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秋獮驚瀾:御前爭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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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一渡似乎花了幾息時間才反應過來。他放下小刀,用錦帕擦了擦手,動作甚至稱得上從容,然後起身,隨意地拱了拱手。

  「回父皇。」他聲音清朗,眼神清澈,「兒臣覺得……獵幾隻肥兔子烤了吃就挺好。御膳房的烤兔雖然也不錯,但總不如現獵現烤來得新鮮。呃……就是不知道御廚帶的調料夠不夠?孜然和辣椒麵可不能少,最好還有些西域來的黑胡椒。」

  他說得一本正經,仿佛在討論什麼軍國大事。

  席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哄堂大笑如洪水決堤般爆發。

  「哈哈哈,三弟,你倒是好興致!」衛弘睿笑得最大聲,前仰後合,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他拍著大腿,眼淚都笑了出來,「孜然!辣椒麵!哈哈哈!三弟啊三弟,你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詞,只是不住地搖頭,臉上的嘲諷毫不掩飾。

  其他官員也紛紛掩口而笑,雖然不敢像大皇子那般放肆,但眼中的譏誚卻掩飾不住。幾位老臣搖頭嘆息,有人低聲議論:「三殿下果然還是……唉……」

  成德帝身後,禁軍統領沈沉雁卻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這位以冷麵著稱的統領,此刻嘴角竟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肅然。他目光犀利,迅速掃視全場,警惕地注意著每一個人的反應。

  「好!說得好!」一個爽朗的聲音突然響起,壓過了鬨笑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坐在成德帝身邊的恆王衛熙寧撫掌大笑。

  「孜然辣子兔!本王年輕時最愛這一口!」恆王眼睛發亮,仿佛回憶起了什麼美好的往事,「三皇子啊,烤熟後一定給王叔留一條兔腿!要後腿,肉多!」

  崔一渡認真地點點頭:「王叔放心,一定給您留最肥的。」

  成德帝也被逗樂了,搖頭笑道:「你啊你……罷了,坐下吧。」

  崔一渡依言坐下,重新拿起小刀,繼續對付他那條羊腿,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他身後,侍衛梅屹寒如松般挺立,那張常年冰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握刀的手指關節已經微微發白。

  梅屹寒低著頭,內心已是驚濤駭浪。

  「我的景王殿下啊……」他在心中哀嘆,「這、這……您是真不怕皇上生氣嗎?大皇子那眼神都快要把您生吞活剝了,二皇子那邊也是……唉……」

  他幾乎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或譏諷或憐憫的目光,腳下的靴子仿佛能在地面上摳出一座三進三出的景王府來。但職責所在,他只能挺直腰杆,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合格的侍衛。

  就在這時,客卿席位上,一個人緩緩起身。

  「陛下。」江斯南拱手行禮,聲音清越如泉,竟神奇地壓下了席間殘餘的笑聲,「草民偶得一對西域異種獵鷹,名曰『金瞳』,目光如電,可於千丈高空辨識地上走兔。此鷹極為罕見,十年方出一對。特此獻上,願助陛下此次秋獮,看穿雲霄迷霧,洞察林間玄機。」

  他話語溫和,措辭得體,但「看穿雲霄迷霧」六字,落在有心人耳中,卻自有別樣意味。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幾位老臣交換了眼神,有人眉頭微皺。

  成德帝深深看了江斯南一眼,沉默片刻,才頷首道:「江客卿有心了。此鷹甚合朕意,明日便帶上來,讓朕瞧瞧。」

  「遵旨。」江斯南微笑躬身,優雅落座。落座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三皇子崔一渡的方向。

  崔一渡此刻正用銀叉戳起一片羊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津津有味。只是在無人注意的角度,當江斯南目光掃過時,他微微抬了抬眼。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短暫,卻意味深長。

  江斯南眼中閃過笑意,隨即移開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杯,向鄰座的某位官員致意。

  崔一渡則繼續專注於他的晚餐,只是那拿著銀叉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夜宴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繼續進行。

