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番外,『天北的白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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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張九極。

  在天北市,你可以不知道市長是誰,但一定聽說過「漫畫店的小九極」。

  就是那個每天舉著玩具長槍,對著空氣大喊「必殺技」的二貨。

  沒錯,就是我。

  他們說我活在夢裡。

  說我分不清漫畫和現實。

  說那些泛黃的紙、虛構的英雄,只能養出廢物。

  他們懂個屁。

  我的童年,是四十六本《龍槍豪傑物語》堆出來的江山。

  我的骨頭裡,是三百一十二句豪傑名言澆築的脊樑。

  他們為雞毛蒜皮吵架的時候,我已經讀懂了什麼叫「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們為期末武考哭鼻子的時候,我已經學會了什麼叫「一身轉戰三千里」。

  至於我手裡這桿槍......那是我的兄弟,我的半身,我靈魂的延伸!

  槍桿上貼滿了《龍槍》《長城》的限量版貼紙,每一張都是我蹲在漫畫店地板上,一張一張、仔仔細細貼上去的。

  槍尖上綁著寫滿豪傑語錄的布條,每一句都是我親手寫的:

  「一身轉戰三千里,一槍橫擋百萬兵。」

  「雖千萬人吾往矣。」

  「持槍之人,需有不負豪傑之魂。」

  「槍在人在,槍斷人亡。」

  我媽天天罵:

  「九極!你再拿那根破棍子在店裡比劃,要是傷到顧客,信不信我把你那些漫畫全撕了?!」

  我不說話。

  只是緩緩轉身,把長槍往地上一頓......

  「媽。」

  「這不是破棍子。」

  「這是龍槍。」

  「是我張九極與槍道之間的契約。」

  槍尖上的布條,無風自動。

  我媽臉都綠了。

  但我知道......這家小小的漫畫店,這些泛黃的紙張,還有我這杆誰都看不上的破槍,總有一天會等來一個答案。

  為什麼我看見「一身轉戰三千里」會渾身顫抖?

  為什麼我聽見「雖千萬人吾往矣」會熱血上涌?

  為什麼我握著長槍的時候,腦海里總有一個聲音在說......

  「張九極,你等的那個世界,就快來了。」

  「張九極,你嚮往的豪傑時刻,就快來了。」

  每天早上上學前,我都要在家門口耍一套「九極自創破軍槍法」。

  起手式......槍尖斜指蒼天!

  這一招我管它叫「龍抬頭·天問式」,取自《龍槍豪傑物語》第七卷第三十二頁,主角厲飛宇在絕境中逆天一槍的起手式。

  漫畫裡那一頁被我翻得起了毛邊,我閉著眼睛都能畫出每個分鏡。

  「蒼天在上,今有張九極,持龍槍立於此地!請蒼天見證吾之豪傑之路!」

  中段式......橫掃八方風雨!我自己取名叫「白龍擺尾·滅世式」。

  不是因為好聽,是因為我媽說我耍起來像狗搖尾巴。

  我當時就怒了,槍尖直指長空:

  「媽!這是豪傑之姿!是龍槍在世!不是狗搖尾巴!」

  我媽頭都沒抬:「行行行,豪傑。」

  「……」

  我知道我老媽,她不懂。

  豪傑之路,註定孤獨。

  連親媽都不理解我,這大概就是天命之人的宿命吧。

  我還是依舊,每一次收招時......長槍一頓地,氣沉丹田,聲如雷霆:

  「呔!吾乃天北之白龍,撕裂絕望之暗、引領黎明之光的破曉之槍!邪祟妖魔,誰敢與我一戰?!」

  鄰居李大爺每天開門看見我,笑得直拍大腿:

  「小九,你這槍法,連我家老母雞都嚇不跑。」

  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抱槍行禮:


  「大爺,您不懂。」

  「這叫『槍意』。」

  「豪傑練槍,不為殺雞,為的是胸中那口氣!」

  「那口氣,叫浩然正氣!」

  「叫豪傑之魂!」

  「叫......」

  「行了行了,上學去吧,要遲到了。」

  李大爺擺擺手,笑著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自語:

  「大爺,總有一天,您會明白的。當邪族兵臨城下,當天下蒼生危在旦夕,您會想起今天早上,那個在您家門口練槍的少年。」

  「那一天,您會哭著說......『小九,原來你一直說的都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槍扛在肩上,迎著朝陽,大步流星走向學校。

  「豪傑之路,從腳下開始。」

  初一武道課上,別人都老老實實端槍站樁,一招一式照著課本練。

  只有我,右手持槍,左手虛按槍桿,目光凌厲地掃視全場,聲如洪鐘:

  「龍槍在手,敗盡天下豪傑!」

  「今日課堂,便是吾之擂台!」

  「誰來與我一戰?!」

  全班笑成一片。

  只有我知道,我沒在開玩笑。

  那些笑聲,將來都會變成驚嘆。

  那些眼神,將來都會變成仰望。

  那些現在笑得最大聲的人,將來跪著求我收他們做小弟的時候,我會把槍扛在肩上,頭也不回地說一句:

  「豪傑之路,獨行足矣。」

  「爾等凡夫俗子,跟不上我的腳步。」

  當然,這是我後來才補的台詞。

  當時的實際情況是,我被老師罰站了一整節課。

  但我站得筆直,槍立在身旁,目光如炬,嘴角帶著一絲「你們不懂我」的孤獨微笑。

  老師在前面講「凝血境的基礎運氣法」,我在心裡默念《龍槍豪物語》第四十卷的名場面......厲飛宇孤身斷後,一人一槍,獨擋千軍。

  「凝血?」

  我心裡冷哼一聲:「凝血算什麼?」

  「厲飛宇大人可是真丹境啊!」

  「那是因為他有豪傑之魂!」

  「我也有!」

  「所以我也不用按部就班!」

  「等著吧,終有一天,我會讓你們所有人知道......」

  「漫畫書里學的,才是最強的!」

  我媽倒是看得開。

  她對我的武道班主任說:

  「讓他發神經去吧,總比早戀強。」

  這話我聽見了,差點當場反駁......

  「媽!豪傑之路,豈能被兒女情長羈絆?!」

  「《龍槍豪傑物語》第十八卷第二頁就寫著......『豪傑之心,當如明月照大江,不為一人停,不為一事駐。』」

  「我張九極,此生只愛槍與正義!」

  「女人?只會影響我出槍的速度!」

  但我沒說出口。

  因為那天班主任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重症患者了。

  我依舊蹲在自家漫畫店的院子裡,給我的長槍重新綁上寫滿豪傑名言的布條,嘴裡念念有詞:

  「豪傑不問出處,英雄不論歲數。」

  「今日笑我瘋癲,他日......」

  頓了頓,我提槍起身,目光穿過院牆,看向遠方的天空。

  那裡,是長城的方向。

  「他日,我為你們擋住邪族的時候,別忘了欠我一聲『豪傑』。」

  所有人不知道,真正讓我走上槍道之路的,是藏在那本翻爛了的《龍槍豪傑物語》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一張泛黃的報紙,邊角已經起了毛。

  頭版是一張模糊的照片:


  長城之上,一個持槍的背影,獨對漫山遍野的邪族。

  風聲獵獵,長槍如龍。

  那道背影,孤獨得像一座山。

  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龍槍武號·厲飛宇統領,獨守長城第七十八號烽燧,孤軍奮戰七晝夜,大勝而歸。」

  我第一眼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渾身像過了電一樣。

  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眼眶發燙。

  不是震撼。

  不是崇拜。

  是......熟悉。

  我只是覺得.....

