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背叛,吞噬,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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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三區,峽谷。

  譚行盤腿坐在一塊被高溫燒得琉璃化的岩石上,表情有些微妙。

  他面前蹲著四人,蘇輪蹲在最前,不知從哪摸來一截焦黑樹枝,在焦土上胡亂劃著名,神色一本正經。

  蘇輪猛地抬頭看向譚行,神情嚴肅:

  「好好看,好好聽!咱們簡單講兩句,給你科普科普。」

  「……」

  譚行沉默了片刻:

  「我好歹上了高中!」

  「這個問題我們也很想問你......」

  蘇輪一臉真誠地湊近:

  「你他媽是怎麼考上高中的!?」

  一旁碎石上,完顏拈花斜倚而立,語氣平淡卻字字扎心:

  「我也很好奇,據我所知,聯邦初升高是要考試的。入學考試,你考了多少分?」

  譚行的目光開始飄忽。

  往事猛地湧上心頭......

  剛穿越過來那陣,他一門心思扎在黃老爹的屠宰場裡,殺牲畜攢精粹。

  後來牲畜不掉精粹了,就帶著小狐、阿鬼搶地盤,整天砍人。

  再後來父親犧牲,他就去了荒野。

  虧得初中是聯邦九年義務教育強制分配,他和林東、葉開一同分入雛鷹中學。

  靠著那兩人兜底作弊,再加上自己能打,才勉強擠進武道班混到畢業。

  後來高中更是全靠莽,好不容易用精粹攢了個田伯光模板,百校聯考刀都砍廢了,才混了個景瀾高中特招。

  後面就一直荒野,然後長城,搞異族,砍邪神……

  至於正兒八經上課?

  還真沒上過幾節。

  高中開學,也就待了一個多月,武道課拼盡全力,文化課基本等於放羊。

  「說話。」

  完顏拈花盯著他,滿臉好奇。

  「文化課…… 兩百一十分。百校聯考表現還行,被景瀾武高特招。」

  譚行聲音越說越小。

  空氣安靜了整整三秒。

  龔尊第一個繃不住,「噗嗤」一聲狂笑出來,前仰後合,差點直接從石頭上摔下去。

  蘇輪死死咬著唇強忍,肩膀卻抖得如同篩糠。

  就連辛羿,也滿臉嘆為觀止,像是見到了絕世奇葩。

  完顏拈花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做出什麼過激行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用一種近乎感慨的語氣說:

  「二百一。總分五百七的卷子,你考了二百一。

  譚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譚行不說話了。

  完顏拈花一字一頓,字字清晰:

  「意味著 ......你連聯邦最低徵兵文化課標準都沒達到。」

  「你連當個普通大頭兵的資格,都沒有。」

  「那又怎麼樣?」

  譚行驟然抬眼,張嘴反駁,語氣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氣:

  「老子現在是少校,你們還在上尉階段混!」

  一句話,直接噎得四人無言以對。

  辛羿無奈嘆口氣,終於開口:

  「行!你牛逼!不得不說,你的戰力和武道天賦冠絕同代!」

  「這不就結了。」

  譚行攤手,理直氣壯,囂張得理所當然:

  「老子能打,那就夠了。」

  蘇輪徹底忍無可忍,將樹枝狠狠戳在地上:

  「夠個屁!你剛才居然問『為什麼不直接丟核彈』?

  這話要是被其他部隊聽見......聖血天使小隊隊長是個文盲!傳出去,我們全隊都抬不起頭!」

  譚行皺眉,一臉不以為然:

  「不至於這麼誇張吧?」

  「至於。」

  四人異口同聲,語氣無比一致。


  譚行張了張嘴,最終悻悻閉上,難得老老實實地低下頭,破天荒服軟:

  「行……那你們講吧。就從……核彈開始。」

  蘇輪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無奈,重新撿起樹枝在焦土上畫了起來,語氣帶著幾分認命:

