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武道真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角斗場碎裂的血色天幕最後一片殘片落入焦土,發出輕如嘆息的嗤響。

  那層籠罩星墓戰場的猩紅穹頂,終於徹底散去。

  真正的天光從裂隙中傾灌而下,把滿地狼藉照得格外刺眼.....焦黑的彈坑、折斷的骨刃、橫陳的屍骸,還有那具無頭神屍,橫亘在戰場中央,暗色的霧氣仍從頸腔里絲絲縷縷地溢出。

  譚行一腳踏在吞星的胸腔上,那顆神首被他舉在身側,五指嵌進顱骨斷面,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神血順著腕骨淌下,在肘尖聚成一顆飽滿的血珠,啪嗒砸進泥土裡。

  他的胸腔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吸氣都像風箱拉動時漏了風的破洞,發出嘶嘶的雜音。

  然後他鬆了手。

  那顆頭顱滾落在地,在焦土上翻了兩圈,停在吞星自己斷裂的左臂旁邊,空洞的眼窩朝向天空。

  譚行轉身,踩著神屍的胸口跳下來,雙腳落地時膝蓋一軟,險些跪倒。

  他拄著血浮屠勉強站穩,刀尖戳進地面三寸,把大半重量都壓在那柄刀上。

  渾身的傷口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疼.....方才廝殺時被戰意壓下去的痛覺,像潮水一樣涌回來,淹沒了每一寸皮肉。

  肋骨的斷茬在呼吸時摩擦著肺葉,左臂脫臼處腫脹得把袖甲撐起一圈,嘴角的傷口還在滲血,混著汗水淌進脖頸。

  但他撐住了,腰板挺著,沒彎。

  他抬眼掃了一圈戰場,看見潰散的星靈異族像退潮的海水朝四面八方逃竄,看見聯邦戰士從掩體後躍出、從戰壕里翻上來,像一群被鐵籠困了太久的狼終於嗅到了肉味。

  遠處有人正朝這邊狂奔,身影越來越近,他認得那幾個輪廓。

  然後他的視野猛地晃了一下。

  像有人把整片天空折成了兩半,又啪地合上。

  那些剛在角斗場中被武鬥之庫灌入腦海的、吞星的戰鬥記憶,此刻終於開始反噬.....不是疼痛,而是信息量太大了。

  那尊上位邪神活了不知多少歲月,吞噬過億萬生靈、見過無數種族、經歷過無數種廝殺方式,那些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衝進譚行的識海,瘋狂攪動著他的神魂根基。

  譚行悶哼一聲,膝蓋終於撐不住,撲通跪倒在地。

  血浮屠從指間滑脫,刀身砸在泥土裡發出一聲悶響。

  他雙手撐著地面,額頭抵著焦土,後背弓起,肩膀劇烈地抖動。

  譚行!」

  姬旭第一個衝到近前。

  他渾身的戰甲早就破碎不堪,左肩的裝甲板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浸血的戰衣,可他壓根顧不上自己,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譚行身邊。

  蹲下身,手掌按住譚行的後頸,探了一下脈搏,然後又迅速搭上他的腕脈,指腹壓著跳動的血管,眉頭擰成一團。

  「氣息混亂,氣血紊亂!」

  姬旭回頭喊道:

  「他撐不住.....張玄真!過來看著!」

  張玄真已經從另一側趕到,周身還縈繞著細碎的紫色電弧,那些電弧在他腳邊跳動兩下,啪地散盡。

  他單膝跪下,掌心貼上譚行的後背,一道柔和的真元探入經脈,沿著丹田往上走了一遍,臉色立刻變得難看起來。

  「他體內有股力量在橫衝直撞,」

  張玄真壓低聲音,語速極快:

  「這股力量的位階太高了,聞所未聞……遠在尋常真元之上。

  他現在的天人境神魂根本駕馭不了,方才那場戰鬥全靠那股力量臨時加持才能勉強催動,現在戰鬥結束了,那股力量撤了力,他就是在被反噬。」

  「他媽的!」

  蘇輪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喘,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那怎麼辦?把他抬回後方?醫療艙在巡遊序列陣地那邊,我跑一趟.....」

  「不能動。」

  慕容玄的聲音忽然插進來,急切而篤定。

  他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那雙散發玄光的眸子掃了一圈圍上來的人,最後落在譚行身上,凝重說道:

  「他現在經脈里的真元現在胡亂不堪,像一堆沒有引信的炸藥,任何外力擾動都可能引爆。誰也別碰他,讓開空間讓他自己調息。」


  圍過來的人立刻往外退了一圈,但退得並不遠.....

  馬乙雄、鄧威、谷厲軒、卓勝、卓婉清、尹斂、荊夜、瞿同塵、万俟鈞、龔尊、袁鈞……

  黃金一代能到的全到了,以譚行為圓心,里三層外三層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圓陣。

  每個人面朝外,背對著譚行,刀劍出鞘、槍炮上膛、靈能蓄而未發,像一道血肉鑄成的城牆。

  遠處星靈潰兵的嚎叫和聯邦戰士的喊殺聲依然在響,但這道圓陣之內,靜得只剩下呼吸聲和骨骼輕微的咔響。

  「他娘的……」

  慕容玄雙眸玄光緩緩收斂,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汗。

  「他體內的經脈正在被那股力量沖刷,像一條小河突然被倒進了一座大海的水量,河道在開裂、在重新塑形……這個過程兇險至極,但也未必全是壞事。

  如果能撐過去,他的武道根基將被徹底重塑,從此以那股力量為根,再非凡俗之路。」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可如果他撐不過去,就是經脈盡碎、神魂崩解,神仙難救。」

  張玄真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牙關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最後從鼻子裡噴出一口粗氣。

  「行了,都聽見了!別他娘的圍著發呆了,該幹嘛幹嘛去!譚狗命硬得很,吞星都讓他砍了腦袋,這點破事兒還能把他怎麼著?」

  他說完轉身,朝陣外走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聲:

  「蘇輪!你帶一半人留在這兒護著,其他人跟我走.....那些星靈雜碎還在跑呢,今天一個都別想活著離開這片戰場!」

  張玄真的聲音像一道炸雷滾過。

  他提著雷紋古劍,朝東邊邁步,靴底踩碎一截星靈斷臂,骨茬戳穿鞋底的膠層,他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眾人的耳麥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星墓戰場所有戰鬥序列,全體聽令!」

  遠處正在追擊的戰士紛紛動作微微一頓,炮火的節奏明顯慢了下來。

  通訊頻道里嘎吱一聲電流雜音,然後林東的聲音在每一台終端里炸開:

  「星靈異族,一個不留!」

  「滅族!」

  這兩個字像兩發重炮轟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短暫的沉默之後,通訊頻道里炸開了鍋,喊殺聲驟然拔高了一整個量級。

  那些正在奔逃的星靈異族聽見了身後傳來的吼聲.....雖然它們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但那種聲音里的決絕和殺意,不需要翻譯也能明白。

  跑得更快了。

  但聯邦的戰士更快。

  一隊六人編組的輕裝突擊小組從側翼抄了過去,領頭的士兵扛著一具單兵等離子噴射器,在奔跑中調整著炮口角度。

  前方大約八十步外,一隊星靈潰兵正擠成團朝裂谷方向逃竄,背甲的紋路在陽光下閃爍著暗紫色的光,像一群驚慌失措的甲蟲。

  「左前方,仰角十五,射程八十。」

  「收到。」

  等離子靈能炮口亮起一團熾白的光,然後一道筆直的光柱射出去,貫穿了那隊潰兵最中間那個的胸腔,等離子束的高溫把甲冑和血肉同時氣化,餘波向外擴散,將旁邊的三名星靈掀翻在地。

  沖在最前面的聯邦戰士已經殺到,刺刀捅穿了一個掙扎著爬起來的星靈喉管,動作快得像呼吸一樣自然。

  而戰場中央,那道由黃金一代圍成的圓陣依然紋絲不動地立著。

  譚行跪伏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土,雙目緊閉,麵皮上青筋暴突,汗水混著血水從眉弓淌下,在下巴尖聚成滴又砸落。

  他的呼吸已經從粗重變得急促而淺,胸腔起伏的頻率越來越快,像一架被拉到極限的風箱。

  但他體內的變化,正在以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完全感知的方式,悄然發生著。

  最開始是那股他在角斗場中拼命抓住的力量.....