  這個背影,好像我啊。

  那一天,我就知道:

  「原來,我的宿命,早就寫在這裡了。」

  「厲飛宇大人,您等我。」

  「等我來長城,接您的班。」

  ......

  十二歲那年,我初露鋒芒。

  那年全市初中武道大賽,我代表天北七中出戰。

  賽前抽籤,所有人都盯著那個名字......趙凌雲。

  天北一中王牌,凝血境初段,上一屆的冠軍,據說已經被天北第一武道高中提前鎖定。

  他的槍法叫「破雲十三式」,十三槍連刺,快如閃電,同齡人無人能全數接下。

  有人私下叫他「小槍王」,意思是在天北市初中這個圈子裡,他的槍法就是天花板。

  而我?

  武道課上被老師當反面教材的漫畫店小子。

  老師說我「握槍像握掃帚」......因為我握槍的姿勢確實跟《龍槍豪傑物語》里學的,而漫畫裡的姿勢,被老師們評價為「華而不實」。

  說我「身法像瘸腿的鴨子」......那是因為我總在漫畫店逼仄的過道里練槍,習慣了小範圍的騰挪閃轉,看起來確實不太舒展。

  說我「這輩子能考上武道高中就是祖墳冒青煙」......這句話我記得最清楚,因為那天回家我跟我媽說了,我媽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你們老師嘴真毒。」

  但我不在意。

  因為我知道,他們說的都對。

  我現在確實不強。

  但豪傑之路,從來不是生來就強的。

  厲飛宇十二歲的時候,還被同門師兄打得滿地找牙呢。

  但你看他後來......長城之上,一槍定乾坤。

  所以,我不急。

  我有的是時間。

  比賽那天,體育館裡座無虛席。

  趙凌雲出場時掌聲如雷。

  他一身白色武道服,長發束起,槍桿一抖,槍花炸開如白蓮綻放,引來台下尖叫一片。

  我站在選手通道里,看著他。

  確實強。

  槍花凝而不散,說明他的力道控制已經到了凝血境中段的水平......比報名表上寫的還高一段。這人藏拙了。

  但我的心臟,跳得比他快。

  不是緊張。

  是興奮。

  「終於,有一個像樣的對手了。」

  「趙凌雲,你的名字,我記住了。」

  「因為,你將是我張九極豪傑之路上的第一塊墊腳石!」

  輪到我的時候......

  「快看快看!那個扛著槍、槍上貼滿貼紙的二貨來了!」

  笑聲山呼海嘯。

  我扛著長槍,大步流星走進場地。

  槍尖上的布條迎風招展,上面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寫了四個字......「雖千萬人」。

  沒錯,就是「雖千萬人」。

  缺了後半句「吾往矣」,不是因為寫不下,是因為我覺得這四個字就夠了。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寫全了也不懂。

  「總有一天,他們會懂的。」


  我心裡想。

  槍桿上貼著《龍槍豪傑物語》的限量版貼紙,主角厲飛宇擺了一個「槍指蒼穹」的Pose,旁邊配了一行燙金大字:

  「龍槍不出,誰與爭鋒」。

  這套貼紙是我攢了三個月早飯錢買的。

  三百八,貴得離譜。

  但貼上去的那一刻,我覺得這桿槍,活了。

  「槍啊,你我今日,並肩作戰。」

  「讓世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豪傑!」

  裁判皺著眉頭看了我一眼:

  「選手……請準備。」

  那語氣,像是在說「你快點兒丟完人滾蛋」。

  我把長槍從肩上拿下來,槍尖斜指地面,腳尖碾了碾地板。

  台下有人喊:

  「張九極!你那槍是租來的嗎?貼那麼多貼紙怕別人偷啊?!」

  更大的笑聲。

  我沒理。

  我在等。等那個聲音。

  我的目光掃過觀眾席,看見我媽坐在角落裡,雙手攥著衣角,臉上的表情像是想衝上來把我連人帶槍拖回家。

  我朝她咧嘴笑了笑,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深呼吸。

  一、二、三……

  來了。

  那個每次握槍都會在我腦海里炸開的聲音,來了......

  「持槍在手,天下我有。」

  每次這道聲音響起,我就覺得渾身滾燙,血液像被點燃了一樣翻湧。

  我就覺得......只要我手中握著這把槍,就能敗盡天下豪傑,就能踏碎世間一切不服!

  我猛地睜開眼。

  那一刻,趙凌雲的槍已經刺到面前。

  破雲十三式,第一式......雲開見日!

  槍尖如銀蛇吐信,直刺我的咽喉。快得連台下的觀眾都發出驚呼。

  快。

  確實快。

  但我等這一刻,等了整整五年。

  五年。

  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在漫畫店逼仄的過道里練槍,槍桿撞翻了無數摞漫畫書,被我媽罵了八百回......「你再在店裡耍槍,信不信我把你的槍扔了?!」

  我只能半夜偷偷爬起來,借著路燈的光在巷子裡練。

  「槍在人在,槍亡人亡!」

  我邊練邊喊。鄰居的燈亮了,有人罵:

  「神經病啊,大半夜的!」

  在巷口的垃圾堆旁練槍,鄰居大媽以為我瘋了,差點打精神病院的電話。

  那天我正在練「回馬槍」,一個轉身,槍尖差點捅到大媽晾在院子裡的臘肉。

  大媽衝出來就是一頓罵:「你個神經病!再在我家牆根底下耍棍子,我叫你媽來打你!」

  我抱著槍就跑,邊跑邊喊:

  「大媽!這是槍!不是棍子!」

  「豪傑之槍!」

  「您今天不理解我沒關係!遲早有一天,您會說小九極是對的!!」

  在學校頂樓上迎著風練槍,冬天的風把嘴唇吹裂,夏天的太陽把後背曬脫皮。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在頂樓練了四十分鐘,手指凍得握不住槍,槍掉在地上,我蹲下來撿,撿了三次才撿起來。

  但我沒停。

  因為《龍槍豪傑物語》里有一句話:

  「豪傑之路,風雪無阻。」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這點冷,算個屁!」

  那些發黃的漫畫紙頁上,每一招每一式,每一個分鏡每一句台詞,早就刻進了我的骨頭裡。

  那一刻,那些漫畫中的豪傑,好像盡數附著於我身。

  厲飛宇的槍影如龍,古遠山的勢若山嶽,花靈靈的靈如飛燕……我閉上眼都能看見他們站在我身後,他們的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他們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


  「張九極,出槍!」

  我睜開眼。

  看穿了一切。

  那一刻,我就知道......

  「趙凌雲,不過是插標賣首之徒。」

  他刺來的槍,很軟。

  我側身。

  僅僅移動了三寸。

  就像在漫畫店過道里躲開那一摞要倒下的漫畫書一樣輕鬆。

  趙凌雲的槍尖擦著我的耳朵飛過,帶起的氣流吹動我的頭髮。

  他瞳孔驟縮,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在空中猛地變招,槍桿橫掃,勢大力沉,第二式......風捲殘雲!

  長槍畫出一道致命的圓弧,像是要把我攔腰斬斷。

  而我不退反進。

  身體前傾,左腳踩實,右腳蹬地,長槍從下往上猛地挑起!

