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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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8章 消亡

  永寂王庭的原址處,荒蕪的平原蔓延至天際,死寂、寒冷、毫無生機,仿佛時間在此凝固。

  原先的龐大都城在歷經了無盡的歲月後,早已風化崩解。

  而將那最後一點痕跡也給抹除的,正是那頭遊蕩在遠處的巨大身影。

  它是造就了這一切的源頭,是為這片新世界帶來災厄的化身。

  荒原之上,用來向神靈祈禱的法陣已經熄滅,兩名幫忙維持法陣運轉的祭司癱坐在地,他們眼神迷茫地看著眼前的大祭司正在和神主閣下交流。

  雙方所使用的是古厄蘇維亞語,這種語言只有神靈和最強大的祭司才能掌握,普通人根本連聽都聽不懂。

  而方唐此刻的內心,也和這兩名祭司一樣,充滿著迷茫。

  神性余火?增強符文力量?她到底在說什麼?自己什麼時候有過這個意思了?

  不過當他看向奈法亞那激動、興奮,還帶著一股子信心滿滿味道的表情後,心中也跟著有些不確定起來。

  難道————我真的能做到這些?

  方唐開始思索。

  自己對神性之火的了解,還是太少了。

  可能是受限於現在修補率太低的原因,他意識深處的那團火焰也非常微弱,導致他自己也無法掌控它的存在。

  但不論怎麼說,從奈法亞的表情來看,她似乎是對這個方法很有信心,那既然如此的話,便值得一試。

  「你有把握嗎?」

  方唐詢問道。

  奈法亞張了張嘴,那乾涸的嘴唇囁嚅一陣,剛想要說什麼,卻又馬上合上了嘴巴。

  在經過了一番重新組織語言後,這位女祭司的眼神之中透露出決絕,用顫抖卻堅定的語氣說道:「神主閣下您放心————我一定能成功的————在您的偉力加持下————我有把握讓這隻怪物————體會到真正的消亡————!」

  其實,她原本是想說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但一想到剛剛神主閣下對自己的信任,她覺得自己一定不能再讓他失望了,這一次無論如何也要完成使命,哪怕是拼上性命。

  方唐自然是不知道這位女祭司在腦補什麼,不過既然她有信心,那自然是最好不過,畢竟現在除了她說的這個法子,也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了。

  「你開始吧,需要我怎麼做,告訴我。」

  奈法亞伸出右手,將衣袍的袖口輕輕向上拉。

  只見她手腕處枯敗的皮膚表面,一圈形狀各異的圖案正環繞著。

  這些圖案有的像是一輪吞噬一切的黑洞,有的像是一片游離散亂的光點,有的則是扭曲嘶吼的鬼面,甚至還有一朵枯萎凋謝的小花,模樣不一而足。

  方唐知道,這是湮滅系的符文,來自於湮滅源紋的規則碎片,這也是他第一次見到奈法亞顯露出自己所掌控的符文力量。

  「果然是六枚符文啊————奈法亞這個永寂女神的大祭司還真是名不虛傳,這要是放在上個紀元她全盛時期,恐怕已經是處在人類的巔峰了吧————」

  他在心中暗自感慨道。

  一般來說,掌控了越多符文力量的人,也會越強大。

  通常情況下,人類的上限便是六枚,而達到七枚符文,那就已經是半神的領域了。

  只是,眼下奈法亞手中的這些符文,似乎並不能全都激活。

  那六枚符文中,大部分都成灰暗的顏色,只有那朵凋零的小花綻放出了紫色的光芒。

  方唐見過這種情況,當初自己在吸收了雷霆符文之後便是如此。這是符文沒有激活,還未曾與其他符文產生共鳴的現象。

  可奈法亞這樣一位當初僅次於半神的存在,又怎麼會只激活了第一枚初始符文呢?

