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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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梭破空,尾焰如刀,在天幕上劃開一道藍白色的口子。

  譚行四人目送那道光芒消失在天際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完顏拈花深吸一口氣,扭頭看向譚行,語氣故作輕鬆:

  「走吧譚狗,別看了。再看你也飛不去西部戰區。」

  譚行沒搭理他。

  轉身大步朝空港出口走去,軍靴踩得地面咚咚響,像是要把火氣都踩進地里。

  四人坐上運輸飛梭,一路無話。

  不是沒話說。

  是那個話最多的人不在了。

  沒了那張碎嘴,他們這些平常捧梗的,連個唱戲的台子都搭不起來。

  完顏拈花靠在座椅上,翹著二郎腿,手指在膝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龔尊閉上眼睛假寐,呼吸均勻,但眉心那道淺淺的「川」字紋始終沒鬆開。

  辛羿掏出小本本,寫寫畫畫。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

  「大刀去了西部。沒這個嘴碎仔,還真有點不習慣……」

  寫完覺得矯情,筆尖懸在紙面上猶豫了半天。

  最終還是沒劃掉,把本子合上塞回了懷裡,往座椅上一靠,望著艙頂發呆。

  譚行坐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筆直,目視前方,一言不發。

  但他腦子裡全是蘇輪臨走前那句「等我回來請你們喝酒」.......那混蛋說這話的時候笑得跟沒事人似的,好像不是去西部戰區拼命,而是去郊遊。

  媽的。

  譚行在心裡罵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想罵兩句。

  飛梭穿過鎮妖關內城,越過一道又一道防爆牆,掠過一片又一片防區區。最終穩穩停在二十三區森母遺蹟外圍。

  車門打開。

  冷風裹挾著荒原特有的腥臊氣息撲面而來,狠狠撞進每個人的肺里。

  譚行深吸一口氣。

  完顏拈花也吸了一口,眯起眼看著那塊他親手寫的「森母旅遊區」石碑,嘴角慢慢咧開:「又回來了!」

  四人跳下飛梭,沿著碎石鋪就的小路朝營地走去。

  二十三區的駐防營地設在森母遺蹟廣場的一處天然台地上。

  背靠陡峭岩壁,三面開闊,易守難攻。

  營地規模不大,但五臟俱全.......營房、會議室、彈藥庫、醫療帳篷、觀察哨塔,一應俱全。

  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營地里亮著幾盞靈晶燈,昏黃的光從營房門窗縫隙里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暖色調的光斑。

  倒是有幾分煙火氣,像是在這荒寂大山里硬生生燒出的一點人氣。

  營地四周拉起了警戒線,每隔五十米一座哨塔。

  哨塔上的戰士端著靈能步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黑夜。

  譚行一行人剛走進營地大門,門口執勤的戰士就認出了他。

  「啪」地一個立正,敬禮.......

  「譚少校!第七重裝合成旅二十三區警戒連三排二班戰士秦斌,向您報到!」

  譚行回禮,掃了一眼營區內部,眉頭微微皺起:

  「駐防的兄弟們呢?怎麼外面這麼安靜?」

  秦斌回答:「報告少校,大部分兄弟都在營房休整。這三天來,大家輪流值守、輪班休息,平均每人每天的睡眠時間不足四小時……」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實在是……太累了。」

  譚行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理解。原本巡狩任務是他們巡遊小隊的活兒。

  這些集團軍的戰士們,不過外罡修為,二十三區駐防區域又大得離譜。

  以往他們五人巡狩,天人法相一展,幾個來回,簡簡單單。

  可外罡境的戰士,罡氣還沒轉化為真元,力有不逮,巡狩整片二十三區防區,身心俱疲,是常態。

  「辛苦了。」

  譚行拍了拍秦斌的肩膀,帶著三人朝營房區走去。

  剛轉過一棟彈藥庫的拐角.......

  一聲巨大的「嘶嘶」聲突然炸響!