  槍尖上的布條獵獵作響,那「雖千萬人」四個字在空中炸開一道弧線。

  那一瞬間,我聽見自己嘴裡說出一句連我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話:

  「槍挑天下......」

  「吾之豪傑路,從你開始!」

  「鐺......!」

  金屬碰撞的巨響,像是有人敲了一口千斤大鐘,震得整個體育館的窗戶嗡嗡作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裁判。包括趙凌雲。包括那三千多個剛才還在笑的觀眾。

  趙凌雲的槍被我硬生生挑飛,在空中像風車一樣轉了十幾圈,劃出一道銀白色的拋物線,最後「奪」的一聲,釘在了三十米外的牆壁上。

  槍尾還在嗡嗡地震。

  趙凌雲低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我收槍頓地,槍尾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那聲音不大,但像是一把錘子砸在了每個人的胸口上。

  然後我環顧四周。

  目光所過之處,每一個被我掃到的同齡人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我揚起下巴,嘴角一勾,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我想了無數夜晚的那句話:

  「還有誰?!」

  「吾乃『天北之白龍』......」

  「撕裂絕望之暗、引領黎明之光的破曉之槍......」

  「張九極大人是也!」

  安靜了三秒。

  然後,整個體育館炸了。

  不是笑聲,不是嘲笑......是尖叫,是歡呼,是無數人同時從座位上站起來的聲音。

  一個聲音從觀眾席的某個角落炸開,像被點燃的炮仗:

  「天北白龍!」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天北白龍!天北白龍!天北白龍!」

  三千多人齊聲喊著同一個名字,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轉頭看向我媽。

  她坐在座位上,眼淚嘩嘩地流......但她笑得比我見過任何時候都開心。

  我咧嘴笑了,把槍往肩上一扛,仰頭看著體育館穹頂上刺眼的燈光。

  那一刻我就知道......

  「我的豪傑時刻,終於來了。」

  「我日思夜想的豪傑時刻,終於來了。」

  「厲飛宇大人,您看見了嗎?」

  「您的後繼者,今天,在這裡,邁出了第一步!」

  賽後,天北武道協會的章天會長親自找到了我。

  那老頭兒蹲在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你小子,你的槍法是不是從《龍槍豪傑物語》里學的?」

  我一愣,瞳孔驟然收縮。

  「你怎麼知道?!」

  「難道……您也是……同道中人?!」

  他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點把我拍趴下:


  「因為那裡面的槍招,就是照著那位在長城上武道真丹的王衛統領、有著『龍槍』武號的厲飛宇的『天罡三十六槍』改編的。」

  「沒想到你這個臭小子,照葫蘆畫瓢竟然能練到這個地步。」

  我站直身體,認真地看著他,目光如炬:

  「我不知道什麼改編不改編的。」

  「我就是……」

  「覺得那上面的招式,就應該是這樣打的。」

  「就應該是......一往無前,有我無敵!」

  「就應該是......雖千萬人,吾往矣!」

  「就應該是......槍出如龍,問天下誰是英雄!」

  章天看著我,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又打量了我很久,眼神越來越複雜。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小子,你知不知道,這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武者,練的是招。只有百分之一,練的是意。」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沉下來。

  「而你……練的是魂。」

  「你的槍道天賦,簡直驚世駭俗。」

  我愣了一下,然後緩緩握緊槍桿,嘴角上揚:

  「魂?」

  「章會長,您說得對。」

  「因為我張九極,天生就是為槍而生的!」

  「我的魂,叫豪傑之魂!」

  章天:「……」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句:

  「……你媽說得對,你確實挺神經的。」

  「會長!」

  我正色道:

  「這叫豪傑之魂!不是神經!」

  「豪傑之魂是我的信仰!」

  「信仰你懂嗎?!」

  章天轉身就走。

  其實我不太懂章會長嘴裡「魂」是什麼,也不太懂「驚世駭俗」到底有多強。

  我只知道,從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徹底變了。

  我不再是那個被人嘲笑的「漫畫店的二貨」。

  我的外號從「張中二」「張嘉豪」變成了……「天北白龍」。

  天北市那些聲名赫赫的武道高中的邀請函像雪片一樣飛來,堆滿了我家漫畫店的收銀台。

  媒體的採訪一個接一個,記者扛著長槍短炮堵在漫畫店門口,嚇得我家隔壁賣早餐的王大爺以為出了什麼大事。

  所有人都在問我同一個問題:

  「張九極,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每次都給出同樣的答案,不帶一絲猶豫......

  「吾之夢想?」

  「聽好了......」

  「我要成為長城上那個背影一樣的存在!」

  「我要手持這杆龍槍,踏碎異域!」

  「我要龍槍厲飛宇親自轉過身來,對我說一句......」

  「『這一世,你來接我的班。』」

  「我要讓天下人知道......」

  「天北白龍,張九極,參上!」

  然後他們就會愣住,然後尷尬地笑笑,然後在我的採訪稿里加上一句「少年的中二夢想」。

  我不在意。

  因為只有我知道......我不是在說大話。

  我的槍,是認真的。

  我的豪傑路,從十三歲那年的那場武鬥比試起,才剛剛開始。

  我和自己說:

  「等著吧,世界。」

  「你很快就會記住我的名字。」

  十四歲那年,我幹了第二件大事。

  我拒絕了天北第一高中的特招。

  消息傳開,整個天北市都炸了鍋。

  同學們說我瘋了。

  老師們說我可惜了。


  連隔壁王大爺都專門跑到漫畫店來勸我:

  「小九啊,天北一高啊,那可是咱們市最好的武道高中!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你倒好,特招都不要?」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豪傑路,不該如此舒舒服服地走。

  「豪傑之路,豈能走尋常路?」

  我對王大爺說:

  「我要走的路,是荒野,是長城,是邪族的老巢!」

  「天北一高?太小了!」

  「裝不下我的豪傑之志!」

  王大爺以為我發燒了,摸了摸我的額頭。

  章天會長連夜趕到我家。

  他推開漫畫店的門,橘黃色的燈光下,我媽正在整理書架,兩個人對視了足足十秒鐘,誰都沒先開口。

  最後是我媽先出聲:「章會長,您別勸了。這孩子從七歲起,我說的話他一句沒聽過。」

  章天轉過頭看我,目光沉得像鐵:

  「給我一個理由。」

  我沒說話。

  從牆上摘下那杆長槍,槍尖上的布條已經換過一批,但每一句都是我在這間小小的漫畫店裡、一盞孤燈下、一個又一個深夜裡,用筆尖蘸著少年意氣一字一句寫出來的。

  我抬起槍尖,指著其中一條。

  上面寫著……「長城之上,方為豪傑歸宿。」

  「章會長,」

  我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地上:

  「我的歸宿,不在教室里。」

  「我的歸宿,在長城上。」

  「在那裡,和邪族一戰!」

  「在那裡,用這桿槍,寫下屬於我張九極的傳說!」

  章天沉默了。

  那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我能聽到牆上老掛鐘的滴答聲。

  「你想去參加荒野清剿隊?」

  他的聲音很低。

  「是。」

  「那地方,全都是犯了聯邦刑法、無法無天之徒。

  殺人犯、強盜、叛徒、瘋子……每年死的人比活著回來的多。

  你才十四歲,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我知道。」

  「正因為那裡是惡棍聚集之地,我才更要去。」

  「因為......」

  我握緊槍桿,目光灼熱如焰:

  「豪傑,就是要深入虎穴!」

  「豪傑,就是要與惡為鄰而不染!」

  「豪傑,就是要讓那些惡棍知道......」

  「這世上,還有一種活法!」

  「這才是真豪傑!」

  「你知道個屁!」

  章天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砸在地上:

  「你知道那些清剿隊的都是什麼人嗎?他們不是長城上的英雄,是一群被聯邦扔進荒野、用命贖罪的惡棍!