  他只隱約感知到那是一種高於尋常真元的、近乎根源性的東西,甚至來不及給它取名.....在識海中翻湧。

  那股力量像一頭被放出了籠子的凶獸,在譚行的經脈中橫衝直撞。


  它太強了,強到譚行現在的天人境體魄根本承載不住.....這股力量本應屬於更高層次的武道境界,而譚行現在才剛攀上天人境的巔峰,中間還隔著整個「武道真丹「境。

  就像一個孩子扛著一座山,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骨頭嘎嘎作響的聲音。

  但這頭凶獸在撞碎了譚行七條經脈之後,忽然放緩了速度。

  它開始盤旋、沉降,像一隻在尋找巢穴的鷹收起了翅膀,緩緩落進譚行的丹田深處。

  那裡,原本盤踞著一柄血刃。

  那是譚行天人合一時的武道法相.....血刃天人法相,一柄由歸墟真元和血煞之氣交融淬鍊而成的猩紅刀刃,鋒利、暴烈、悍不畏死。

  那股力量落進丹田之後,碰上了那柄血刃。

  然後它沒有破壞它,而是像融化的鐵水澆進了模子裡一樣,一點一點地包裹住了那柄血刃,滲透進它的每一寸紋路。

  血刃在那股力量的浸染下開始膨脹、變形、崩解又重塑,猩紅的顏色像墨滴進水裡一樣向四面八方暈開,把整個丹田染成一片濃烈的赤色。

  那片赤色越來越濃,越來越稠,最後變成了一片.....

  血海。

  無盡的血海。

  譚行的丹田之內,那柄血刃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汪洋,海水翻滾、沸騰、捲起滔天巨浪。

  而浪頭之上,無數幻象在沉浮、廝殺、交錯.....刀光、劍影、雷火、冰霜、槍炮、幻術、音律、乃至遠古巨獸用獠牙撕咬獵物的殘暴畫面、洪荒部落血肉橫飛的戰爭景象……

  一切他此生所見、所感、所戰的殺伐之象,此刻盡數在這片血海中翻湧不息。

  與此同時,譚行體內的歸墟罡氣也在變化。

  那股纏繞他經脈多年的歸墟真元,此刻被血海沖刷、淘洗、淬鍊,變得更加凝實、更加純粹、更加沉重。

  它不再像從前那樣綿柔如水銀瀉地,而是像燒熔的鐵水一樣滾燙、暴烈,在經脈中奔流的時候帶著低沉的轟鳴聲。

  經脈在擴張、在加固,被那股力量沖碎的那七條經脈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塑新生,新生的經脈壁上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澤,比之前堅韌了何止十倍。

  丹田中央,那顆正在凝聚的武道真丹,終於在血海翻湧的正中心緩緩成形。

  它起初只是一粒針尖大小的暗紅光點,然後開始吞噬周圍的歸墟真元,像一顆饑渴的種子汲取著水分,一寸一寸地膨脹、凝實、發光。

  等到它長到核桃大小時,表面的光澤從暗紅變成暗金,又從暗金變成一種近乎琥珀色的半透明質地,內部流淌著一縷細如髮絲的暗金光芒。

  譚行突破。

  從天人合一境,一步踏入武道真丹境。

  外界的戰吼和炮火聲,此刻入不了譚行的耳。

  他的意識像沉進了深海,周圍只有暗紅色的微光和那些翻湧的武鬥幻象。

  他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丹田深處凝聚,那股力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腰腹之間,像肚子裡揣了一顆小型恆星,滾燙、熾烈、澎湃不休。

  他的眼皮顫了顫。

  好像快要醒過來了。

  可就在他即將撐起身體的那一剎那,一股更深更沉的黑暗從識海深處猛地湧上來,像一張看不見底的巨口將他一口吞了下去。

  他剛剛凝聚起來的意識被打散、被稀釋、被淹沒,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整個人朝前一栽,額頭磕進泥土裡,徹底失去了知覺。

  「譚行!「

  「譚行!!「

  「操,怎麼回事?!慕容玄!!「

  宋衍的瞳孔驟縮。

  她蹲下身,手掌懸在譚行後頸上方三寸,眸子死死盯著譚行的背部.....那裡不再劇烈起伏了,呼吸變得極淺極慢,像一根快要燃盡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慕容玄再度開啟玄瞳,目光探入經脈,這一次他探查了更久。

  等他收回目光時,臉色反而比之前鬆了一些,眉峰微微舒展。

  「是力竭……加上突破後的本能沉眠。他方才強行催動了那股力量,又在那場死斗中耗盡了歸墟真元,現在剛剛突破到武道真丹境,體魄和神魂都需要時間適應新境界。不是壞事,讓他睡。「


  慕容玄說完站起來,看了一眼周圍焦灼的面孔,補了一句:

  「他現在經脈里新生的歸墟真元正在自行運轉,那股力量已經安頓在丹田裡了,不會暴走。等他醒來,就是一個真正的武道真丹境了。「

  「操……「

  姬旭一屁股坐在地上,長出一口氣:

  「你他娘的早說啊,嚇老子一跳。「

  瞿同塵鬆開了一直攥著刀柄的手,指節因為攥得太久而發白,此刻慢慢鬆開,血液回流時帶來一陣刺麻的酥癢。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然後轉頭看了看周圍.....黃金一代的圓陣沒有散,但每個人的肩膀都明顯放鬆了些。

  遠處,聯邦戰士的喊殺聲和星靈異族的潰嚎此起彼伏,像一首嘈雜的長歌在戰場上迴蕩。

  戰場上,聯邦的推進沒有停。

  從吞星隕落的那一刻起,星靈異族就崩潰了。

  它們的神死了,寄宿在它們血脈和神魂中的神之烙印在崩解,那些曾經讓它們悍不畏死、衝鋒時不知道後退的東西,此刻正在它們的靈魂深處一寸一寸地碎裂、脫落、化成灰。

  大部分星靈異族連刀都舉不起來,有的跪在地上嚎哭,有的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有的甚至開始互相攻擊,仿佛要把神死的憤怒發泄在同伴身上。

  聯邦戰士們沒有浪費這個機會。

  一輛裝甲運兵車碾過一隊跪地哀嚎的星靈潰兵,履帶在血肉和碎骨上壓出沉悶的嘎吱聲,像石頭碾過蛤蟆。

  車頂的機槍手壓低槍口,扣動扳機,靈能子彈傾瀉而下,把那片區域打成一片泥濘的紫紅。

  一支聯邦的狙擊小組占據了裂谷東側的高坡,七名射手呈扇形排開,每一桿靈能步槍的鏡筒里都鎖著一個正在逃竄的星靈軍官。

  第一輪齊射,七個目標同時栽倒,腦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樣炸開。

  第二輪齊射,又是七個。第三輪,第四輪……直到高坡下方再沒有一個站著的星靈。

  裂谷南側,一隊星靈重甲戰士試圖組織最後的抵抗,它們背靠著一道天然岩壁排成盾陣,骨刃橫在胸前,口中發出低沉的嘶吼。

  它們的神死了,但它們骨子裡的凶狂還在。

  領頭的那個星靈隊長,它嘶吼了一聲,似乎在喊「為了神「。

  但它身後那些重甲戰士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一舉起了骨刃回應它的戰吼。

  聯邦的衝鋒上來了。

  第一排是巡遊序列,手持超凡神兵,宛如利刃割肉,直直衝殺而去,瞬間將其陣列鑿穿,鑿穿之後,不管不顧,朝著跟遠處的星靈異族追擊而去。

  第二排是集團軍序列,無數把靈能爆彈槍齊發,將那些星靈重甲戰士打成碎肉。

  領頭的星靈隊長胸腔已經被打的血肉模糊,它的骨刃在空中劃出半道弧線,最終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它低頭看了看胸口那還在在冒煙的無數窟窿,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然後朝前撲倒,在無生息。

  戰場北側,裂地猛虎小隊帶領的巡遊序列追擊速度最快,已經衝到了星墓界域深處。

  那吞星神殿已然赫然在目,四周的那些聚集地,此刻已經空了.....