  絲竹聲起,舞姬翩躚。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篝火噼啪作響,火星升入夜空,與繁星混為一體。表面上看,這是一場其樂融融的皇家盛宴,但坐在席間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正在洶湧。

  大皇子衛弘睿頻頻舉杯,與往來官員談笑風生。他聲音洪亮,笑聲爽朗,仿佛已經勝券在握。幾位心腹官員圍在他身邊,不斷說著奉承話:


  「大殿下明日定能拔得頭籌!」

  「那白熊皮若是製成大氅,陛下披上,定然威儀萬千!」

  「聽說獵場西麓近日有白熊蹤跡,明日臣等願隨大殿下前往!」

  衛弘睿聽得心花怒放,多喝了幾杯,臉上泛起紅光。他偶爾瞥向其他幾個弟弟的方向,眼神中滿是不屑。看向崔一渡時,那不屑中又多了幾分嘲弄——一個只知道吃烤兔的廢物,也配跟他爭?

  二皇子衛弘禎則截然不同。他幾乎不與人交談,只是獨自飲酒。酒是北境帶來的烈酒,裝在粗陶罈子里,與席間那些精緻的玉壺金杯格格不入。他喝酒時也不用小杯,直接端起陶碗,一飲而盡。

  幾位北境將領自發地聚到他身邊,也不多話,只是默默陪飲。偶爾有人低聲匯報幾句,衛弘禎也只是微微點頭。他身上那股沙場磨礪出的煞氣,讓尋常官員不敢靠近。

  小皇子衛弘祥則始終跟在魏仲卿身邊。魏太師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魏太師說什麼,他就點頭附和。有官員上前行禮,他也是怯生生地回禮,完全是一副未經世事的少年模樣。

  但有心人注意到,魏仲卿雖然表面溫和,那雙半眯著的眼睛卻不時掃視全場,尤其在成德帝和幾位皇子身上停留。他手中那兩枚玉核桃轉動得極有規律,仿佛在計算著什麼。

  至於三皇子崔一渡……

  他已經吃完了那條羊腿,現在正托著腮,看著場中舞姬的表演,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偶爾打個哈欠,揉揉眼睛,仿佛隨時都會睡著。

  梅屹寒站在他身後,內心已經麻木了。

  「罷了罷了,殿下愛怎樣就怎樣吧……」他這樣想著,但身為侍衛的本能,還是讓他繃緊了全身每一根神經。他注意到,今晚獵場的守衛布置有些異常——禁軍的巡防路線做了調整,幾位皇子營帳周邊的崗哨增加了,但分布卻不甚合理。

  他還注意到,江斯南在獻鷹之後,並未回到自己的席位,而是在營中閒逛,與幾位負責獵場布置的官員低聲交談著什麼。

  更讓他警覺的是,獵場四周的密林中,似乎有不同尋常的動靜。不是野獸——野獸不會那麼有規律地移動。但他又不能確定,畢竟獵場深處本就藏匿著為秋獮準備的各類猛獸。

  「但願是我想多了。」梅屹寒在心中默念,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夜漸深,篝火漸弱。

  成德帝率先離席,眾人跪送。皇帝一走,宴席便散了大半。幾位皇子也各自回營,為明日的狩獵做準備。

  或者說,為明日的博弈做準備。

  崔一渡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梅屹寒說:「走吧,回去睡覺。明天還得早起抓兔子呢。」

  他的聲音不小,周圍還沒離開的官員都聽到了,又是一陣低笑。

  梅屹寒面無表情地跟上,心中卻突然一動。

  因為他看到,在崔一渡轉身的瞬間,那雙總是顯得慵懶迷茫的眼睛,在篝火餘光的映照下,竟閃過一道銳利如刀鋒的光芒。

  只是一瞬,便恢復了平常。

  但梅屹寒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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