  你一個十四歲的孩子進去,連骨頭渣子都不會剩下!」

  我沉默了很久。

  「章會長,您說的那些我都知道。」

  「但我更知道一件事......」

  「如果我現在不去,這輩子都不會去了。」

  「豪傑的路,從來不是等著別人鋪好的。」

  「清剿隊裡再兇惡的人,也是人對人。」

  「而我要面對的東西,將來是邪族、是那些沒有人性的怪物。」

  「如果連一群惡棍我都搞不定,我有什麼資格上長城?」

  「如果連荒野我都活不下來,我有什麼資格站在厲飛宇大人身邊?!」

  章天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最終沒有再說出一個字。

  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住。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我面前的木地板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我,聲音沉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小子,天北一高的特招名額我給你留著。」

  「你想去清剿隊可以,但學還要繼續上。荒野清剿隊是按任務輪換的,你還沒有成年,每次任務結束必須回校報到。這是聯邦的規矩。」

  他頓了一下。

  「你……別死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上揚:

  「章會長,您放心。」

  「豪傑,是不會死的。」

  「就算死......」

  「也要死在長城的烽燧上!」

  章天頭也沒回地走了。

  我聽見他在走廊里小聲說了句:

  「……這孩子,比他媽說的還神經。」

  我母親那天晚上沒有罵我。

  她坐在櫃檯後面,把那些被翻得卷了邊的漫畫書一本本地拿出來,擦掉封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再一本本地疊好。

  動作很慢,像是在數日子。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媽。」

  「嗯。」

  「我是不是很二?」

  她沒抬頭,手也沒停:

  「你從六歲起就這麼神經,我習慣了。」

  「你要是敢死在外頭……」

  她終於抬起頭,眼眶紅了,嘴角卻在笑:

  「你要是敢死在外頭……我把你那些破漫畫全燒了給你陪葬。」

  我也笑了,笑得眼眶發燙:

  「怎麼會!媽,那本《龍槍豪傑物語》第四十二卷還沒出呢,我怎麼能死?」

  「那你快點回來,書店老闆說這月底就到貨了。」

  「好。」

  她忽然又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小極,以前你小時候問我,你能不能成為龍槍那樣的大英雄。」

  她頓了一下,淚水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始終沒有落下來:

  「媽現在的回答,也和當時一樣......我們家小九極,將來一定是最了不起的英雄。頂天立地,一槍斷山河。」

  我沒有再說話。

  扛起槍,轉身,推門。

  夜色瞬間灌了進來,冷冽的風颳過槍尖,布條上的字在月光下一閃而過。

  身後,母親倚著門框。

  那盞暖黃的燈光,被她擋在身後,像一座小小的、不肯熄滅的燈塔。

  我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能。

  「豪傑一旦認定自己的道路,就從不回頭。」

  「一往無前......」

  「這就是我天北白龍的槍道。」

  「這就是我張九極的豪傑之路!」

  這一夜之後......天北城少了一個捧著漫畫書,犯著中二病的初中生。

  而天北的荒野清剿隊,多了一個扛槍的少年。

  「荒野,我來了。」

  「惡棍們,洗乾淨脖子等著。」

  「你們的天北白龍,來了!」

  .......

  荒野清剿隊,天北分區,第七小隊駐地。

  我到的那天,是黃昏。

  夕陽把營地的鐵皮房子染成暗紅色,像是潑了一層幹掉的血。

  門口的哨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裡的槍,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很不舒服......不是嘲笑,是那種獵食者看到獵物主動走進籠子時的笑。

  「新來的?」

  他叼著煙,往營地里努了努嘴:

  「進去吧,隊長在等你。」

  我扛著槍,大步流星走進去,目光如炬:


  「荒野清剿隊,天北白龍,張九極,參上!」

  營地不大,十來間鐵皮房子圍成一個半圓,中間是一片被踩得硬實的泥地。

  泥地上有暗褐色的斑塊......我認得那個顏色,漫畫書里畫過無數次,但親眼見到還是不太一樣。

  那是血。

  滲進土裡、怎麼都洗不掉的那種。

  「這就是……真實的血腥地。」

  我心裡想:

  「不是漫畫,不是遊戲。」

  「但我不怕。」

  「因為我就是為這個而來的。」

  泥地上或蹲或站,零零散散有十幾個人。

  他們看見我進來,動作出奇一致地停了下來。

  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拿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匕首。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瞬間釘在了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打量,有好奇,但最多的是......惡意。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惡意。

  我掃了一眼他們的臉。

  每一張臉上都刻著不一樣的東西:刀疤、燒傷、刺青、被削掉的耳朵、被剜掉的眼窩……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的眼神。

  那個眼神,我在漫畫書里見過。

  不是英雄的眼神,是反派的。是那種殺過人、見過血、不把命當命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一個光頭大漢蹲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骨頭,抬起頭看著我,咧嘴笑了。

  「嘿,兄弟們!」

  他站起來,比我高整整兩個頭,胸口紋著一隻淌血的虎頭:

  「聯邦是沒人了嗎?送了個小孩過來?」

  周圍響起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像夜裡的狼嚎,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質感。

  我沒說話。

  光頭大漢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的身上散發著一種混合了汗臭、血腥和廉價菸草的味道,熏得我有點想吐。

  「小孩,多大了?」

  「十四。」

  「十四?」

  他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十四!兄弟們聽見了嗎?十四!聯邦給咱們送了個十四歲的小孩!」

  笑聲更大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手,還有人站起來往這邊走。

  光頭大漢收起笑容,低下頭,湊近我的臉。

  他的鼻子幾乎要貼到我的額頭,呼出的熱氣噴在我臉上,帶著一股腐肉的味道。

  「小孩,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荒野清剿隊。」

  我說。

  「不對。」

  他搖搖頭,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這是放逐之地。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被聯邦判了死刑、緩期執行的人。

  我們沒有名字,只有編號。我們做的是最髒的活,殺的是最惡的異獸,死的是最不值錢的命。」

  他的手指在我胸口碾了碾。

  「你這種小孩,來這裡,只有一個下場。」

  他豎起大拇指,然後緩緩轉朝下:

  「死。」

  營地安靜了一瞬。

  然後我笑了。

  我笑得比他更大聲。

  「哈哈哈......」

  「死?」

  「就憑你們這群烏合之眾?」

  我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如刀:

  「我張九極,七歲讀龍槍,八歲練槍法,九歲頓悟豪傑之道!」

  「我等的,從來不是安逸,不是舒適的生活!」

  「我等的是......」

  「真正的戰場!」

  「真正的對手!」

  「真正的生死!」

  「你們覺得我是個小孩?」

  「那你們就錯了。」

  「我是......」

  「天北的白龍!」

  「白龍一生,只會龍游天下!」

  全場安靜。

  那個光頭大漢愣住了。

  他嘴裡的菸頭掉在了地上,他都沒發覺。

  然後有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神經病!」

  所有人轉過頭。

  營地最深處,那間最大的鐵皮房子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大概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左臉有一道從額頭斜劈到下巴的疤,像是被什麼東西的爪子劃開的,疤痕猙獰地翻著,讓他的左眼看起來比右眼低了一點。

  但他的右眼......那隻完好的眼睛......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不是章天會長的沉穩,不是趙凌雲的銳利,而是一種……見慣了死亡之後的平靜。

  像深不見底的潭水,你把任何東西扔進去,都激不起一絲波瀾。

  光頭大漢立刻收起了笑容,退到一邊。

  中年男人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

  他比我高出半個頭,但他沒有低頭看我,而是用那隻右眼平視著我。

  「張九極?」

  他問。

  「正是。」

  「我叫雷震,第七小隊隊長。你叫我老雷就行。」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老繭。那是一隻常年握刀握槍的手,也是一隻見過無數次生死的手。