  如此說來,只能有一個解釋————

  那就是她的符文力量,也受到了邊境崩塌的影響,在無數年的沉眠中,逐漸消退了。

  方唐看著對方手腕上正在緩緩旋轉的枯萎小花,心中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這位曾經的永寂女神大祭司,就打算用這一枚符文,去對付那隻至少是災變級的災獸麼————

  「神主閣下————請允許我的冒昧————我需要您的一滴神血————」


  奈法亞俯身行禮道。

  在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方唐意識中的神性之火突然跳動了一下,他立即有所悟,召喚出鋼筆靈刃,將一縷鮮血從體內汲取而出。

  這一次和先前兩次賜予血液的時候不一樣,之前因為神性之火太過微弱的原因,他其實什麼也沒有感覺得到,只是憑藉本能的取出血液。

  而這次雖然在步驟上基本相似,但在整個過程中,方唐卻能夠明顯感受到神性之火的存在。

  這團血液之所以能夠使他們恢復力量,能夠幫助他們提前脫離永眠法陣,正是因為它其中包含了一縷神性之火的光輝。

  奈法亞托舉著那團血液,神情虔誠而狂熱,就像是托舉著某件稀世珍寶一般。

  她身體微微顫抖著再次行禮,口中高呼道:「感謝您的恩賜,偉大的神主閣下,您的祭司一奈法亞·格蕾尼雅,一定不會有負您的期望,完成您的諭令,踐行您的意志,為那頭災獸帶去消亡和毀滅,為這片世界帶來新生!」

  嗯————這女人激動起來,感覺連說話也不結巴了。

  方唐心裡這麼想著,表情上卻依舊保持著平靜,微微頷首。

  實際上,贈予這種蘊含著神性之火光輝的血液,對於他來說也是說是有著很大負擔的,以他目前的實力,一次性給出去兩滴恐怕就已經是極限了。

  奈法亞行完禮,向後退了兩步,緊接著體表皮膚上的暗色紋路亮起,身體緩緩升空,朝著遠處的恐怖災獸飛去。

  從她拿到血液的那一刻開始,一直到現在即將飛臨怪物身邊,在這整個過程中,她托舉著神血的右手始終高舉著,保持著高於自己頭頂的姿勢。

  那副姿態,宛如一名托舉著神諭降臨凡間的神使—一當然,要是她現在的這幅長相沒這麼嚇人就更好了。

  「呃——嗚嗚嗚——嗚嗚嗚—

  那巨獸恐懼著、哀嚎著,一邊不斷發出悽厲痛苦的哭喊,一邊又大肆吸收著周圍的一切生機,所過之處,草地化作荒原,樹木枯朽成灰。

  方唐覺得,應該哭的不是它,而是它腳下的這片大地。

  這種純粹是以對「消亡的恐懼」而聚合成的怪物,可以說是他目前為止,看到過最為詭異,也最難以理解的東西。

  它沒有明顯的弱點,又能不斷吞噬生機壯大實力,如果這傢伙出現在現實世界的話,那他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應付了。

  索性,這裡還有奈法亞這位同為上個紀元沉眠至今的大祭司,又掌握著克制它的力量,這才使得事情有了轉機。

  那龐大的災獸像是也感應到了什麼,體表扭曲浮動的數千張面孔齊齊看向了天空中的奈法亞,發出了更為尖銳驚恐的叫聲。

  毫無徵兆的,一團數十米粗的黑色能量從它的體內猛然爆發而出,射向了奈法亞,那攻擊來勢極快,幾乎是瞬間便貫穿了整個天地。

  方唐也是被這一幕給嚇了一跳。

  這傢伙的攻擊沒有任何的蓄勢,簡直避無可避,如果是換做他自己的話,恐怕都來不及使用翱翔符文,就被剛剛的那道攻擊給命中了。

  然而奈法亞不愧是永寂帝國的大祭司,她身形閃動間,已經以一種近乎瞬移的方式出現在了數十米開外,恰到好處地把握著時機,完美的避開了對方的攻擊。

  災獸在突襲了這一下之後,並沒有繼續追擊,而是恐懼著躲向了遠處,繼續吞噬起周圍的生機來。

  正如先前女祭司所介紹的那般,它的確是一隻沒有理智的怪物。

  奈法亞見時機差不多了,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將那團血液小心翼翼地捧至身前,默默祈禱一番後,輕輕點綴在了自己的眉心處。