  那聲音又尖又利,帶著一股子讓人頭皮發麻的凶意,在夜空中炸開,震得靈晶燈的光都顫了幾顫。

  像是什麼東西在示威,又像是什麼東西在警告。

  譚行腳步一頓。

  完顏拈花猛地扭頭。

  龔尊眉頭微皺。

  辛羿下意識後退半步,射日大弓已在手中。

  四人齊刷刷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好傢夥。

  一頭體長五丈、寬十尺的百足巨蜈正趴在營房會議室門口!

  月光下,它的甲殼泛著暗金色的金屬光澤,每一節甲片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戰甲,邊緣鋒利得能割裂空氣。

  頭部高昂,六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猩紅色的光,像六顆燃燒的炭火。

  上百對足肢微微律動,發出「咯咯」的脆響。

  每一條足肢末端都有一根倒鉤狀的利爪,在靈晶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幽藍色的寒光。

  口器張開,露出兩排密密麻麻的利齒,中間一根中空的毒針尖端正滴落著透明的液體。

  液體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碎石被腐蝕出一個個冒著青煙的小坑。

  那架勢,像極了守在自己地盤上的惡龍。

  譚行見狀,眼睛一瞪:「臥槽!」

  他一眼就認出了這玩意兒.......百足巨蜈,荒寂大山特有的異種毒蟲。

  成年的百足巨蜈體長可達十丈,毒性猛烈。

  眼前這隻雖然還沒長到完全體,但五丈的體長,已經是妥妥的成年體了。

  更關鍵的是.......這玩意兒怎麼會出現在營地里?!

  「他媽的!什麼情況?!現在連這種級別的弱雞都敢來我們家門口旅遊了?」

  譚行罵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切換到憤怒,比翻書還快。

  右手一握,血浮屠瞬間出現!

  猩紅色的刀芒在夜空中炸開,像一道血色閃電,將整片營區照得通紅!

  刀身上纏繞著濃郁的煞氣,濃烈到幾乎凝成了實質,仿佛有無數亡魂在刀鋒上哀嚎。

  那股煞氣太過暴烈,連站在他身邊的秦斌都被逼退了兩步,臉色微變。

  譚行剛想衝上去一刀結果了這頭不知死活的畜生.......

  右腳剛邁出一步,血浮屠的刀鋒剛剛舉起,刀芒還在空中拖著長長的尾焰.......

  那隻百足巨蜈動了。

  但它不是衝上來。

  而是.......

  縮了。

  五丈長的巨大身軀猛地蜷縮成一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像被驚擾的蛇。

  上百對足肢同時收攏,緊緊貼在身體兩側,腦袋深深埋進甲殼裡,整個身子縮成了一個暗金色的球。

  它還在發抖。

  那五丈長的身軀抖得像篩糠,甲殼碰撞發出細碎的「咔咔」聲,像是牙齒在打顫。

  那六隻猩紅色的眼睛,此刻全閉上了。眼皮都在哆嗦。

  那氣勢,那威壓,那不可一世凶氣.......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莫名心酸的……慫。

  譚行:「……?」

  他愣在原地,血浮屠舉在半空中,刀芒一明一暗地閃爍。

  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殺人無數,斬邪祟無數,什麼樣的異獸沒見過?

  但這種.......還沒打就先慫成球的?

  真沒見過。

  譚行剛要再沖.......

  「等等!」

  完顏拈花突然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譚行一個趔趄,血浮屠的刀芒差點砍到旁邊的彈藥箱上。


  「搞毛啊阿花!」

  譚行滿臉疑惑,扭頭就罵:

  「你拉著我幹什麼?讓老子一刀剁了這畜生!晚上加餐!」

  完顏拈花沒鬆手。

  他眯著眼盯著那隻蜷縮成一團的百足巨蜈,目光在它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像是在辨認什麼。

  那隻巨蜈似乎感受到了完顏拈花的目光,從甲殼縫隙里偷偷睜開一隻眼睛,瞟了他一眼,然後又飛快地閉上。

  整個身子縮得更緊了,幾乎縮成了一個完美的球體。

  完顏拈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沉默了三秒鐘。

  然後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一絲懷疑,和一絲「……不會吧」的荒謬感:

  「譚狗,你等一下。」

  他指了指那隻縮成一團的巨蜈:

  「這隻……好像是大刀的乾兒子。」

  譚行:「哈?」

  完顏拈花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篤定了一些:

  「這隻百足巨蜈。不就是他上次接生的那一隻嗎?」

  譚行的腦子宕機了一瞬。

  然後他猛地想起什麼,眼睛瞪得溜圓:

  「臥槽!你說那隻?那隻剛孵出來還沒他胳膊長的小蜈蚣?!」

  他扭頭看向那隻縮成球、體積比一輛卡車還大的百足巨蜈,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懷疑人生:

  「這才過了幾天,就長這麼大了?!這他媽是變態發育嗎?」

  完顏拈花攤手:「我也覺得離譜。但你仔細看它的頭部.......」

  他指了指巨蜈從甲殼縫隙里露出的那一點腦袋:

  「普通的百足巨蜈只有兩隻眼睛,最多四隻。但這隻……」

  譚行湊近看了一眼。

  確實。那隻巨蜈雖然閉著眼,但眼皮的數量明顯不對.......不是兩隻,不是四隻,而是三對,六隻!

  「六眼金哞。」

  龔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見多識廣的從容。

  「百足巨蜈中的異種,極其罕見。甲殼呈暗金色,成年後可變為純金,防禦力遠超普通同類。六隻眼睛是它最明顯的特徵,因此得名。」

  他走到譚行身邊,雙手抱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隻球狀巨蜈:

  「這種異種靈智極高,能分辨敵我,甚至能記住特定的氣息。它會把第一次見面、且對它沒有惡意的人視為『親人』。」

  龔尊嘴角微微上揚:

  「估計是把大刀真當老爹了,追著氣味一路找到這裡來的。」

  譚行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把血浮屠收了起來。

  刀芒消散,夜空中那股讓人窒息的殺意終於褪去。

  那隻巨蜈似乎感受到了殺意的消失,從甲殼縫隙里又偷偷睜開了一隻眼睛,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

  見譚行已經把刀收了,這才慢慢把腦袋從甲殼裡探出來。

  那六隻猩紅色的眼睛裡,滿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譚行看著它那副慫樣,嘴角抽了抽:

  「這玩意兒真長這麼快?五丈啊!我上次見它,它還沒我鞋大!」

  「異種嘛,長得快也正常。」

  龔尊聳聳肩:

  「而且你看它的甲殼顏色,已經從暗金往純金過渡了,說明它最近營養很好,估計吃了不少好東西。」

  完顏拈花蹲下身,試著伸手去碰那隻巨蜈。

  巨蜈警惕地往後縮了縮,但聞到完顏拈花身上的氣息.......它感覺到了眼前這個人類身上有它「老爹」的味道.......猶豫了一下,沒躲開。

  完顏拈花的手掌貼在它的甲殼上。

  觸感冰涼而光滑,像摸到了一塊打磨過的金屬。巨蜈的甲殼微微震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嘶」聲。

  「還真是。」

  完顏拈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它記得大刀的味道。估計是聞著我們身上有大刀的真元氣息,才沒攻擊我們。」


  「那剛才嘶嘶叫是怎麼回事?」

  辛羿終於開口,聲音帶著疑惑。

  完顏拈花想了想:「可能……是在跟我們打招呼?」

  譚行:「……打招呼??這不扯淡嗎?」

  完顏拈花理直氣壯:

  「它是異獸!又不是人!你還指望它說『你好』?」

  譚行:「……行吧,你是大哥,你說得都對。」

  就在四人圍著這隻巨蜈議論紛紛的時候,旁邊營房的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聯邦軍服的中士走了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茶,熱氣騰騰的。

  他看見譚行四人,連忙放下搪瓷缸子,立正敬禮:

  「譚少校!第七重裝合成旅集團軍三營二連中士李牧,向您報到!」

  譚行回禮,指了指那隻又縮成一團的巨蜈:

  「李中士,這玩意兒怎麼回事?什麼時候來的?」

  李牧撓了撓頭。

  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三分無奈,三分好笑,三分無語,還有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慈祥。

  「報告少校,您說這隻蜈蚣啊。」

  他嘆了口氣:

  「大概是在你們上次出任務的時候來的。具體哪天記不清了,反正那天早上我們起來換崗,就看見這小東西趴在營房門口。

  也就半米長,筷子那麼粗,蜷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看著怪可憐的。」

  「當時我們都以為它是從哪條地縫裡鑽出來的,也沒在意,想著它自己會走。結果……」

  李牧苦笑一聲:

  「結果這玩意兒就不走了。就趴在營房門口,誰來都不搭理,給吃的就吃,不給就趴著不動,跟長在那兒似的。」

  「然後呢?」

  完顏拈花追問。

  「然後就長大了唄。」

  李牧攤手,一臉「我也很無奈」的表情:

  「這東西長得也太快了,一天一個樣。你們不在的這幾天,我們就眼看著它從半米長到一米,從一米長到三米,從三米……」

  他指了指門口那個暗金色的球體:

  「到現在這樣。前前後後也就……十來天吧。」

  龔尊點點頭:

  「異種幼體生長速度極快,只要能攝取足夠的能量,短時間內體型暴增是正常現象。看來這附近的異獸資源很豐富。」

  「可不是嘛。」

  李牧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這小東西還挺有意思的。它自己會出去覓食,白天趴在這兒睡覺,晚上就悄悄溜出去,天亮之前回來。

  有時候嘴裡還叼著半截異獸的屍體,什麼鐵背蜥、岩甲蠍、沙地蟒……反正啥都有。」

  「有一次它拖回來一頭成年沙地蟒,那蟒蛇比它還大兩圈,愣是被它毒翻了,一口一口拖回來,在營房門口吃了三天才吃完。」

  李牧說到這裡,嘴角微微上揚:

  「兄弟們都說,這小東西是在交房租呢。」

  「交房租?」

  辛羿歪了歪頭,這個詞用在一隻蜈蚣身上,確實有點……另類。

  「對啊。」

  李牧笑道:

  「它住在這兒,又不走,我們也不能白養著它。它自己出去打獵,帶回來肉,我們有時候也割兩塊燉湯喝。沙地蟒的肉,還挺鮮的。」

  譚行:「……你們還真是物盡其用。」

  「那可不。」

  李牧舉起陶瓷缸,嘬了一口,繼續笑著道:

  「這小東西在營房門口一趴,比什麼警戒哨都好使。前兩天晚上有兩隻岩甲蠍想摸過來,剛靠近營地五十米,這小東西就炸了,直接衝出去把那倆蠍子撕了,動作那叫一個利索。」

  他豎起大拇指:「現在兄弟們都說,這玩意兒比軍犬好使,反應比我們的靈能雷達還快!」

  譚行沉默了片刻,再次看向那隻巨蜈。


  此刻它已經從蜷縮的狀態慢慢舒展開了。

  上百對足肢微微律動,小心翼翼地爬到了譚行腳邊,抬起頭,用那六隻猩紅色的眼睛打量著他。

  目光里有警惕,有好奇,還有一絲……討好!

  它的口器微微張開,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然後從嘴裡吐出一個東西,「啪嗒」掉在譚行腳邊。

  譚行低頭一看.......

  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靈晶。純度極高,在夜色中散發著淡淡的藍白色螢光,內部的靈能波動濃郁得幾乎要溢出來。

  「這……」

  譚行愣住了。

  李牧也愣了:「我去,這玩意兒還藏了私貨?」

  完顏拈花蹲下身,拿起那塊靈晶,放在眼前端詳了一下,眼睛頓時亮了:

  「高純度靈晶!這玩意兒市面上按克賣的,這一塊少說值……十萬聯邦幣。」

  他抬頭看向巨蜈,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這小東西有點聰明啊!」

  巨蜈似乎感受到了眾人的驚訝,六隻眼睛眨了眨,腦袋微微歪了歪,然後又從口器里吐出一塊.......