  「你知道來這裡意味著什麼嗎?」

  他問。

  「知道。」

  「清剿隊是聯邦的棄子,專門處理荒野上的異獸和邪教徒。」

  「任務危險程度最高,死亡率最高,待遇最差。」

  「隊員全是觸犯聯邦刑法、被判了『贖罪令』的人,用命來換減刑。」

  雷震點了點頭,鬆開我的手:

  「你知道得很清楚。那你為什麼要來?」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

  「這還用問嗎?」

  「因為......」

  我的目光越過他,看向營地外面那片無邊無際的荒野。夕陽正在沉入地平線,天邊燒成一片血紅。

  「因為我的路,從這裡開始。」

  「因為長城,在荒野的盡頭。」

  「因為我張九極,註定要站在長城之巔,手持龍槍,面對千萬邪祟!」

  「所以,清剿隊......」

  「只是我的起點!」

  「不是終點!」

  雷震看著我,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不是光頭大漢那種惡意的笑,而是一種複雜的笑。

  「章天那老東西說得對,」

  他搖搖頭:

  「你這小子,腦子確實有問題。」

  「隊長!」

  我正色道:

  「這叫信念!」

  「信念你懂嗎?!」

  「沒有信念的人,跟鹹魚有什麼區別?!」

  雷震:「……」

  他揮了揮手:「老黑......」

  那個光頭大漢抬起頭。

  「帶新人。他要是死了,那就是他命中注定!不用管他!」


  老黑咧嘴笑了,那顆金屬牙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放心吧隊長,我會照顧好這個小孩的。」

  他的「照顧」兩個字,說得格外重。

  我看著老黑,嘴角上揚,槍尖點地:

  「師兄,請多關照。」

  「不過......」

  「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倒是您,別被我這個小孩比下去了。」

  老黑的臉抽搐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跟著第三組出了營地。

  第三組一共四個人:老黑、一個叫「老鼠」的精瘦男人、一個沉默寡言、右臂是金屬義肢的女人叫「鐵手」,還有我。

  夜巡的任務很簡單:沿著營地外圍五公里範圍巡邏,清理靠近的異獸,如果發現邪教徒蹤跡,立刻上報。

  簡單。但致命。

  因為荒野上的異獸,不會跟你講規矩。

  出發前,老黑扔給我一把軍用匕首:

  「你那根破棍子就別帶了,拿這個。」

  我把匕首接過來,掂了掂,然後還給了他。

  「我用槍。」

  「這是我的龍槍。」

  「是我的兄弟,是我的半身,是我靈魂的延伸。」

  「我不會丟下它。」

  老黑嗤笑一聲:

  「隨便你。」

  我們走進荒野。

  月光很淡,雲層很厚,視野只有十幾米。

  風吹過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裡爬行。

  老黑走在最前面,老鼠跟在後面,鐵手走在側翼,我被安排在最中間......看起來是保護,實際上我清楚,這是「看著」。他們在看我會不會尿褲子。

  走了大約四十分鐘,老黑忽然停下來,舉起拳頭。

  所有人立刻蹲下。

  我也蹲下。

  「有東西。」

  老黑低聲說,聲音幾乎只有氣音:

  「十一點鐘方向,五十米。」

  我沒聞到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但老黑的手指已經握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草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然後,一雙暗紅色的眼睛亮了起來。

  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第四雙……

  「鐵齒狼。」

  老鼠的聲音帶著一絲顫:

  「六隻……不,七隻。」

  鐵齒狼,荒野上最常見的異獸之一。

  體型像牛犢,皮毛黝黑,牙齒能咬穿鋼板,速度極快,成群結隊地捕獵。

  單只的戰力大概相當於凝血境中段的武者,但一群......足夠讓一支訓練有素的清剿小隊全軍覆沒。

  「媽的。」

  老黑罵了一聲:

  「七隻,我們四個,干不過。」

  他從腰間拔出刀,那是一把厚重的砍刀,刀刃上有好幾道豁口:

  「鐵手,你帶新人往回撤。老鼠跟我拖住......」

  話沒說完。

  我站起來了。

  「你幹什麼?!」

  老黑壓著嗓子吼。

  我沒理他。

  我把長槍從肩上拿下來,槍尖斜指地面。

  然後,我開始往前走。

  不是走。

  是沖。

  「天北白龍,張九極......」

  「參上!」

  「參你媽......」

  老黑的聲音被甩在了身後。

  風吹過我的耳朵,槍尖上的布條獵獵作響。

  那些字在月光下一閃一閃:

  「雖千萬人吾往矣。」

  「一身轉戰三千里。」

  第一隻鐵齒狼朝我撲來,張開的嘴裡滿是倒鉤般的利齒。

  「第一式......龍抬頭!」

  我側身。

  槍尖從下往上斜刺。

  噗嗤。

  貫穿咽喉。

  鐵齒狼的身體在空中抽搐了一下,然後砰然墜地。

  「一!」

  第二隻從右側撲來。

  我沒有收槍,而是順勢將長槍橫掃。

  「第二式......白龍擺尾!」

  槍桿砸在它的頭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咔嚓......那頭骨碎了,狼的屍體飛出七八米遠。

  「二!」

  第三隻、第四隻同時撲來。

  我退了一步,長槍在身前畫了一個圓,槍尖如蛇信吞吐,兩次突刺幾乎在同一瞬間完成。

  噗。

  噗。

  兩隻鐵齒狼的心臟被同時貫穿。

  「三四!」

  剩下的四隻停下了。

  它們圍著我轉圈,暗紅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我站在七具狼屍中間,槍尖滴著血,布條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那四隻鐵齒狼,嘴角一咧:

  「來啊。」

  「天北白龍在此!」

  「邪祟妖魔,誰敢與我一戰?!」

  四隻狼轉身就跑。

  我沒有追。

  不是追不上,而是不需要。

  我把長槍往地上一頓,轉過身。

  老黑、老鼠、鐵手站在十幾米外,三個人像被人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地瞪著我。

  老黑嘴裡的菸頭掉在了地上,他都沒發覺。

  老鼠的腿在發抖。

  鐵手的金屬義肢嘎吱嘎吱地響,那是她在不自覺地用力握拳。

  沉默。

  漫長的沉默。

  最後還是老黑先開口了。

  他彎腰撿起菸頭,重新叼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月光下像一團扭曲的幽靈。

  「媽的,」

  他說,聲音有點沙啞:

  「你這小孩……到底什麼來路?」

  我把長槍扛回肩上,走過他身邊時,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北白龍。」

  「記住了,師兄。」

  「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隊友。」

  「不是包袱。」

  老黑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和白天不一樣。

  沒有惡意,沒有嘲笑,只有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承認。

  「媽的,」

  他衝著我的背影喊:

  「你一個十四歲的小孩,叫我師兄?!」

  我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輩分不論年齡,論實力。」

  「師兄,您服不服?」

  老黑:「……服你媽個頭。」

  「我媽?我媽在家看漫畫店呢。」

  老黑:「……」

  回到營地,消息已經傳開了。

  第七小隊的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不是白天的惡意,是一種新的東西......那是平等。