  在這整個過程中,她都保持著極度虔誠的姿態,方唐不禁神情一怔,因為就在剛剛,他的意識中似乎真的聽見了對方的祈禱。

  【深淵之主、真理的鑄名者、虛空的織夢者、群星烙痕的主宰————您卑微的僕從在此祈求一以這縷神火為證,令我的骨血成為您力量的容器————我的雙眼即您降下審判的窗口,我的聲音即您宣告終末的迴響————若此身崩毀,願為您的餘燼添柴————若此魂消散,願為您的冠冕綴塵————此刻,請允許我暫借您的威光————將這不潔之物歸還於永恆消亡的懷抱!】

  方唐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再次聽見了她的祈禱聲,幾乎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隨著他的這個動作,奈法亞眉心中的神血印記陡然被激活,原本遍布身體皮膚表面的暗色紋路也如熔岩般亮起,發出紅色的刺目光芒。


  原本乾癟的皮膚變得飽滿起來,枯敗的死皮落下,露出一張嬌艷的面龐。她的雙眼中,那團跳動的紫色火焰猛然暴漲,變成了猩紅。

  手腕上,緩緩旋轉的凋零小花同樣從紫色變成了紅色,花瓣邊緣滴落著血色的光粒,此刻,她整個人看上去宛如一尊從地獄歸來的復仇女神。

  「這就是————神靈的力量嗎————」

  奈法亞的目光飛快掃過自己的右手,在那裡,凋零的小花已經具現在她的掌心。

  可是她卻不敢有絲毫的停滯,和先前的修復傷勢不同,這次的神性之火更像是直接點燃了她的靈魂,在她的體內如岩漿般灼燒著她的每一寸神經,極大增幅了她的力量,甚至讓她的符文顏色也跟著發生了改變。

  「啊—!!!」

  一道清脆的呼喝聲隱隱傳來,奈法亞強忍著痛苦,將手中的凋零小花丟了出去。

  在做完這一切後,她的身形急速墜落,像是被一下抽於了體內的所有力量,皮膚迅速乾癟了下去,再次變成了先前的那副枯敗模樣,甚至還猶有過之,幾乎快趕上方唐初次見她時候的那般悽慘了。

  下一秒,一道身影突然出現在她的身邊,正是方唐。

  翱翔符文的力量將她下墜的身體托起,二人緩緩落地。

  奈法亞神色恍惚地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瞪大眼睛看向了出現在身前的又一滴神血。

  方唐將神血融入她的體內,同時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看向遠處的天空。

  只見剛剛那朵被奈法亞放出去的凋零小花,正緩慢地飄向下方的災獸。

  它的速度非常慢,就像是一朵普通的野花,在天空漫無目的地飄蕩,又像是一葉無根的浮萍,在命運的河流中隨波逐流。

  只是,凋零小花速度雖慢,卻堅定而執著,它最終在一陣微風的吹拂下,穿透了災獸體外繚繞的黑氣,緩緩落在了它的身體上。

  那災獸本就由無數上個紀元的文明碎片所組成,體內充斥著的是各種書籍、雕像、建築殘骸等物體,此刻凋零小花混入其中,看上去是那麼的不起眼,如同一粒塵埃落入廢墟。

  然而,正是這粒塵埃,綻放出了足以摧毀整個廢墟的力量。

  它在某個雕刻著「沉眠迴廊」的石碑上紮根、發芽,最後竟然開始了生長、擴散。

  起初那龐大的災獸似乎還沒有留意到,但隨著那些紅色的花朵越來越多,它開始感受到了威脅只見它不斷地抓撓著自己的身體,似乎是想要將那些花朵給摘下,但無論它如何掙扎,花朵的數量卻絲毫不見減少。