  這次是一枚暗紅色的獸核,拳頭大小,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龔尊接過,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火屬性獸核,好東西。」

  巨蜈又吐。

  這次是一塊鏽跡斑斑的金屬碎片,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殘骸,但上面隱約刻著某種古老的符文,散發著微弱的靈光。

  「這是什麼?」

  辛羿湊過來,眼睛裡閃著光。

  「不知道。」

  龔尊翻來覆去看了看,搖頭:

  「但肯定不是普通貨色。這符文……有點像異域遠古遺蹟的風格。」

  巨蜈還在吐。

  譚行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行了,別吐了!再吐把你自己吐空了!」

  巨蜈聞言,竟然真的停了下來。

  六隻眼睛眨了眨,然後緩緩爬到譚行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軍靴。

  那動作,那姿態.......

  像極了一隻討好主人的狗。

  譚行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這頭體長五丈、通體暗金的龐然大物,像一隻巨型寵物狗一樣蹭著他的靴子。

  臉上的表情複雜到無法用語言形容。

  「大刀這個混蛋……」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

  「出個任務還給我們留了這麼大一個麻煩。」

  完顏拈花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譚狗,你就認了吧!這是人家『乾兒子』,你得當侄子養!」

  辛羿掏出小本本,飛快地寫著:

  「大刀的乾兒子,六眼金哞,體長五丈,會交房租。很聰明。」

  寫完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句:

  「比大花聰明。」

  完顏拈花湊過來一看:「喂!你特麼夠了啊!」

  龔尊收起獸核和靈晶,拍了拍手:

  「行了,既然是大刀留下的……就算是咱們營地的一份子了。李中士,它平時吃什麼?」

  李牧想了想:

  「什麼都吃。肉食為主,但靈晶、獸核這些它也吃,吃完就長得更快。不過它自己會出去覓食,不用我們管。」

  龔尊點點頭:「異種噬靈,以靈能養體,正常。」

  譚行深吸一口氣,蹲下身,看著那隻巨蜈的六隻眼睛,一字一頓:

  「你給我聽好了。」

  巨蜈的六隻眼睛齊刷刷盯著他,一動不動。

  「第一,不許傷人。營地里的戰士,一個都不許碰。」

  巨蜈的腦袋上下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譚行愣了一瞬.......這玩意兒真能聽懂?

  「第二,不許亂跑。你可以自己去周邊覓食,但別給我搞事。」


  巨蜈又點頭。

  「第三.......」

  譚行想了想,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強盜頭子的匪氣:

  「以後跟著我們混,有肉吃。」

  巨蜈的六隻眼睛同時亮了起來,像六盞燈籠。

  它發出一聲興奮的嘶鳴,整個身子都開始扭動,上百對足肢在地上刨得「嘩嘩」響。

  辛羿見狀,發出大笑,一臉驚奇:

  「哈哈哈哈操!譚狗你對著一隻蜈蚣訓話,它還真聽懂了!」

  巨蜈興奮得嘶鳴不止。

  譚行見狀,蹲下身子,又看了看巨蜈的身下。

  看見那根碩大的、代表著雄性特徵的器官,樂了:

  「哈哈哈!還是個爺們。得!以後就跟我們混了!」

  大蜈好似聽懂了譚行的話,又是一聲聲興奮的嘶鳴,震得營房窗戶都在嗡嗡響。

  譚行拍了拍大蜈的頭,朝著完顏拈花三人笑道:

  「嘿!這小子不傻!」

  眾人聞言,放聲大笑。

  笑聲在夜空中迴蕩開來,驚得遠處荒原上幾隻夜行的異獸倉皇逃竄。

  譚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面容肅穆:

  「得了,喊上蘇老叔。進去開會,商量兩區防務。」

  他看了一眼那隻巨蜈,又補了一句:

  「你,門口趴著。看好門。」

  巨蜈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真的老老實實爬到了營房門口,蜷成一團。

  六隻眼睛半閉半睜,像一隻盡職盡責的看門狗。

  但隨即,它又抬起頭,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人。

  譚行見狀,樂了。

  他走過去,拍了拍巨蜈的頭,笑罵道:

  「別他媽看了。你老子不在,出遠門了。等他回來,我們給你辦一場認親宴!」

  「以後,你就叫蘇蜈,我們就喊你大蜈了!」

  「晚點,我們給你上軍籍戶口。從此以後你就是我們聖血天使的吉祥物了,知道不!」

  「嘶嘶嘶嘶!」

  大蜈仰頭髮出一串歡快的嘶鳴,上百對足肢在地面上歡快地刨動著,刨得碎石飛濺,灰塵瀰漫。

  譚行被嗆得連咳兩聲,扭頭就走。

  身後,完顏拈花還在笑。龔尊搖頭。辛羿默默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

  「大蜈,雄性,會刨地。吉祥物!」

  四人走進營房會議室。

  身後,那隻暗金色的龐然大物在月光下靜靜趴著,上百對足肢微微律動,甲殼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像一尊活的雕塑。

  就在譚行四人圍著二十二區、二十三區防區地圖,正商量防務的時候.......