  大部分星靈戰士都死在了戰場上,剩下的非戰鬥單位.....老年星靈、幼崽、雌性.....正在吞星神殿的祭壇廣場縮成一團,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袁凱帶著巡遊序列的巡遊戰士們,在聚集地入口停住腳步,看著那一片密密麻麻,散發著異族氣息的建築群。

  他握著刀,身後的戰士也在等他,沒人催促,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不留活口。「

  聯邦巡遊戰喊殺聲,星靈異族的哀嚎聲,在星靈異族的族地中響了很久。

  而就在這片廝殺和哀嚎交織的背景聲中,在沒有人注意到的天穹之上,一道暗色的法則本源正在緩緩凝聚、顯化、而後無聲無息地彌散開來。

  那是吞星的吞噬本源.....那尊上位邪神隕落之後,祂的權柄失去了宿主,正在消散,重新融入異域的本源體系之中。

  這道本源對絕大多數存在而言,都是不可見的、不可感知的,因為它是異域的力量,而異域的法則體系與人族聯邦的武道體系之間隔著一道天然的天塹。


  在場所有聯邦戰士都感應不到它.....他們的識海中沒有異域法則的錨點,根本無法與那道正在消散的權柄建立任何連接。

  而那道暗色的權柄就像一縷煙,正從吞星屍身上方緩緩升起,即將徹底散去,化作億萬縷細碎的本源粒子,重新沉入異域的大地深處。

  但有人能看見它。

  秦懷化抬頭,目光穿過漫天硝煙和飛揚的塵埃,落在那道正在消散的暗色法則之上。

  他的瞳孔深處,欺詐之力用光了,但他依舊還有著全知之力,這道萬變之主賜予的權柄,他能看見那道權柄。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懷中那具逐漸冷卻的軀體。

  秦懷仁那雙原本被秦懷化拂過的雙眼,不知何時又再度睜開,胸口那個前後通透的血洞邊緣焦黑,心臟的位置空了。

  血從空洞裡淌出來,浸透了秦懷化的衣襟,溫熱的感覺正在一點一點地退去,變成涼、變成冷、變成僵硬。

  秦懷化看著那張臉,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永遠在替他收拾爛攤子的臉,那張剛才還喊著「小七「的臉。

  他盯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覆上秦懷仁的面容,合上了那雙睜著的眼睛。

  「大哥。「

  他低聲說,聲音里沒有情緒,只有淡漠:

  「再見了!」

  他五指猛地攥緊,掌心中秦懷仁的面容被擠壓變形,然後一股熾白色的光芒從他掌心炸開。

  那團光芒包裹住了秦懷仁的屍身,一秒、兩秒、三秒,然後那具軀體開始從邊緣往中心崩解,化作一縷縷細如髮絲的白光,消散在風中。

  血肉、骨骼、衣物、那柄貫穿手掌的統武劍.....全部在同一時刻碎裂、升華、化為虛無。

  從始至終,秦懷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鬆開手掌,掌心空無一物,指尖還殘留著兄長體溫的最後一點餘溫,也被風吹散了。

  然後他抬頭,目光重新鎖定在天穹之上那道即將徹底消散的吞噬法則本源上。

  他的瞳孔中,萬變之主的虛影再次浮現,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貪婪。

  那虛影像一隻伸長了舌頭的怪獸,舔了舔嘴角,無聲地催促著秦懷化快一點、再快一點。

  秦懷化動了。

  他的身體化作一道熾白色的流光,朝著天穹之上那道暗色權柄的位置激射而去。

  速度極快,快到周圍的空氣都來不及形成音爆,快到戰場上來回掃視的聯邦狙擊手們根本來不及捕捉他的軌跡。

  他衝到那道權柄面前時,它已經散了將近一半.....那條暗色的法則之河正在變淡、變稀薄,像一滴墨滴進了大海,快要徹底融入海水中了。

  秦懷化毫不猶豫地探出右手,五指張開,一把攥住了那條法則之河中尚未散去的那一段核心。

  熾白色的光芒從他手掌上炸開,與暗色的吞噬本源激烈碰撞,發出刺耳的嘶嘶聲。

  他的掌心皮肉在接觸吞噬本源的瞬間就開始焦黑翻卷,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皮肉燒焦的氣味。

  可他沒有鬆手。

  他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額頭青筋暴突。

  全知權柄的力量從他識海深處湧出來,助他穩固那團正在暴烈掙扎的吞噬本源。

  他的手掌被兩種力量來回撕扯,皮肉焦爛見骨,骨頭表面都浮現出細密的裂紋,但他死死攥著那團暗色光芒。

  一寸一寸地。

  那道吞噬法則本源,被他以萬變之主的力量強行拉扯進了自己的體內。

  它像一條不甘被擒的毒蛇,瘋狂地扭動、掙扎、侵蝕著秦懷化的經脈,把他的整條右臂炸得皮開肉綻,血管爆裂,紫黑色的淤血從毛孔里滲出來。

  可他扛住了.....用萬變之主賜予的那一縷異域根基,用他自己這具浸透了欺詐和全知之力的身體,硬生生把那團暴烈的吞噬本源摁進了丹田深處。

  然後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等他再睜開眼時,眼底深處多了一層暗色的紋路,像墨汁滴進清水後留下的那縷纏繞不散的絲線。


  那道吞噬法則被他暫時封印在丹田裡了.....還沒有徹底煉化,沒有融合,只是「扣留「了。

  他得找時間慢慢消化它,把它變成自己的東西。

  但他先拿到了。

  他低下頭,看向下方那片仍在廝殺和焚燒的戰場,目光從那些歡呼著衝鋒的聯邦戰士身上掃過,從那些垂死掙扎的星靈異族身上掃過,從那些被炮火轟成廢墟的聚居地殘骸上掃過。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戰場中央那道由黃金一代圍成的圓陣上。

  那裡,譚行正昏迷不醒,伏在泥土中,周圍的姬旭、蘇輪、龔尊、完顏拈花……每一個人都面朝外,守護著他們昏迷的同伴。

  而譚行倒伏的身體周圍,一縷縷暗金色的歸墟真元正從他皮膚毛孔中滲透出來,又自行凝聚成細小的罡氣旋渦,繞著他的周身緩緩流轉。

  那種突破後的異象,像一簇在風中將熄未熄的火炭,偶爾迸出幾點火星。

  秦懷化的目光在那道昏迷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見了譚行丹田處透出的那一縷異象.....一片翻湧的赤色血光,沉浮著無數模糊的廝殺幻影,那些幻影瞬息萬變,有時是刀兵,有時是雷電,有時是秦懷化認不出的古怪器物。

  那些幻象給秦懷化的感覺只有兩個字.....危險。

  他看不透那股力量是什麼,他只知道那東西很強,強到讓他心底生出一絲久違的、幾乎被他自己遺忘的東西.....恐懼。

  秦懷化嘴角抽動了一下。

  像想笑,又像想咬牙,最終兩種表情都沒成形,只在唇角留下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然後他收回目光,身形在虛空中一晃,化作一道熾白的流光,朝著與戰場相反的方向,無聲無息地隱入天際,消失無蹤。

  天穹之上,那道暗色的吞噬法則本源已經徹底散盡。

  最後一縷暗色的霧氣融入虛空,像一滴水珠匯入大海,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而下方的戰場上,無人察覺。

  聯邦的戰士仍在追逐潰散的星靈異族,裝甲運兵車的履帶碾過紫紅色的泥濘,炮火的轟鳴與骨刃的斷裂聲交織成一片混沌的樂章。

  張玄真的嗓門在通訊頻道里來回炸著,一會兒吼「左翼包抄別讓他們跑了「,一會兒罵「你他娘的瞄準了再打彈藥不要錢啊「,一會兒又扯著嗓子問「譚狗醒了沒有「。

  慕容玄守在昏迷的譚行身邊,那雙散發著玄光的雙眼,始終沒有離開譚行。

  他能感受到譚行體內的歸墟真元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但穩定的速度運轉著,丹田裡的那片赤色異象在自行吞吐、凝練、提純。

  那股新生的武道真丹之力,正在一寸一寸地填補著他方才戰鬥中被消耗殆盡的體力。

  但他始終說不清譚行丹田裡那股東西到底是什麼。

  它太高了,高到他傾盡玄瞳之力去觸碰時,只覺像直視一片深不見底的深淵,刺的他雙眼刺痛。

  而譚行依然伏在焦土之上,呼吸淺而綿長,眉宇間的痛苦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安寧的沉睡。

  他左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蜷曲,指縫裡還嵌著乾涸的神血碎屑。

  右手邊的泥土裡,血浮屠斜斜地插著,刀身上流轉的血色煞光也黯淡了許多。

  他在夢裡,看見了一片浩瀚無垠的血海。海面上翻湧著無數廝殺幻象,每一道幻象都像一扇門,門後藏著某種他還未完全理解的東西。

  他隱約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在血神角斗場中、在吞星的巨掌之下、在生死一線之間被他死死抓住的根源之力。

  它沒有名字,但他心裡有。

  只是現在,他太累了,太累了。

  他沉在血海深處,任由那些幻象在周圍翻滾、碰撞、熔煉,像一顆種子埋在泥土裡,安靜地等待著破土的那一刻。

  姬旭坐在譚行旁邊三丈遠的地方,膝蓋上橫著一柄重型靈能爆彈槍,槍管還在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他隔一會兒就瞥一眼譚行的背影,確認那具身體還在起伏、還在呼吸,然後就收回目光,繼續掃視周圍的戰場。