  「呃呃呃——嗚嗚嗚一」

  巨獸發出了越來越悽厲的哭嚎,它的身體像是被某種可怕的力量侵蝕,體表外的黑氣飛快減少著,大片大片的古舊之物從高空落下,卻在還未摔落地面前,就化作了一道道塵埃,飄散在風中。

  方唐知道,那是被強化後的凋零符文,加速了這隻怪物的消亡,以它最為恐懼的事物來摧毀它,便是對付它的最佳方式。

  災獸的身體開始急劇坍縮,就像是一隻漏了氣的皮囊般扭曲變形。

  它那原本遮天蔽日的數百米身軀,在血色花海的侵蝕下,先是縮成了幾十米,繼而又減少到十幾米————

  那些構成它軀體的古老遺物,也在此刻如暴雨般簌簌墜落。

  泛黃的典籍在花瓣間化作飛灰,羊皮紙上未曾寫完的史詩隨風飄散————

  青銅雕像的面容扭曲著融化,金屬溶液間,像是流下了不願消亡的眼淚————

  某段城牆遺蹟上,刻著「永世長存」的銘文片片剝落————

  幾具纏繞著藤蔓的古老屍體,他們的指骨還保持著互相攙扶的姿態,在紅光中漸漸透明————

  「嗚嗚嗚——

  」

  災獸發出斷斷續續的哀鳴,不斷俯身去吞噬地面上的綠色生機。

  它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來延緩自己的消亡。

  然而,災獸進食的速度遠遠跟不上花朵帶來的凋零。

  哪怕是相隔千米,方唐也依然能夠感受到它的那股不甘。

  就這樣,在一聲聲最為痛苦、絕望、悽厲的嘶吼中,它的身體不斷縮小,最終徹底化作虛無。

  待再看去時,原地只留下了一片美麗的紅色花海,在那片被悲鳴浸透的土地上開得嬌艷欲滴。


  沒有想像中的消滅了強敵後的濃烈喜悅,方唐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花海,陷入沉思。

  一旁的奈法亞也同樣如此,她注視著地面上先前巨獸活動的區域,像是看到了自己曾經可能會遭遇的那個結局,久久無言。

  「它們都沒了————」

  片刻後,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

  方唐卻是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都沒有了————

  那些殘留的永寂王庭的遺蹟,那些圖書館內的大量書籍,還有刻滿古老誓言的石碑,都隨著巨獸的消亡而跟著化作了虛無。

  藝術可以承載著人類的情感,書本能夠傳承下先民智慧的結晶,甚至路邊的任何一塊磚牆上不起眼的裂縫,都可能是某個工匠畢生的回憶。

  但這些舊時代的殘影,終將在新紀元的晨光中悄然退場。

  方唐早已經猜到了這一幕的發生,他在心裡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

  雖然沉眠迴廊圖書館內的知識,會給他帶來大量寶貴的財富————但若是和這個新生的世界發生衝突,在不可兼得的情況下,他還是會選擇後者。

  「低著頭的人,永遠無法看見未來伸出的手————奈法亞,我們需要抬起頭來。」

  方唐的聲音緩緩傳出,在耳邊輕輕迴蕩。

  低垂著腦袋陷入沉默的奈法亞瞬間抬起頭來,神主閣下剛剛所說的那句話,在她的腦海中深深紮根,讓她感覺心靈震顫,臉上不禁浮現出了釋然的微笑。

  「這便是,神主閣下給我的第二道啟示麼————」

  奈法亞決定回去就找來紙和筆,將這些好好記下。

  那個舊的紀元終究已經是過去了,接下來,將會是新的開始。

  「我會記得你們的,但也請你們不要再來妨礙這個新的世界了————」

  看著那片紅色的花海,她的眼神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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