  蘇輪已經踏上了鎮荒關的土地。

  運輸飛梭艙門打開的剎那,鎮荒關特有的沙塵便像刀子似的糊了上來。

  沒有鎮妖關那股揮之不去的腥潮氣,只有乾燥到極致的灼燙。細密的沙粒裹在風裡,像千萬把鈍刀,生生剮在皮膚上。

  蘇輪連眼睛都沒眯一下。

  他單手拎著行軍包,翻身跳下飛梭。軍靴「砰」地砸在沙地上,揚起的黃塵被風一卷,瞬間吞沒。

  然後他抬起頭.......

  鎮荒關西門,就在眼前。

  城牆比他想像中更高。

  青灰色的牆體沉默地矗立在荒原上,密密麻麻的防禦符文刻滿了每一塊牆磚,有些還在微微脈動,散發著黯淡靈光.......那是這座雄關的血管,是它活著的證明。

  城門兩側,靈能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荒漠深處。

  無聲無息,卻殺意凜然。

  城牆上巡邏的戰士腳步匆匆而沉穩,每個人的臉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蘇輪深吸一口乾燥的空氣,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線。

  這味兒,跟鎮妖關不一樣啊。


  鎮妖關是陰冷的、潮濕的,空氣里永遠瀰漫著洗不掉的血腥氣。

  而這裡.......干,燥,風裡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味,像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悶燒,隨時要炸出來。

  「有意思。」

  他低笑一聲,邁步朝城門走去。

  步伐不急不緩,行軍包隨意地搭在肩上,那姿態不像來打仗的,倒像是來旅遊的。

  但那雙眼睛裡時不時一閃即逝的銳利光芒,騙不了人。

  城門口,六個人站成一排。

  最前面是個青年軍官,上尉軍銜,二十歲出頭,身高跟蘇輪不相上下。

  國字臉,濃眉大眼,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冷不熱,不近不遠,讓人舒服,又不顯得諂媚。

  一身筆挺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沉穩得像一座山。

  蘇輪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裡只轉了一個念頭.......

  這人,不簡單。

  「蘇少校,久仰大名。」

  青年上前一步,抱拳含笑,聲音洪亮得像擂鼓。

  蘇輪也在笑,笑得張揚、坦蕩:

  「秦上尉,這次咱們要一起搭夥打食了,多多指教。」

  話音未落,他臉上的笑容驟然一收。

  腳後跟「啪」地併攏,右手握拳,狠狠叩在胸口。

  脊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整個人從方才的散漫瞬間化為出鞘的刀.......鋒芒畢露,凌厲逼人。

  「北部戰區,鎮妖關,聖血天使稱號巡遊小隊副隊長.......蘇輪,前來報到!」

  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炸出來的,乾脆利落,擲地有聲。

  風沙如刀,荒漠無垠。

  在他身後,漫天黃沙像被激怒的巨獸,嘶吼著、翻滾著,卻始終不敢越過他肩線半分。

  這一刻,他是少校蘇輪。

  是武號為「瘟疫之刃」的少年天人。

  秦懷化看著眼前這個人,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閃了一下。

  那一閃太快,快到像沙暴里的一粒塵埃,轉瞬就被風抹去。

  但秦懷化自己知道.......那是失望。

  他原本以為,來的會是整個聖血天使小隊。

  他費了那麼大的勁,演了那麼一場大戲,就是衝著譚行來的。

  他已經在這片荒漠裡,為譚行備好了一份「大禮」。

  可到頭來,只來了一個。

  可惜了。

  譚行沒來。

  不過……來一個,總比一個都沒有強。

  只要蘇輪死在這裡,譚行就一定會來。

  眼底的陰翳在半秒內消散乾淨,臉上重新浮起那抹溫和而得體的笑容。

  他面色一肅,抬起右手,叩在胸口,回禮的動作乾淨利落到沒有半絲多餘.......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尺子量過一樣精準。