  他的臉頰上有一道新添的傷口,從顴骨斜劃到下頜,血痂已經凝固成一道暗色的線。


  那是在掩護王位統領擊殺星靈異族最後一尊武道真丹級別大祭祀時,被那大祭祀最後爆發的邪能餘波所傷。

  而在星靈異族的族地深處。

  蘇回貓在不遠處的一截斷牆後面蹲著,飛劍插在腳邊的泥土裡,劍身上的血線乾涸成了暗褐色的紋路。

  他仰頭看著天空,目光穿過硝煙,落在那片終於變得乾淨澄澈的天幕上。

  「結束了?「

  他小聲問,像在自言自語。

  譚虎站在他旁邊,把大戟杵進地里,雙手撐著戟杆的末端,重重地呼出一口濁氣。

  「星靈的神被老大剁了,大軍在追殺殘餘……我們都已經殺到了星靈異族族地,隊長他們去了吞星神殿斬草除根,應該算是結束了吧。「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雖然大哥搶了我的裝逼語錄,但不得不承認……真他娘的帥啊。「

  蘇回咧嘴笑了:「那你回去把它寫下來,貼譚老大床頭,天天提醒他那是你的詞兒。「

  「滾。「

  譚虎笑罵了一句,然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好似穿透星靈族族地的那些建築,看向星墓戰場方向,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哥!你真的太變態了......「

  風聲掠過滿目瘡痍的戰場,帶著硝煙、血腥和焦土混合的氣息,把最後幾縷戰場上的餘音也捲走了。

  遠處的喊殺聲正在一點一點地減弱,炮火的頻率也從密集變得稀疏,最後只剩下偶爾一兩聲,像一首長歌的尾聲。

  星墓戰場之上,那場持續了不知多久的戰爭,正在緩緩收尾。

  而天穹之上,秦懷化消失的方向,那片天空乾乾淨淨,連一絲雲都沒有。

  ....

  譚行醒來的時候,鼻尖先嗅到一股濃烈的消毒水氣味,混著某種靈藥特有的苦澀甜香.....這味道他太熟了,東部長城醫院的標配。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只用了不到一息,天花板是乾淨的瓷白色,四壁嵌著淡藍色的監測靈陣,那些符文以極低的頻率閃爍著微光,一明一滅之間映照著他枕邊那台體徵記錄儀不斷跳動的數值。

  病房很安靜,窗外的光線透過特製的單向玻璃灑進來,在純白色的床單上拉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帶。

  光帶里浮著細碎的塵埃,像成千上萬粒金粉在空中慢悠悠地打著旋兒。

  譚行試著動了一下手指。

  指尖動了。

  然後是小臂、大臂、腰腹、雙腿,每個關節都能動,每個部位都能感知到細微的酸脹.....

  不是那種斷裂式的劇痛,更像是一具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起來的器械,各處接縫處還殘留著微不可查的澀滯感。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雙掌攤開又握緊,反覆了三次。

  每次握拳時,他都能感受到掌心深處的某個東西跟著同步收縮.....

  有個東西沉在他的丹田裡,溫熱而沉重,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每一次泵動都把滾燙的歸墟真元推進他的四肢百骸。

  「武道真丹……」

  他低聲念出這四個字,聲音因為沉睡太久而帶著一絲沙啞。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內視。

  識海之門洞開的瞬間,譚行愣了一瞬。

  他的神魂原本盤踞在識海中央,像一座孤島懸在虛空之中.....那是天人境的標準形態,神魂凝實如固體,可以自行吞吐天地靈能。

  可現在,他看見自己的神魂外圍多了一層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光暈,那層光暈像一件剛好合身的鎧甲,把神魂整個罩在了裡面。

  他微微吃了一驚。

  這層光暈不是護體的外在屏障,而是與他的神魂真正融為一體的東西.....是真丹之力滲入神魂後形成的保護層。

  這意味著即便有人以神魂攻擊直刺他的識海,也必須先擊穿這層琥珀色結晶,其堅固程度比天人境時的神魂壁障強出何止一個量級。

  譚行收回意識,順著經脈下行。

  經脈的變化比他預想中更大。


  那些原本如溪流般細窄的歸墟真元通道,此刻拓寬了將近三倍,斷面更圓潤光滑,壁面上覆著一層暗金色的薄膜,像高級管道內壁的鍍層。

  真元在其中奔流時不再有任何阻滯感,而是像融化的赤銅在澆鑄完好的槽道中奔涌,每一息流轉的量比從前多了五倍有餘。

  他順著經脈一直下行,來到丹田深處。

  當他「看見」自己的丹田時,即使是以他經歷過吞星大戰後的心境,心臟也忍不住重重地跳了一拍。

  那是一片血海。

  在角斗場中那種混沌的、無法完全感知的狀態下,他曾隱約「感受」過丹田裡發生的變化,但此刻內視的視角是清晰的、完整的、纖毫畢現的.....

  他看見一片無垠的血色汪洋占據了他丹田的全部空間,海水不是普通的水,而是液態的殺伐之氣與歸墟真元交融後的產物,呈濃稠的赤色,內部懸浮著無數細如針尖的金色光點。

  血海之上,幻象翻湧。

  那些他在武鬥之庫中經歷過、在吞星記憶中目睹過、在自身無數場戰鬥中磨礪過的殺伐圖景,此刻盡數以真實影像的形式浮現在血海表面.....

  刀與刀相撞時崩出的火星、骨刃劈開甲冑時的斷面特寫、靈能炮發射後留下的灼燒軌跡、巨獸獠牙扎入獵物頸動脈的剎那回放……

  所有畫面都在血海上空翻滾交織,沒有一刻停歇。

  而血海的正中央,一團暗金色的光芒懸浮著,光芒內部是一顆核桃大小的球體。

  武道真丹。

  譚行的意識靠近它。真丹的表面呈現一種近乎琥珀色的半透明質地,內部那縷細如髮絲的暗金光芒還在緩緩流動,像一條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活物,隨時可能破殼而出。

  他試著將一縷歸墟真元探向那枚真丹,真丹表面微微一亮,像一顆被點亮的燈芯,隨即吐出一股比譚行原本催動時精純得多的歸墟真元。

  那股真元的顏色已經從原本的暗紅變成了赤金交織的質地,溫度更高、密度更大,在經脈中流淌時帶著低沉渾厚的轟鳴聲,像遠處有座熔爐正在全力運轉。

  譚行刻意催動了一縷.....他沒有用力,只是正常的運轉.....那縷赤金色的歸墟真元卻像一頭被鬆開了韁繩的烈馬,在經脈中疾奔了整整一個周天,速度快到譚行差點沒跟上它的流速。

  他睜開眼。

  病房裡安靜如初,窗外的陽光角度偏了一些,光帶從床單的中段挪到了靠近枕邊的位置。

  體徵記錄儀上的數值平穩地跳動著,心率七十、血氧飽和九十九、靈能波動指數遠超正常人的監測上限。

  譚行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他什麼也沒做,只是單純地、無意識地催動了一下丹田深處那枚武道真丹。

  嗡.....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暗金色漣漪從他掌心往外盪開,撞在病房牆壁上嵌著的監測靈陣上。

  那些泛著微光的靈陣符文同時劇烈閃爍了兩下,像被一股強風吹拂的燭火。

  然後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喊「3204病房靈能監測異常!快來人!」

  譚行趕緊收斂真元。

  他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那股從丹田深處擴散到全身每一個毛孔的溫熱力量,像一場無聲的春雨澆灌著乾裂的大地。

  他感覺到自己的體魄更強了,經脈更寬了,真元更沉了,神魂更穩了。

  但他最深的感知是:那枚真丹就像一顆心臟,在丹田深處跳動著,每一下都把新的力量泵向四肢百骸,那種從內部源源不斷湧出的能量感,是他從前在天人境時從未體驗過的。

  血刃法相化為無盡血海。

  那柄鋒利到可以斬斷法則的猩紅刀刃,如今變成了一片承載著所有殺伐意象的汪洋。

  譚行不知道自己該為此惋惜還是慶幸.....他只知道當他把一縷歸墟真元注入那片血海時,海面上翻湧的幻象驟然加速,無數殺伐之景同時向他湧來,像千萬道門戶在同一時刻敞開,門後藏著無數種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可能。