  有個坐在角落裡的老頭,大概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正蹲在地上擦一把狙擊槍。

  他聽見別人議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個新人?」

  「正是。」

  「叫什麼?」

  「張九極。」

  「外號呢?」

  「天北白龍。」

  老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低下頭繼續擦槍。

  「白龍,」

  他念叨了一句,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

  「白龍……行,夠唬人的。我喜歡!」

  他抬起頭,朝我咧嘴一笑。

  他嘴裡沒剩幾顆牙了,但那笑容里有一種老狼看見同類時的親近。

  「我叫趙老六,狙擊手。以後叫我老六就行。」

  他伸出手,我握了。

  他的手很穩,指節修長,不像一個五十多歲老頭的手。

  「小孩,你今天幹的事,看著威風,但其實很蠢。」

  「我知道。」

  「你知道?」

  趙老六挑了挑眉:「那你說說,蠢在哪?」

  「一,我不該一個人衝上去,萬一還有埋伏的狼群,我死了就是白死。」

  「二,我不該在還沒摸清敵情的情況下就暴露全部實力。」

  「三,我這樣做會讓隊友陷入被動......他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趙老六沉默了兩秒,然後哈哈大笑:「媽的,你這不是知道嗎?那你為什麼還衝?」

  我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坦然:

  「因為第一隻狼撲過來的時候,我沒有時間想這些。」

  「那就是腦子跟不上身體唄。」

  「不是。」

  「那是什麼?」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長槍,槍尖上的血還沒幹。

  「是槍意。」

  「槍意到了,身體就動了。」

  「豪傑出手,從不猶豫。」

  「我的豪傑之魂,我的龍槍,告訴我,我能搞得定!」

  趙老六看著我,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了我很長時間,然後低頭,繼續擦槍。

  「小孩,」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我在這鬼地方待了八年,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都多。但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這鬼地方,也許還有救的。」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趙老六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忽然亮起一道光:

  「別死。好好活著。你的命比我們這些垃圾值錢多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咧嘴笑了:

  「老六師兄,您不是垃圾。」

  「這世上,沒有垃圾。」

  「只有走錯路的豪傑。」

  「總有一天,您會重新找到您的路的。」

  趙老六愣住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點紅。

  「……媽的,」

  他低下頭,繼續擦槍,聲音有點啞:

  「你這小孩,說話怎麼這麼酸。」

  「這不是酸。」

  「這是豪傑之間的惺惺相惜!」

  趙老六:

  「……你趕緊滾。」

  「好嘞!」

  在清剿隊待了一個月,我學會了三件事。

  第一,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比荒野上的異獸更危險。

  第二,在這裡,實力不是保命符,腦子才是。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條......在這群惡狼中間,你不能弱,但也不能太強。太弱會被吃掉,太強會被圍攻。

  所以我選擇了一個折中的策略:不主動惹事,但誰惹我,我當場就把他打趴下。

  第一個來試我的,是第二組的一個壯漢,綽號「野牛」。


  身高兩米,體重三百斤,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據說進來之前是個打黑拳的,活活打死了七個對手才被判了贖罪令。

  他找我麻煩的原因很簡單:我搶了他的風頭。

  「小孩,」

  野牛堵在我宿舍門口,雙臂環胸,像一堵肉牆:

  「聽說你很能打?」

  我正躺在床上看《龍槍豪傑物語》第四十一卷,頭都沒抬。

  「還行。」

  「那你跟我打一場。打贏了,我叫你一聲哥。打輸了......」

  他把指節捏得咔咔響:

  「打輸了,你給我擦一個月的鞋。」

  宿舍里其他幾個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眼睛盯著我們倆。

  空氣忽然變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弦。

  我放下漫畫書,坐起來,嘆了口氣。

  「野牛師兄,您確定?」

  「確定。」

  「那行。」

  我從床上站起來,拿起了靠在床頭的長槍。

  野牛瞥了一眼我的槍,嗤笑一聲:

  「你那根破棍子,還貼著貼紙,你是來打仗的還是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我的槍尖,已經抵在了他的喉嚨上。快到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宿舍里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野牛低頭看著喉嚨前那點寒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

  「野牛師兄,」

  我的聲音很平靜:

  「您的橫練功夫確實很硬,但您的喉嚨,練不到。」

  「這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一刀就能切開。」

  「真正的戰場上,沒有人會跟您正面剛。」

  「您的對手只會瞄準您最薄弱的點,一擊必殺。」

  我把槍收回來,重新靠在床頭。

  「所以,別打了。」

  「您不是我的對手。」

  「不是因為您不夠強,而是因為......」

  「我從七歲起,就在研究怎麼殺人。」

  「在漫畫裡。」

  野牛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他的拳頭握了又松,鬆了又握,肌肉在皮膚下鼓脹如蛇。

  宿舍里有人小聲說:

  「野牛,算了吧,你真打不過他。」

  野牛猛地轉頭,瞪了那個人一眼,然後回過頭,死死地盯著我。

  三秒鐘後。

  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頓了一下,沒回頭,聲音悶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你等著。」

  「我等著的。」

  我說:

  「師兄,隨時歡迎。」

  「豪傑之路,從不畏懼挑戰。」

  從那以後,沒有人再來找我的麻煩。

  不是因為野牛服了,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這個十四歲的小孩,出手見血,不留餘地。

  他不是來玩的,他是來拼命的。

  「這就對了。」

  我對自己說:

  「尊重,是打出來的,不是求來的。」

  「厲飛宇大人說得對......」

  「槍,是最好的語言。」

  真正讓我被第七小隊接納的,不是我的實力,而是一次任務。

  那是到清剿隊的第三個月。任務等級:A級。

  目標:荒野深處廢棄工業區,清剿一窩變異的巨型恐狼。

  數量:十二隻成年狼,預計還有幼崽。

  這個任務原本是第三組單獨執行的,但出發前一天,老鼠被一隻異獸拖去了荒野......那是我們巡邏的時候,一隻地蜥從土裡突然竄出來,把老鼠的腿咬住了,我們拼了命才把他搶回來,但他的一隻腳沒了。


  鐵手舊傷復發,第三組只剩老黑一個人能打。

  雷震隊長站在營地中央,掃了一圈所有人:

  「誰願意跟老黑去?」

  沒人說話。

  A級任務,死亡率超過百分之四十。

  在清剿隊,沒有人會主動去送死。

  雷震的目光掃過第二組、第四組、第五組……所有人都低下頭,或者看向別處。

  然後我開口了。

  「我去。」

  全場安靜。

  老黑站在人群里,看了我一眼。他沒有說話,但那隻握刀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師兄,」

  我看著他,咧嘴笑了:

  「這次,我幫你。」

  「豪傑之間,不就是你幫我、我幫你嗎?」

  老黑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走吧。」

  那天晚上,我和老黑兩個人,走進了荒野。

  巨型恐狼的體型是鐵齒狼的兩倍,速度更快,力量更大,皮糙肉厚,普通刀槍砍不動。

  A級任務的評級,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們在廢棄工業區外圍蹲守了三個小時。

  老黑趴在我旁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壓低聲音說:

  「小孩,你為什麼來?」

  「什麼?」

  「沒人願意跟我來,你為什麼要來?」

  我看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廠區,月光照在生鏽的鐵架子上,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因為如果沒人來,這些狼遲早會擴散到營地附近。」

  「到時候死的不是一個人,是所有人。」

  「而且......」

  我轉過頭,看著老黑。

  「師兄,您上次跟我說,您是來贖罪的。」

  「那我告訴您......」

  「罪,不是用死來贖的。」

  「是用活。」

  「活得像個豪傑,才是最好的贖罪。」

  老黑沉默了片刻:「……你他媽的真不像十四歲。」

  「我七歲就開始看《龍槍豪傑物語》了,」

  我說:

  「那裡面有一句話......」

  「『豪傑者,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放屁。」

  老黑說:

  「這世上沒有豪傑,只有該死的和還沒死的。」

  「師兄,您又錯了。」

  「這世上有豪傑。」

  「您就是。」

  「只是您自己不知道。」

  老黑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了,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我殺過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黑把沒點著的煙從嘴裡取下來,捏碎了:

  「我殺的不是壞人,是一個好人。一個……幫過我的人。」

  他停頓了很久。

  「我喝多了,一拳打在他腦袋上。他死了。他的老婆孩子跪在法庭上求法官判我死刑。」

  老黑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抖。

  「但聯邦沒判我死刑。他們說,你這條命,留著去荒野上還。什麼時候還完,什麼時候算。」

  他把碎菸絲攥在掌心裡,捏成了一個團。

  「所以我來這裡。不是為了減刑,是為了……贖罪。」

  我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那顆金屬牙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但那雙眼睛裡,沒有兇狠,沒有暴戾,只有一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悲傷。


  「師兄。」

  「那您更該活著。」

  「活著,才能贖罪。」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您欠他的,不是一條命。」

  「是一輩子。」

  「一輩子做個好人,一輩子幫更多人......」

  「這才是贖罪。」

  老黑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媽的,」

  他說:

  「你一個十四歲的小孩,教訓起我來了。」

  「不是教訓。」

  「是豪傑之間的......」

  「行了行了,別你那套豪傑理論了。」

  老黑打斷我:

  「狼來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黑殺了十二隻巨型恐狼。

  不,準確地說,是老黑用命在扛,我從旁策應。

  老黑正面硬撼狼群,用他那把豁了口的砍刀,一刀一刀地砍。

  每一刀下去,都有血光迸濺,他的身上也多了無數道傷口。我在側翼遊走,用龍槍的點刺精準收割。

  打到第八隻狼的時候,老黑的左臂被咬斷了。

  不是骨折,是咬斷了。鮮血像噴泉一樣從斷口處湧出來,月光下能看見白森森的骨茬。

  老黑悶哼一聲,單膝跪地,但右手握著的砍刀沒有鬆開。

  「老黑!」

  我衝過去,長槍橫掃,把那頭咬斷他手臂的狼抽飛出去。

  老黑跪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但他抬起頭,朝我咧嘴一笑。

  那顆金屬牙上沾滿了血,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小孩,」

  他說,聲音已經開始發飄:

  「我這條命……還了。」

  「放屁!」

  我吼他:

  「您要還,也得活著還!」

  我把他的斷臂用撕下來的衣服纏住,止血,然後一隻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站起來,師兄!」

  「豪傑,不能跪著死!」

  「要死,也得站著!」

  「試試。」

  他站了起來。搖搖晃晃,但站住了。

  「後面的狼交給我。」

  我說:

  「您負責別死。」

  「這是命令!」

  「……你他媽什麼時候成我隊長了?」

  「從今天起,現在起,這刻起!」

  「天北白龍,暫代隊長之職!」

  「老黑隊員,服從命令!」

  老黑:「……行。」

  我轉過身,面對剩下的四隻狼。

  那四隻狼圍成一個半圓,暗紅色的眼睛盯著我,嘴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我的身上已經多了七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深可見骨,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槍桿上,滑過那些貼紙,滴在泥土裡。

  手在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失血。

  但我握槍的手,沒有松。

  「吾名張九極......」

  槍尖斜指。

  「天北之白龍!」

  「今日在此,以四狼之血,祭我豪傑之路!」

  「來吧!」

  月下,槍出如龍。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麼打完的。

  我只記得,最後一隻狼倒下去的時候,我的視線已經模糊了,看什麼都帶著重影。

  我回頭找老黑。他靠著廠區的牆壁坐著,斷臂處的血已經止住了,但臉色還是白得嚇人。

  「小孩,」


  他看著我,咧嘴笑了:

  「你他媽真是個瘋子。」

  我也笑了,血從牙縫裡滲出來:

  「師兄,您也不賴。」

  「瘋子遇上瘋子,這才是豪傑的組合。」

  我們倆靠在一起,看著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月光灑在滿地的狼屍上,像鋪了一層銀色的霜。

  「老黑。」

  「嗯。」

  「你剛才說,這世上沒有豪傑,只有該死的和還沒死的。」

  「嗯。」

  「我現在告訴你......你錯了。」

  老黑沒說話。

  「你今天扛在最前面,一個人擋住了八隻狼。」

  「不是因為你不怕死,是因為你知道,如果擋不住,我可能會死。」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這不是豪傑,什麼是豪傑?」

  老黑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這一次的笑,不苦了。

  「媽的,」

  他說:

  「你一個十四歲的小孩,教訓起我來了。」

  我也笑了。

  「不是教訓。」

  「是豪傑之間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豪傑之間的惺惺相惜。你都說八百遍了。」

  「師兄,您記住了?」

  「記住了記住了。」

  「那您說一遍?」

  「……豪傑之間的惺惺相惜。」

  「聲音不夠洪亮!」

  「你他媽......」

  「師兄,豪傑不說髒話。」

  「……我真想掐死你。」

  「您沒了兩隻手,掐不死我。」

  老黑沉默了片刻,然後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們在荒野上坐了很久。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荒野深處若有若無的腥味。

  老黑忽然開口:「小孩,你以後想幹什麼?」

  我沉默了片刻。然後我指著北方,長城的方向。

  「那裡。」

  「長城......」

  「是我的歸宿。」

  「我會站在長城之巔,手持龍槍,面對邪族千軍萬馬。」

  「然後......」

  「我會讓厲飛宇大人親自轉過身來,對我說一句......」

  「『這一世,你來接我的班。』」

  老黑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月光下什麼也看不見。

  但他點了點頭,呢喃道:

  「長城啊……那裡才是豪傑聚集之地……可惜了……當年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也做過夢……」

  「師兄。」

  「嗯?」

  「豪傑之路,什麼時候都不晚。」

  「就算您沒了左臂,您還有右臂。就算您沒了右臂,您還有牙。」

  「只要您想,您隨時可以重新開始。」

  老黑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媽的,」

  他低下頭:

  「你這小孩,說話還是怎麼這麼酸。」

  「這不是酸。」

  「這是......」

  「豪傑之間的惺惺相惜。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說我就要吐了。」

  我笑了。

  那一夜之後,我在清剿隊的地位徹底變了。

  不是因為我多能打,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了兩件事:


  第一,這個小孩會為了隊友拼命。第二,這個小孩說到做到。

  在清剿隊這種地方,前者比後者更稀缺,也更值錢。

  「這就對了。」

  我對自己說:

  「豪傑,不是獨行俠。」

  「豪傑,是讓身邊的人,也變得更好。」

  「厲飛宇大人,您教會了我這個道理。」

  「謝謝您。」

  ......

  十六歲,高二,我接到了章天會長的電話。

  「回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代表天北一中,參加北原道武道大比。」

  北原道大比......整個北原道天才雲集之地。

  我沒有猶豫,當天就回了天北。

  那一屆大比,在天北市舉行。

  那一次,我見識到了很多天才...很多豪傑.....

  北疆:慕容玄,張九極,卓勝。

  朔方:端木瑞。

  安邊:禹夢。

  雪川:顏博,方飛昂。

  ......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個天賦異稟的同齡人。

  慕容玄的玄瞳據說能看穿一切招式破綻,卓勝的劍法快如閃電,端木瑞的殺術詭異莫測……

  而我,一桿龍槍,從第一輪開始,一路挑翻所有攔路之人。

  打得酣暢淋漓,殺到雙目赤紅。

  直到半決賽,我遇見了慕容玄。

  他的玄瞳開合之間,我的龍槍第一次感到了無力。

  敗了。

  輸得心服口服。

  但我沒有頹喪。

  走下擂台的那一刻,龍槍在掌心震顫......那不是恐懼,是興奮。

  「天下豪傑如此之多,我的豪傑之路,又怎會寂寞?」

  我記住了慕容玄的背影,也記住了擂台上每一道灼熱的目光。

  「下一屆,我必拔得頭籌。」

  「讓『天北白龍』之名,響徹聯邦五道。」

  「慕容玄,你等著。」

  「下一次,我不會再輸。」

  我苦練了一年。

  每一天,每一夜,龍槍不離手。

  我在等,等那個再次踏上擂台的機會,等和慕容玄一決高下的時刻。

  終於,等到了。

  我滿懷期待地拿到參賽名單,目光急切地搜索那個名字......