  「西部戰區,鎮荒關臨時指揮,秦懷化.......歡迎蘇少校!」

  兩道目光在空中相撞。

  沒有火花,沒有聲響。

  但蘇輪的後背肌肉微微繃緊了一瞬.......他總覺得,對面這位秦上尉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打量,又像是……惋惜?

  蘇輪沒多想。

  他率先笑了,笑得張揚而坦蕩。

  「好。」

  他伸出手。

  秦懷化握住,力道不輕不重。

  兩手交握的瞬間,蘇輪能感覺到對方指掌間那股隱而不發的力量.......像地底的岩漿,表面平靜,底下翻湧。

  是個硬茬。

  蘇輪心裡又給這人加了一分。

  「走吧,蘇少校,路上說。」

  秦懷化轉過身,朝城門走去,步伐沉穩有力,邊走邊說:


  「你來得正是時候。前天偵察連在無相荒漠邊陲西北方向三十公里處發現了一處無相邪族的聚集地,規模不小。我正愁沒人跟我搭手,你就來了。」

  蘇輪眼睛猛地一亮,大步跟上去。步伐比秦懷化稍快半拍,卻絲毫不亂。

  「端老窩?」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越過城牆,投向那片蒼茫荒原,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滾燙的興奮:

  「這活兒我熟。」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開始瘋長,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我們聖血天使,最喜歡乾的就是掏邪祟的腚眼子。」

  秦懷化腳步微微一頓。

  下一秒,他朗聲大笑起來。笑聲在乾燥的風中傳得很遠。

  「哈哈哈哈!果然不愧是鼎鼎大名的聖血天使。有您這句話,就夠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遺憾:

  「可惜了,這次就您一個過來,要不然就能看見聖血天使小隊全員風采了!」

  蘇輪笑著擺手:「哈哈哈!虛名,都是虛名。隊長他們還有別的任務,這次估計來不了了。」

  秦懷化笑容不變,嘴裡卻低聲呢喃了一句:

  「是嗎……那……真是太可惜了。」

  這聲「可惜了」說得極輕,輕到被風沙一吹就散。

  蘇輪沒聽出什麼異樣。

  他只當秦懷化是在可惜看不到聖血天使全員出動的盛況。

  「秦上尉,你先給我說說無相邪族的底細。這局勢,怎麼個打法?」

  秦懷化側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摻雜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很快就被他收了起來,換成了一副坦蕩而熱忱的表情。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拍了拍蘇輪的肩膀:

  「先進關,安頓下來。晚上開會,到時候詳談。」

  蘇輪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但他已經感覺到了.......那股子熟悉的、讓人渾身發燙的興奮感,正在血管里慢慢燃燒起來,像岩漿一樣滾過四肢百骸。

  他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片蒼茫的荒漠。

  風沙漫天,前路未卜。

  但蘇輪的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近乎放肆的笑。

  習慣了血火爭鋒的人,從不怕前路未卜。

  他們只怕.......

  不夠痛快。

  鎮荒關的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沉悶的轟響像一記戰鼓。

  蘇輪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進了這座鐵血雄關。

  而他身後,秦懷化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在他轉頭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蘇輪寬闊的後背上,眼底掠過一絲陰鷙的冷光,像刀鋒划過沙石。

  可惜了……

  譚行沒來。

  不過沒關係。

  沒關係……還有機會……

  秦懷化重新抬起頭,臉上那抹得體溫和的笑容又回來了,像一張面具,嚴絲合縫。

  「蘇少校,這邊走,住處已經給你安排好了。」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熱情,甚至還帶著幾分東道主的周到和體貼。

  風沙從兩人身側掠過,捲起一陣乾燥的塵土。

  誰也不知道,這片荒漠之下,埋著的究竟是邪祟的白骨,還是.......遠比邪祟更險惡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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