  他還沒完全掌握那片血海的力量。但他知道一件事:他這次突破,不一樣。

  尋常武道真丹境的修士,真丹只是一顆儲存和提純真元的容器。


  但他的真丹則是泡在一整片血海之中,那片血海里有吞星億萬年的武鬥記憶、有他自己此生所有的殺伐感悟、有歸墟真元和武鬥之庫交融後產生的質變反應。

  這些東西沒有消失,沒有消耗,只是轉化成了一種新的形態蟄伏在他的丹田裡,等待他真正學會駕馭它們的那一天。

  譚行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在半空中凝成一團肉眼可見的暗金色霧氣,懸停了兩三秒才緩緩散去。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地面是特製的溫控合金,踩上去微涼但不刺骨。

  他站直身體,左右活動了一下脖頸,頸椎發出細密的咔噠聲,但那不是骨骼即將斷裂的預警,而是關節在重新適應新體魄時發出的自調整聲響。

  他走到窗前。

  窗外是東部長城醫院的內部庭院,幾株移植過來的靈植正安靜地舒展著葉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瑩瑩的青綠色光。

  遠處有護士推著醫療車走過,車軲轆碾過石板縫隙發出規律的咔嗒聲。

  更遠處的天際線上,偶有一數十道黑影划過,是東部戰區日常的巡遊序列正在巡邏。

  譚行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呼出的白氣在透明玻璃上氤氳出一團模糊。

  他抬起手,隔著玻璃按在自己倒影的胸口位置。

  「還行。「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垂下:

  「就是可惜了,金主爸爸這次沒賞新的。「

  想到那位神秘莫測的「血神「,譚行鼻腔里哼出一聲,自嘲地搖搖頭:

  「算了,武鬥本源都給了,還他媽要啥自行車?「

  他轉身,白慘慘的病號服下,身形勁瘦如繃緊的弓弦。

  三天。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星靈異族的餘孽清乾淨了沒有?黃金一代折了多少?秦懷化那雜碎死沒有?

  還有.....

  他腳步一頓,記憶碎片刺破腦海.....在他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天穹之上分明有什麼東西碎了。

  那種感覺像隔著渾水看影子,模模糊糊,卻讓他後脊樑一陣發寒。

  那玩意兒,好像被誰抓住了。

  譚行甩了甩腦袋,推開病房門。

  走廊感應燈應聲而亮,慘白的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一張雖蒼白卻鋒芒畢露的面孔。

  下一秒,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幾名醫護人員白大褂翻飛,急救箱撞得咔咔響,沖得跟追命似的。

  領頭護士長一腳踏進走廊中段,抬眼看見門口那個倚牆而立的身影.....

  「咣!「

  她手裡的病歷夾直接砸在地上,瞳孔劇縮,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半截帶顫的驚喜的聲音:

  「譚……譚長官?!您、您醒了?!「

  譚行微微頷首,抬手理了理病號服領口,語氣平淡,笑道:

  「給我拿套衣服。然後告訴我,外面什麼情況。「

  護士長被他那一眼掃得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就要立正匯報,嘴唇剛張開.....

  「你們去忙吧,我來說。「

  一道帶笑的聲音從後方橫插進來,譚行眉梢一挑,聽見著熟悉的聲音,嘴角緩緩勾起。

  走廊盡頭,逆光中七道人影並肩而來,軍靴踏地,步履從容。

  可那從容下面壓著的,是如山如岳的凜冽氣勢,壓得空氣都重了幾分。

  林東走在最前,步伐鏗鏘,身後蘇輪、龔尊、辛羿、完顏拈花、石玉傑一字排開。

  幾人走到譚行面前,對視三秒.....

  「哈哈哈哈.....「

  七道笑聲同時炸開,七個少年將星,往那兒一站,那英武,鐵血之氣散發,壓得走廊里的空氣都稠了幾分。

  旁邊那幾位年輕護士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手裡的托盤差點端不穩,目光黏在這幫人身上死活挪不開。

  還是護士長回過神來,狠狠剜了她們一眼,壓著嗓子連罵帶推:


  「看什麼看!幹活去!」

  幾位小姐姐這才一步三回頭地碎步跑開,臨走還不忘偷偷往譚行那邊瞄最後一眼。

  笑聲漸歇,譚行斂了神色,目光直盯林東:

  「說正事。我睡了多久,外面打成什麼樣了?「

  林東笑容微頓,看了一眼身後的眾人,隨即側身推開病房門:「進去說。「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在寂靜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譚行抬腳跟上,身後幾人魚貫而入。

  病房門關上的瞬間,林東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沉色。

  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炸在譚行耳膜上:

  「譚狗,諸神破封了!「

  譚行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什麼?!「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那現在的局勢如何?「

  林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走到窗邊,負手望向遠方天際線上隱隱扭曲的光幕:

  「所有天王都在和各個邪神對峙。正面還沒打起來,但這些狗東西非常默契地同時衝擊了我們長城界域的邊緣防線。「

  他轉頭,目光與譚行對上:

  「祂們不是要強攻,是在試探。「

  「試探什麼?「譚行沉聲問。

  「試探我們聯邦的態度,試探人類聯盟的決心,試探.....「

  林東頓了頓,每個字都像含著鐵:

  「試探我們還有多少底牌。「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譚行慢慢走到林東身側,兩人並肩而立,透過那扇窗看向遠處天幕上若隱若現的裂紋.....那是長城界域承受衝擊後留下的傷痕,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被重錘敲出了蛛網。

  「也就是說,「

  譚行低聲開口,嗓音里卻不見半分畏懼,反而透出一股被激起的銳氣:

  「以後還有大戰要打。「

  「對。「

  林東轉過頭,嘴角重新扯出一個弧度,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輕鬆,只有七分戰意和三分殺氣:

  「而且不會太遠。「

  身後,蘇輪「咔「地捏響指骨,龔尊冷笑一聲,辛羿默默推了推鼻樑上的眼睛,完顏拈花眼中冷光沉沉,石玉傑已經靠在牆上閉目養神,可眉宇間那道豎紋卻比任何時候都深。

  譚行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拍了拍林東的肩膀,掌心落下去的力度帶著某種宣告意味:

  「那就打。「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武道真丹在那片皮膚之下應和般猛地一跳,滾燙的熱流順著經脈灌遍四肢百骸:

  「我們不打,還要留給下一代嗎?「

  眾人先是一愣。

  隨即林東第一個笑出聲,笑得肩膀直抖,隨即眾人都笑了。

  笑聲在病房裡盪了半圈,空氣都熱了幾分。

  就在這團熱氣里,譚行忽然斂了笑意,話鋒一轉:

  「操!秦懷化,那雜碎呢?死了嗎?「

  笑聲戛然而止。

  像一把刀,把剛才所有的輕鬆齊齊切斷了。

  林東臉上的弧度退乾淨。

  「他跑了。「

  林東聲音壓得低:

  「戰後溯情部匯總了所有戰士戰術終端的戰時影像記錄。有人拍到了……秦懷化在擊殺懷仁大哥之後,然後消失了。」

  他說完,頓了兩秒,補了一句:

  「當時局面太亂,發現時,張玄真,慕容玄,瞿同塵他們想去追,但是找不到....「

  譚行聞言,臉色沉了下去。

  然後譚行開口了,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過:

  「懷仁大哥……他……那統武世家……「

  他說了半截,後半個字吞回了喉嚨里。

  林東別過臉去。


  蘇輪從他身後走上來,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吐出。

  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終於泄出來的沉重。

  「懷仁大哥這次……「

  蘇輪的聲音啞了半度:

  「為了追殺,秦懷化,把統武世家的所有戰力全帶上了,一個沒留。「

  他頓了頓,隨即說道:

  「全軍覆沒。「

  譚行攥緊了拳頭。

  指甲壓進掌心的疼,他硬生生沒讓臉上動一絲。

  「統武世家……「

  蘇輪偏過頭,聲音越來越低:

  「只剩下老弱婦孺了,名存實亡。「

  屋裡安靜了幾秒,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就在氣氛沉得快要滴出水時,林東的聲音忽然亮了起來,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勁:

  「行了行了!不說這些糟心事了!你這一覺睡醒,知不知道你幹了什麼?」

  他抬起頭,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你他媽殺了一尊上位邪神!你又要升官了!正好你醒了,自己看!」

  說罷,林東抬起手腕,點了幾下。

  一道全息光屏「嗡」地一聲展開在眾人面前,白底黑字,燙金的抬頭,字字透著聯邦軍務總司那種公事公辦的威嚴。

  「天王殿關於譚行戰功擢升職務職級的升遷報告」

  呈報:天王殿總經辦,聯邦軍務總司

  簽發:天王殿總經辦,聯邦軍務總司

  事由:斬殺吞星邪神有功,破格擢升職級、調任戰區要職

  原聯邦東部戰區巡遊序列中校譚行,素秉忠勇、恪盡職守,深諳界域巡防之責,通曉邪祟征伐之術。

  值此東域浩劫、邪神作亂之際,譚行臨危不懼、主動請戰,摒棄安危、獨當大任,直面上位邪神吞星。

  一舉誅殺僭越上位邪神吞星,徹底根除東域星墓戰線經年邪患。

  為嘉獎有功、激勵聯邦將士,規整戰區軍務體系,經天王殿軍務司核查功績、合議裁定,稟聯邦律法與軍務擢升規制,特作如下任免晉升決議:

  一、職務任免:擢升譚行為東部戰區巡遊序列大總管,全權統轄東部全域巡遊巡防、邪祟清剿、邊界稽查、軍務巡察、秩序規整等一應事宜,統籌東部巡遊序列所有戰力,調度星域駐防軍務,鎮守東境諸天疆域。

  二、職級晉升:由聯邦中校破格擢升為聯邦少將,錄入聯邦功勳殿,享受對應職級權責、俸祿及規制禮遇,位列長城戰區核心軍務編制。

  望譚行履新之後,不忘初心、恪盡職守,持殺伐之威鎮邪祟,秉赤誠之心護聯邦,嚴整東部巡遊軍務、肅清域內餘孽、穩固界域防線,恪守聯邦軍紀、履職盡責、再創佳績,永保東域太平。

  特此呈報,備案聯邦軍務總司,天王殿秘書辦,聯邦軍法處。

  天王殿軍務總司

  天曆戊申年秋月吉日

  全息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往下滾,譚行的眼睛跟著一行行往下掃,越掃越直,最後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他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溜圓:

  「老子……老子這就成少將了?」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齜了下牙,確定不是做夢:

  「我才十八歲啊!」

  蘇輪滿臉笑意,那點沉重勁兒這會兒倒是散了,拍了拍譚行的肩膀:

  「你也知道你才十八啊?你可是屠了一尊上位邪神!

  咱們聯邦歷史,除了永戰天王、統武天王、烈陽天王、鎮岳天王、裂鋒天王那幾位老天王有過擊殺上位邪神的記錄,可就再沒了!」

  譚行盯著那行「少將」兩個字又看了一遍,嘴角終於憋不住了,先是抽了一下,然後一點一點咧開,最後「哈」地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從嗓子眼裡往外竄,越笑越大,越笑越狂,笑得整個人往後仰,靠在椅背上。

  完顏拈花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兩條縫:

  「托你的福,我們也跟著雞犬升天了。

  東子現在是東部戰區總指揮,這回不是實習的了。


  大刀現在是巡遊序列副總管。我們這幫兄弟,現在全是少校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

  「千里追獵、覆滅陀佛異族、星墓戰區那幾仗打下來,全算上了。

  而且慕容玄、馬乙雄,瞿同塵那幫兄弟們,現在已經從原本的稱號小隊裡獨立出來,自己拉班子建稱號小隊了。」

  他頓了頓,看著譚行,眼神裡帶著點鄭重的意味:

  「我們這幫現在,算是正式擠進長城軍部的中層指揮官序列了。」

  譚行原本咧到耳根的笑容,在他這番話里一點一點收了回來。

  那點狂勁兒像被風吹滅的火苗,臉上的線條從張揚慢慢變成沉靜,最後歸於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老成。

  林東見狀,嘴角微微一挑,眼裡卻沒什麼笑意:

  「怎麼,你也覺出不對了?」

  譚行環顧了一圈,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差不多的表情.....那種「大家都懂但誰也沒說破」的默契。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了下來:

  「我們這幫兄弟,全在同一個時間點被拔了一級,我直接從校官跳到將官……」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不對。太急了。」

  林東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認命:

  「沒辦法的事。」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秦懷化的事發了之後,異域異族全線壓上。仗是都打贏了,但人沒了太多。尤其是現在諸神破封.....」

  他回過頭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一線指揮官,缺口太大了。我們這批人,是被硬推上去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老一輩的火炬,已經遞到我們手上了。接不接得住,都得接。」

  屋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風又大了些,吹得窗框發出細碎的響動。

  譚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慢慢鬆開,又重新攥緊,像在適應什麼新的重量。

  「那就接。」

  聲音不大,但屋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三個字落下去的時候,屋裡的暖氣好像又回來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乾脆利落的聲音.....

  「報告!」

  眾人眉頭齊齊一挑。

  譚行扭頭看向林東,林東也是一臉茫然,兩人交換了個「不是你安排的?」的眼神,誰都沒得到答案。

  「進來。」

  林東開口。

  「是!」

  門被推開,一道幹練的身影帶著外頭走廊里還沒散盡的涼風走了進來。

  軍靴踩在地板上,「嗒嗒」兩聲,穩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來人一進門,立正,抬手,敬禮,動作利落得像刀切豆腐:

  「各位首長好!」

  譚行和林東同時愣住了,四隻眼睛瞪得一般大。

  譚行第一個反應過來,脫口而出:

  「柳學姐?你怎麼在這兒!」

  柳如煙放下手,嘴角噙著一抹笑意,那張在南部戰區曬得微黑的臉上帶著點風塵僕僕的疲憊,但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

  「我也不知道。總經辦一紙調令,把我從南部戰區軍功處薅過來了。」

  她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任命書,展開來在眾人面前亮了亮:

  「東部戰區軍功部副部長,柳如煙。今天剛報到。」

  譚行和林東同時「哦」了一聲,對視一眼,那點困惑頓時散了。

  看來這輪大調動,柳如煙也在名單上.....南部戰區軍功處的尖子,被直接橫調到東部戰區來。

  譚行心裡門兒清,軍功處可不是閒差,主管戰功核定、人事檔案、功勳記錄,哪個將士的晉升不是從他們手裡過的?

  柳如煙能被塞進這個位置,說明上面是真信得過她,也說明東部戰區眼下是真缺人。


  他臉上那點剛剛繃著的沉穩鬆了松,揚起眉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柳學姐,恭喜!東部戰區軍功處,這可是一等一的要害部門!往後兄弟們的功勳評定可全捏在您手上了。」

  柳如煙把任命書折好拍進口袋,雙臂抱在胸前,目光從幾個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越看嘴角翹得越高,最後直接笑出了聲:

  「少來。跟你們這群變態比,我這算什麼?頂多算個管檔案的。」

  「黃金一代啊,清一色的校級大佬,還有個少將!」

  「你們知道現在長城內那些小姑娘怎麼說你們嗎?」

  譚行眼皮一跳:「怎麼說?」

  柳如煙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拔了八度,學著那種嘰嘰喳喳的興奮勁兒,雙手誇張地一揮:

  「『黃金一代那幫人,隨便拎一個出來都值得搶回去當老公!東部戰區的姐妹們沖啊!不能讓其他戰區那幫娘們先下手了!』」

  她表情做得活靈活現:

  「原話!我親耳在軍功處茶水間聽見的!仨姑娘,圍著戰術終端看你們的戰報,眼睛都冒綠光!」

  屋裡安靜了一瞬。

  眾人愣了一瞬,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那點方才壓在心頭的沉重,被這幾句話攪得七零八落,笑聲混著暖氣在屋裡來回撞,窗玻璃上的水霧又厚了一層,外頭灰濛濛的天都快看不見了。

  柳如煙站在門邊,看著這幫人笑作一團的樣子,嘴角噙著笑,眼底卻一點一點沉澱下來。

  意氣風發啊。

  黃金一代,最小的十八歲,最大的也不過二十三歲,擱聯邦里的武道學校里不過是大一到大四的年紀,擱這裡,卻已經是肩章上扛著星和槓的人物了。

  她是軍功處出來的,那些戰報她比誰都看得細.....每一條功勳背後是什麼,她心裡有數。

  不說以前的種種軍功,就是這次的千里追獵,陀佛異族覆滅戰,星墓戰區絞殺戰……那可不是演習,是真刀真槍往邪神堆里沖。

  柳如煙看著面前這幫笑得東倒西歪的傢伙,嘴角噙著笑,眼底卻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些少年天驕的光環,每一寸都是用命搏出來的。

  旁人只看見肩章上的星和槓,她看見的是戰報上密密麻麻的傷亡數字和每次任務後的人員損耗率。

  柳如煙悄悄吸了口氣,把眼底那點潮意壓回深處,換上一副利落幹練的模樣,朝著眾人揚了揚下巴:

  「行了行了,別樂了!我這兒有正事兒!「

  話音一落,她面色驟然一肅,立正,軍靴後跟「嗒「地一磕,腰板挺得筆直:

  「報告!譚少將!蘇少校!林總參!「

  屋裡那點笑鬧被這一聲乾脆利落的匯報聲劈得乾乾淨淨,幾個人條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

  柳如煙繼續道:

