛弘祥此刻正昏昏欲睡地被侍從擺弄著穿戴盔甲。那盔甲顯然是特製的,比尋常鎧甲輕便許多,但裝飾華麗,更適合儀式而非實戰。

  魏仲卿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品著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直到衛弘祥穿戴完畢,他才放下茶盞,溫和地說:「殿下今日記住,跟在老臣安排的人後面,不要冒進。射幾隻鹿,取些溫泉,便是大功一件。至於其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就讓你的兄長們去爭吧。」

  衛弘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中滿是迷茫。

  而獵場邊緣,三皇子的營帳前,崔一渡正蹲在地上,認真地檢查著一排兔籠子。

  「這個籠子門不夠緊,兔子會跑掉。」他指著其中一個籠子對侍衛說,「改一改。還有,多準備些細繩,要結實的那種。」

  梅屹寒在一旁看著,內心五味雜陳。

  「殿下,該去演武場集結了。」梅屹寒提醒。

  崔一渡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他還是那身玄色便裝,連鎧甲都沒穿,只是在腰間掛了一柄裝飾性的短劍——更像是個擺設。

  「走吧。」他翻身上馬,動作竟十分利落。

  十名侍衛緊隨其後。這些人都是梅屹寒精心挑選的,看似普通,實則個個身手不凡。他們沉默地跟在崔一渡身後,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

  前往演武場的路上,他們遇到了江斯南。

  這位客卿已經換上了一身利落的騎裝,正在調試一個特製的臂套。臂套上站著一對獵鷹,鷹羽呈深褐色,唯有一雙眼睛金黃如琥珀,在晨光中閃閃發光——正是那對「金瞳」。

  「江客卿早啊。」崔一渡懶洋洋地打招呼,「這對鷹真精神。」

  江斯南微笑行禮:「三殿下早。今日天氣晴好,正是狩獵的好日子。」

  兩人目光交匯,一切盡在不言中。

  「對了,」江斯南仿佛忽然想起什麼,「南麓那片灌木叢,昨日我發現有幾處兔子洞特別密集。殿下若要去,不妨從東側切入,那裡的兔子又肥又多。」

  「多謝指點。」崔一渡拱手,策馬繼續前行。

  梅屹寒聽得一頭霧水,但他知道,這絕不是在說兔子。

  ......

  演武場上,已是人山人海。

  巨大的演武場位於獵場中央,占地百畝,地面由細沙鋪就,平整如鏡。四周旌旗招展,禁軍環列,盔甲與兵刃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高台之上,成德帝端坐龍椅,左右兩側分列著宗室親王與朝廷重臣。皇帝今日換上了一身戎裝,雖年過半百,但挺直的背脊和銳利的眼神,仍透著當年馬上得天下的英武之氣。

  四位皇子及其扈從各自列隊,整齊地排在高台下方。

  大皇子衛弘睿的隊伍最為龐大,銀甲耀眼,旗幟鮮明,一百私兵整齊的隊列和精良的裝備還是讓其他隊伍相形見絀。衛弘睿本人騎在一匹純白駿馬上,昂首挺胸,意氣風發。

  二皇子衛弘禎的隊伍則截然相反。只有二十騎,人馬皆沉默,但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煞氣,卻讓周圍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保持距離。衛弘禎背著他那張巨型獵弓,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獵場深處的密林。

  小皇子衛弘祥的隊伍規規矩矩,約百餘人,都是魏仲卿安排的家將和護衛。衛弘祥本人騎在馬上還有些緊張,不時看向身旁的魏坤——魏太師的心腹將領,今日專門負責「保護」小皇子。

  至於三皇子崔一渡……

  十一個人,十一匹馬,簡陋得近乎寒酸。崔一渡本人甚至還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仿佛沒睡醒。周圍投來的目光,或嘲諷,或憐憫,或不屑,但他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看著馬耳朵,仿佛在研究什麼有趣的東西。

  成德帝的目光緩緩掃過四個兒子,最後落在崔一渡身上時,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今日秋獮,乃我大舜祖制。」成德帝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演武場,「意在彰勇武,習弓馬,不忘根本。爾等身為皇子,更應以身作則。」

  他頓了頓,繼續道:「獵場之中,猛獸出沒,危機四伏。朕希望你們不僅展現勇武,更要懂得審時度勢,進退有度。狩獵如治國,一味冒進不可取,畏縮不前亦不可取。」

  這番話意有所指,幾位皇子神色各異。

  衛弘睿昂首挺胸,顯然認為「冒進」不是說他的。衛弘禎面無表情,但握弓的手緊了一下。衛弘祥懵懵懂懂,只是緊張地攥著韁繩。崔一渡……他正在研究馬鞍上的一個銅扣。

  成德帝看了,又是一陣無奈。

  「此次秋獮,朕設頭彩一件。」成德帝一揮手,內侍總管曹謹捧著一個錦盒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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