  慕容玄,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名字:譚行。

  據說,他在預選賽上,正面擊潰了慕容玄。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龍槍在掌心微微震動,比一年前更烈。

  我抬起頭,笑了。

  「這一屆的大比,看來比我想像的更有意思。」

  「那個叫譚行的男人......」

  「想必,也是一位人中豪傑。」

  「好!」

  「慕容玄的債,我先記著。」

  「譚行......」

  「你的名字,已經記錄在我的靈魂戰冊之上!」

  而後,大比的規則變了。

  從擂台武鬥,變成了幽冥淵探險。

  那天我還記得,我在北疆市的選手宿舍里,給我媽打了一個電話。

  「媽。」

  「嗯?」

  「《龍槍豪傑物語》第四十二卷出了嗎?」

  「出了出了,上個月就到了。我給你留著呢,等你回來拿。」

  「好。」

  沉默。


  「媽。」

  「嗯?」

  「我這次要去一個比較遠的地方。」

  「可能……要很久才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又要去拼命?」

  「……嗯。」

  又是沉默。

  然後我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小時候她在我耳邊講故事:

  「那你……活著回來。」

  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窗外的月光照在槍尖上,布條上的字在夜風中輕輕擺動。

  我深吸一口氣,把胸腔里那股酸澀壓下去,然後用最堅定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媽,您放心。」

  「豪傑,從來不會死在路上。」

  「他們只會死在......該死在的地方。」

  「而那個地方,絕不是幽冥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媽笑了,笑罵了一句:

  「……神經病。」

  「掛了。」

  「嗯。」

  掛斷電話。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走到牆角,扛起那杆長槍。

  槍尖上的布條,已經換了一次又一次。

  荒野的風沙磨斷了它們,異獸的血浸爛了它們,時間像銼刀一樣,把那些曾經嶄新的話語一層層剝落。

  但有一句話,我每一次重新換布條的時候,都會將它寫在布條正中央。

  不偏不倚。

  一筆一划。

  像刻進骨頭裡一樣。

  就是那句......

  「這個背影,好像我啊。」

  我低頭看著那條布條,笑了。

  月光下,那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一道咒語,又像是一個約定。從七歲到現在,從漫畫店的櫥窗到荒野的營地,從三千人的歡呼到一個人的獨行。

  它一直都在。

  「厲飛宇大人,」

  我抬起頭,看向北方,看向長城的方向:

  「您的後繼者,快要來了。」

  「這次幽冥淵探險完,我就要上長城了!」

  「雖然,可能比我想的要早一點。」

  「但是......」

  我把長槍往肩上一扛,槍尖上的布條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那句「雖千萬人吾往矣」被吹得幾乎要飛起來。

  我大步跨出宿舍的門,走進月光里,嘴角咧到最大:

  「豪傑,從不怕早。」

  「他們只恨......來得太晚。」

  「長城,等著。」

  「天北白龍,參上!」

  .......

  後面的故事,你們已經知道了。

  幽冥淵深處,我們找到了邪神化身。

  那一戰,韋玄爆體阻敵,血色的焰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沒來得及悲傷。

  因為豪傑,不回頭。

  我將譚行推出斷龍石門。

  最後,只剩我一個人。

  那扇門落下的時候,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門外是蘇凌月、是馬乙雄、是卓勝,是那些活著回去的人。

  他們會替我活著,會替我看見明天的太陽。

  而我?

  「我要留下來。」

  「陪這狗屁邪神,走完它最後的時光。」

  我坐在血肉泥沼里,靠著槍桿,給它比了一個中指。

  「喂,邪神。」

  「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錯誤是什麼?」

  「不是入侵人間。」


  「是......」

  「遇到了我。」

  「天北白龍,張九極。」

  然後我站了起來。

  「我要跳舞。」

  不。

  「我要舞槍。」

  「因為張九極,天北白龍,在死之前......」

  「要給自己辦一場最盛大的葬禮!」

  槍動了。

  那一槍,我刺向虛空。

  「吾名張九極......」

  槍身迴旋。

  「天北之白龍!」

  步伐轉動。

  「游龍縱橫廿三載,笑傲天北未逢敵手!」

  長槍越舞越快。

  「當游龍匯海,海不迎我,我自來也!」

  鮮血飛濺。

  「落葉當歸根,葉不迎我,我自歸處!」

  我的身體在崩潰,但我的槍意,從未如此熾烈。

  「四方縱橫......」

  「吾乃真豪傑!」

  最後。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長槍拋向空中。

  它化作一道銀芒,直衝穹頂,然後調轉槍頭,朝著我墜落。

  我張開雙臂,閉上眼睛。

  腦海里,最後浮現的,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漫畫店。

  小小的我,踮著腳尖,指著櫥窗里那本《龍槍豪傑物語》,對擦拭書架的母親喊道:

  「媽!我以後也要成為這樣的人!」

  「成為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母親轉過頭,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笑容溫柔得不像話。

  「好呀,我們家小九極,將來一定是最了不起的英雄。頂天立地,一槍斷山河!」

  我知道....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噗嗤......

  長槍貫體。

  冰冷的槍尖從後背刺入,從前胸穿出,將我的身體釘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

  劇毒與邪力順著槍身湧入,像萬蟻啃骨,像烈火焚心。

  劇痛吞沒了一切。

  但我的雙腿......沒有彎曲。

  豪傑從不軟弱。

  我站在那裡。

  被自己的龍槍釘在地上。

  脊背挺直,頭微仰,面向虛無的穹頂。

  血從嘴角滑落,滴在胸前的槍桿上,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一層一層陷入黑暗。

  我叫張九極。

  天北白龍。

  我知道,我的豪傑之路,到此為止了。

  但我沒有後悔。

  我只有一句話,想告訴天下人:

  「他日,我為你們擋住邪族的時候......」

  「別忘了,欠我一聲『豪傑』。」

  因為老子可不是什麼無名小卒。

  老子可是......

  「天北之白龍,是撕裂絕望之暗,引領黎明之光的破曉之槍......

  「……張九極……大人……」

  「……是也……」

  ........

  後記

  我是張九極。

  如果你在讀這個故事,說明我已經死了。

  或者,有人替我活著。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時候看到這些文字的。

  也許是十年後。

  也許是一百年後。

  也許邪族已經被皆盡屠滅。


  也許長城上又多了一個扛槍的背影。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豪傑之路,從來沒有終點。

  我的路走完了。

  但你的路......

  還長。

  所以,別停下。

  拿起你的「槍」。

  不管那是什麼......一本書、一支筆、一個信念、一個別人都覺得可笑的白日夢,或者只是你心裡那團還沒熄滅的火。

  握緊它。

  然後,站直了。

  跟這個世界,說一聲:

  「呔!兀那雜魚,報上汝之名諱!」

  「吾乃天生豪傑!」

  「是撕裂絕望之暗、引領黎明之光的......破曉之光!」

  天北白龍·張九極之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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