  「軍功處剛接手一批新晉功勳檔案,上頭點名要優先核定東部戰區巡遊序列的晉升材料。「

  她頓了頓,從文件夾里抽出兩份檔案,手指在上面點了點:

  「這裡面,有兩個新血巡遊的功績太離譜了,我部不好私自評定,所以特地來徵詢您三位的意見。「

  譚行聞言,臉上那點剛剛笑出來的紅潤還沒退,整個人已經懵了。

  他指了指自己,一臉困惑,語氣裡帶著種「你怕不是搞錯了「的茫然:

  「問我的意見?我算個什麼勾吧……我哪有這個資格評定?「

  他又指了指林東和蘇輪,大大咧咧地補了一句:

  「還有他們!我都不算個什麼了,他們就更不算什麼玩意兒了!柳學姐你別拿我們開涮了!「

  柳如煙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眼角抽了一下,目光轉向林東,那眼神意思再明顯不過.....「你來解釋!「

  林東、蘇輪、龔尊、完顏拈花、辛羿、石玉傑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出奇地統一,全是一副「又來了「的無奈。

  他們對譚行這種「淺薄的常識「早就習以為常了。

  林東把戰術終端往桌上一擱,雙手叉腰,深吸一口氣:


  「大哥!「

  他走過去,把那則升遷報告重新調出來,直接懟到譚行臉上,指頭戳著全息屏幕上面的白紙黑字行文:

  「你仔細看看!'擢升譚行為東部戰區巡遊序列大總管,全權統轄東部全域巡遊巡防、邪祟清剿、邊界稽查、軍務巡察、秩序規整等一應事宜,統籌東部巡遊序列所有戰力!'「

  林東一口氣念完:

  「什麼叫'全權統轄'?什麼叫'一應事宜'?就是你他媽管著東部戰區所有巡遊序列的兵!從新兵蛋子到你手下那些稱號小隊的隊長,誰的晉升、誰的功勳核定、誰調誰走,全得從你手上過!「

  蘇輪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語氣輕飄飄的,但殺傷力十足:

  「簡單說,咱們這幫兄弟裡頭,你最大。只要隸屬於東部戰區巡遊序列的全歸你管。「

  譚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那張十八歲的臉上,從茫然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一種「臥槽原來當官這麼麻煩「的荒謬感。

  他看了看那則升遷報告,沉默了三秒,然後憋出一句:

  「……所以我現在不光砍人,還得管人事?「

  完顏拈花笑得直不起腰:「少將同志,恭喜你步入中年人的世界。「

  柳如煙忍著笑,把兩份檔案重新遞到譚行面前,正色道:

  「所以.....譚大總管,這倆人,您給個意見?」

  譚行接過檔案,低頭看著封面上的軍徽燙印,沉默了一瞬,忽然嘴角一扯,露出一個說不清是得意還是感慨的笑:

  「……操。沒想到我譚行還有今天。」

  林東翻了個白眼,直接把戰術終端往桌上一拍:

  「你別擱這兒裝逼了,趕緊看!柳學姐還有正事兒呢,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閒得發慌?」

  譚行沒好氣地「嘁」了一聲,拆開第一封檔案的封口,隨手翻開.....

  然後他就愣住了。

  檔案頁第一欄,一張笑得跟二傻子似的一寸照正懟著他,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眉梢眼角全是那種「我虎子哥也是個兵了」的嘚瑟勁兒。

  譚行猛地抬頭,眼神裡帶著點「你可別搞我」的複雜,直接看向柳如煙:

  「柳學姐,你這不好吧?」

  他把檔案往桌上一拍,語氣里全是那種「別來這套」的架勢:

  「用不著搞什麼裙帶關係。虎子是我弟沒錯,但他是他,我是我,該是什麼軍功就是什麼軍功,該是什麼銜就是什麼銜,你這……哎……嗨……」

  他嘆了兩聲,看上去挺苦惱,實則嘴角壓都壓不住。

  柳如煙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比林東剛才還標準:

  「譚少將,嚴肅點兒。」

  她把檔案重新翻開,指著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記錄,語速極快、條理分明:

  「你自己看看譚虎的軍功記錄。新血巡遊,第一次上戰場,直接塞進了星墓戰場.....那是滅族級戰役!」

  她指頭點了點幾行數據:

  「譚虎,參戰當日隨『裂地猛虎』小隊執行側翼壓制任務,在主力被纏住的情況下,單人抵近敵方陣線,以單兵火力摧毀敵方陣地三處。」

  「作為主攻手和突擊手,一路推進至星靈異族族地核心區域,擊殺同級別星靈異族戰力,六百四十八個。」

  「裂地猛虎小隊隊長袁凱評價:該員戰鬥意志極強,臨場判斷敏銳,具備超出職級的指揮潛質,建議破格提拔,重點培養。」

  柳如煙一口氣念完,合上檔案,看著譚行:

  「這些功績,和你當年在月谷戰場上的表現,不遑多讓。」

  屋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呼啦一下.....不光譚行,林東、蘇輪、完顏拈花,連同龔尊、辛羿、石玉傑,全湊了過來。

  一幫校級少將圍成一圈,六七個腦袋擠在檔案上方,跟搶食的狼崽子似的:

  「給我看看!」

  「臥槽,真的假的?這虎子第一次上戰場?」

  「單人斬殺同級別戰力六百多頭?牛逼啊?」


  「作為突擊手一路打入星靈異族老巢?譚狗,你弟比你當年猛多了!」

  譚行沒搭腔。

  他低著頭,一頁一頁翻著譚虎的軍功錄,越翻嘴角裂得越大。

  那弧度從一開始的壓不住,到後來根本懶得壓,最後直接咧到了耳朵根,整張臉笑得跟檔案上虎子那張照片一模一樣。

  他「啪」地合上檔案,往桌上一拍,中氣十足地開口:

  「看見沒有?老子親弟弟!」

  林東伸手就去搶檔案:

  「你他媽給老子看看!」

  譚行護犢子似的把檔案往懷裡一摟,斜眼瞥他:

  「我就不給,你有意見?」

  完顏拈花在旁邊笑得最大聲:

  「虎子猛那不是很正常嗎?但你這當哥的能不能收斂點,笑得跟偷了雞似的。」

  譚行根本不理她,扭頭看向柳如煙,表情瞬間端出一副「我是正經長官」的架勢,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柳學姐,咱們公事公辦。虎子該升什麼銜就升什麼銜,我絕對不插手。為了避嫌,我一個字不多說。」

  他頓了頓,聲調一本正經地揚起來:

  「但你們軍功處,千萬不要因為虎子是我親弟弟,是黃金一代的小老弟,尤其是他還是玄壇天王朱麟和鎮冥天王的小老弟.....就搞什麼裙帶關係!一定要公平公正!公開!透明!」

  柳如煙站在原地,嘴角抽了兩下。

  要不是聯邦鐵律禁止辱罵上級,她當場就能噴譚行一臉唾沫星子。

  公平公正?不搞裙帶關係?那你把你的名號,黃金一代的名號,玄壇天王,鎮冥天王的名號搬出來是幾個意思?

  她深呼一口氣,強行按捺住翻白眼翻到天靈蓋的衝動,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預填好的晉升建議表,啪地擱在桌上:

  「按照聯邦軍功核定條例,譚虎的情況,建議破格授予上尉銜,並優先納入稱號小隊編隊後備名單。」

  譚行一把抓過那張表,掃了一眼,筆尖唰唰唰簽上自己的名字,動作快得跟搶食似的,生怕晚一秒人家就反悔:

  「准了!」

  他把表遞迴去,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明天讓他來找我報到,我親自訓他。」

  林東在邊上憋著笑,小聲跟蘇輪嘀咕:

  「聽見沒?『親自訓他』.....翻譯過來就是『親自顯擺去』。」

  蘇輪笑得肩膀直抖:「兄弟倆湊一塊兒,東部戰區以後有熱鬧看了。」

  譚行耳朵尖,聽得清清楚楚,轉頭瞪過去一眼,但那嘴角咧著的弧度,怎麼瞪都收不回來。

  柳如煙把簽好的文件收回文件夾,又摸出第二封檔案,看了譚行,葉開,蘇輪一眼,隨即遞了過去:

  「行了,別光顧著樂。這還有一個呢,和譚虎差不多。需要你們三位看看。」

  譚行接過第二封檔案,目光落在封面上,笑容微微一頓,興致勃勃地挑眉:

  「還有好漢?誰啊?」

  柳如煙沒回答,目光轉向蘇輪,緩緩說道:

  「蘇輪副總管的弟弟,蘇回。」

  「嗯?什麼?!」

  蘇輪瞬間睜圓了眼,一個箭步從譚行手裡把檔案袋搶了過來,手指頭扒著封口「刺啦」一撕,動作粗暴得像拆炸藥包。

  他飛快抽出裡面的材料,一張一張翻過去。

  譚行、林東、完顏拈花、龔尊,一群人立刻又圍了上去,把蘇輪團在中間,腦袋挨著腦袋。

  「臥槽,蘇回?那個當初跟在你屁股後面流鼻涕的那個?」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

  「擊殺數量多少?快翻到第三頁!」

  「這他媽.....這小子擊殺戰績怎麼比虎子還離譜?!」

  一時間,驚嘆聲、拍桌子聲、罵街聲,從各自嘴裡往外冒,熱熱鬧鬧地填滿了整間屋子。

  蘇輪看完最後一頁,把檔案往桌上一放,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

  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領口,清了清嗓子,然後露出一副和譚行方才如出一轍的肅穆表情,朝著柳如煙微微頷首:


  「柳部長.....」

  他頓了頓,語氣拿捏得極盡端莊:

  「我的建議和譚總管完全一致。為了避嫌,我也不多說什麼,就只有一句話:

  你們軍功處,千萬不要因為蘇回是我親弟弟,是黃金一代的小老弟,更不要因為他是玄壇天王朱麟的徒弟、鎮冥天王的小老弟.....就搞什麼特殊對待。」

  他雙手負在身後,一臉的公正無私:

  「一定要公平、公正、公開!」

  柳如煙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張跟譚行方才如出一轍的臉,聽著這句跟譚行方才差不多的台詞,整個人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扭頭看了譚行一眼,又轉回來看蘇輪,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從文件夾里抽出了第二張晉升建議表,重重地拍在桌上,聲音響得像在拍蒼蠅。

  「准了!簽字!」

  蘇輪拿起筆,筆尖落在晉升建議表上,「唰「地一聲划過去,簽名的速度比譚行方才還快上半拍,仿佛晚一秒就會被人把表搶走似的。

  譚行在旁邊看著,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直拍大腿:

  「大刀!要簽字那也是我簽吧!我是大總管!你一個副總管越什麼權啊!「

  蘇輪頭也不抬,把簽好的表往柳如煙手裡一塞,這才慢悠悠轉過身來,瞥了譚行一眼,語氣雲淡風輕:

  「副總管也有簽字權限,你不知道?回去翻翻你的職權手冊。「

  譚行張口就要懟回去,林東及時插嘴,補了一刀:

  「他連手冊長什麼樣都不知道,你讓他翻?「

  完顏拈花趴在桌上,笑得眼淚都快下來了:「行了行了,你倆誰簽都一樣,反正都是一個窩裡出來的,誰簽不是簽?」

  蘇輪理了理領口,一臉的從容淡定:

  「這叫戰術複製。你譚行能用,我蘇輪當然也能用。「

  譚行被噎得說不出話,手指頭點著他,半天憋出一句:

  「……你他娘的還真是個人才。「

  屋裡笑成一團,暖氣蒸騰得窗玻璃上的水霧嘩嘩往下淌,外頭灰濛濛的天都快被水汽淹沒了。

  石玉傑看著譚行,蘇輪兩人,嘖嘖讚嘆:

  「你倆弟,一個比一個猛。小回那檔案我掃了一眼,最後那場突襲戰,他一個人頂著三個方向的火力掩護全隊撤退……這膽量,不像新兵。「

  蘇輪聞言,嘴角微微一翹,嘴上卻還在裝:「我弟像我。「

  「呸!「

  龔尊、辛羿、完顏拈花三個人同時開口,異口同聲。

  蘇輪面不改色:「嫉妒。「

  柳如煙站在桌邊,看著眼前這群笑得沒正形、鬥嘴斗得跟街頭流氓似的「黃金一代「,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東部戰區以後的日子,怕是安生不了了。

  但她低頭,目光落在桌上那兩封攤開的檔案上。

  譚虎,十六歲,星墓戰場首戰,單人斬敵六百四十八,突擊至異族族地核心。

  蘇回,十九歲,同樣是星墓戰場,三面受敵掩護全隊撤離,戰場上臨時接管指揮權,帶隊反殺潰敵兩百餘。

  兩張年輕得不像話的臉,兩封寫得密密麻麻的功勳錄,兩個剛剛嶄露頭角的「下一代「。

  柳如煙指尖輕輕划過檔案封面上那兩個名字,唇角一點一點彎了起來。

  黃金一代初露鋒芒,譚行十八歲封少將,林東十八歲掌東境軍事指揮,蘇輪、完顏拈花、龔尊、辛羿、石玉傑.....所有人都是清一色校級以上。

  這幫人最年長的不過二十三,最年輕的十八歲。

  而下一代的種子已經發芽了。

  譚虎,蘇回,還有檔案室里堆著的更多名字,那些她還沒來得及拆封的、同樣在星墓戰場中活下來的年輕面孔。

  他們流了血,斷了骨,有人再也沒回來。

  但活下來的那些,正在像譚虎和蘇回一樣,從新血巡遊一步步往上爬,從拿不穩刀的新兵蛋子,變成敢一個人沖向異族陣地的瘋子。

  以後會越來越好吧?

  柳如煙在心裡問自己。

  她想起三年前剛進軍功處時,各大戰區巡遊序列的陣亡名單厚得像磚頭;


  想起譚行那批人第一次被冠上「黃金一代「的稱號時,全聯邦都在質疑一群二十歲上下的毛孩子能不能扛住戰線。

  現在呢?

  譚行是少將了。林東是總指揮了。五大戰區巡遊序列的中層指揮官里,清一色是這批「毛孩子「的名字。

  而她手邊這兩封檔案,正等著被蓋上新的軍銜章。

  柳如煙吸了一口氣,把那點翻湧的情緒穩穩壓住,攥了攥手裡的文件夾,在滿屋的笑聲里,輕輕低語了一句,聲音細得只有她自己聽見:

  「會吧。「

  她抬頭,看見譚行正揪著蘇輪的領子逼他承認「我弟確實比你弟猛一點「,蘇輪梗著脖子死不鬆口,完顏拈花在旁邊拿著戰術終端錄像,林東和石玉傑一人拉一個勸架勸得滿臉通紅。

  柳如煙又笑了一下,聲音大了點:

  「會的。以後聯邦會越來越好!「

  譚行忽然鬆開蘇輪的領子,扭頭看她,一臉莫名其妙:

  「啥?你會啥了?「

  柳如煙沒理他,把兩封檔案收進文件夾,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她轉過身來,看著屋裡還在互相掐架的一群人,忽然揚起一個燦爛的笑:

  「肯定會的。「

  說完,門一關,把滿屋的笑聲和暖氣都關在了身後。

  走廊里,她低頭看著文件夾上那兩封檔案,嘴角的笑容久久沒散。

  身後,門板裡面傳來譚行的大嗓門:

  「柳學姐你剛才到底在說啥.....「

  然後是蘇輪的聲音:「她誇我呢!「

  「放你娘的屁!「

  「你嫉妒!「

  「我嫉妒你個****「

  聲音越來越吵,越來越亂,隔著門板都能聽出那股子熱氣騰騰的生機。

  柳如煙抱著文件夾,大步朝軍功處的方向走去,步子輕快得像踩著什麼節拍。

  外面的天還是灰的,風還是冷的。

  但她覺得,聯邦薪火相傳,會越來越好!

  而病房內,那場污言穢語的混戰還在繼續。

  譚行剛把枕頭砸向完顏拈花,完顏拈花反手抄起戰術終端當盾牌擋住,蘇輪趁亂從側面補了一記肘擊,林東一邊喊」注意傷員」一邊偷偷伸手去夠桌面上那杯水,準備潑人。

  就在這一片混亂當中.....

  叮。

  聲音不大,甚至輕得像一聲電子設備待機喚醒時的蜂鳴。

  但在滿屋子吵吵嚷嚷里,那一聲」叮」卻清清楚楚地、沒有任何阻礙地鑽進了譚行的耳朵里。

  像一枚冰珠掉進了滾油。

  譚行渾身猛地打了個冷顫,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原地,伸出去要搶水杯的手懸在半空,瞳孔驟然收縮。

  蘇輪那記肘擊堪堪擦著他後腦勺掠過,落了個空,差點把自己甩了個趔趄:」你他媽躲什麼...」

  譚行沒理他。

  他的臉僵在那兒,嘴唇微張,眼神從混戰中的亢奮瞬間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震驚、憤怒、還有一絲幾乎可以被稱作」驚喜」的東西。

  」操!系統,你他媽還活著啊?」

  ......

  未完待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