  「行,我儘量用你能聽懂的大白話講。別再打斷我。」

  他先畫了個碩大的圓圈,重重一點:

  「這是藍星。」

  又在旁邊畫了個略小的圓圈:

  「這是異域。」

  最後在兩圈之間畫了一道粗線,語氣凝重:

  「這是長城,咱們聯邦的最後一道防線。」

  譚行掃了一眼,不耐煩地點頭:

  「看懂了,趕緊說重點。」

  「早年兩個世界剛重疊,規則還沒穩定,藍星的物理法則能覆蓋交匯處,所以聯邦真用過核彈......就在長城藍星一側,對著衝過來的邪祟轟過。」

  蘇輪用樹枝戳了戳藍星的圓圈,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效果直接拉滿,一發下去,邪祟連渣都沒剩。」

  譚行眼睛瞬間亮了,往前湊了湊:

  「那咱們現在......」

  「閉嘴,聽我說完!」

  蘇輪猛地打斷他,語氣加重:

  「但後來兩個世界深度交融,異域規則徹底滲透過來。現在別說異域,只要是異域規則覆蓋的交接處,核彈根本沒用!」

  譚行眉頭擰成一團:

  「什麼叫沒用?炸不響?」

  「就是炸不響。」

  蘇輪斬釘截鐵:

  「核裂變的物理條件在異域規則里根本不成立。具體原理太複雜,和你說了,你也聽不懂......記住結論就行:

  把核彈運到長城,就是一坨沒人要的廢鐵。」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點嘲諷:

  「不光核彈,高精度電子設備在這也廢柴。

  你沒發現咱們的通訊器都是特製的?

  外殼刻的全是靈能符文,靠靈能驅動才能用。」

  譚行回想了一下......

  還真沒錯。

  他們的通訊器和藍星上的完全不一樣,外殼的符文還會泛著微弱的靈光。

  他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所以咱們現在用的武器,要麼是灌輸靈能、引兵入體的超凡神兵,要麼是靈能驅動的熱兵器。」

  蘇輪用樹枝點了點腳下的焦土,上面還殘留著靈能炮彈爆炸後的結晶碎屑:

  「剛才那些炮,填的不是火藥,是壓縮靈能結晶。爆炸靠的是靈能爆發,不是化學反應。」

  譚行眼睛又亮了,直白問道:

  「那威力比火藥炮大?」

  「大十倍都不止!」

  蘇輪嗤笑一聲:

  「但成本也貴得離譜......一發靈能炮彈的造價,夠你在北疆買一套市中心的精裝房。」

  「嘶......」

  譚行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轉頭看向峽谷那片泛著微光的結晶層。

  剛才那密密麻麻的炮彈,少說也有幾萬發……

  這得是多少套房子?

  他腦子飛速運轉,越算越心疼。

  想當年,他在荒野拼死拼活,殺異族、攢精粹,最大的心愿就是還清春風小區那套老房子的房貸。

  現在倒好,一場仗打出去,不知道多少套房了。

  「虧了,太虧了!」

  他忍不住嘟囔。

  蘇輪沒理會譚行,繼續補充:

  「而且靈能武器也不是萬能的。上位邪神眷族都有遠程反制手段,你的炮彈還沒靠近,人家就能給你攔下來。」

  「今天能打得這麼爽,是因為咱們把森母九族騙進了峽谷......這裡沒防空、沒反制,他們就是待宰的羔羊。」


  譚行想起剛才那六個枯藤族人逆著彈雨衝上天的樣子,緩緩點頭。

  那六個人確實在攔截,但就六個人,面對炮火齊射,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純屬送人頭。

  「所以你記住,大規模作戰,從來不是某一種武器有多牛逼,核心是體系。」

  蘇輪收起樹枝,語氣變得嚴肅:

  「偵查、欺騙、火力、機動、後勤,巡遊小隊,集團軍,缺一環都不行。」

  「今天這仗能贏,不是炮厲害,是咱們讓敵人站在了該挨打的地方。」

  譚行沉默了幾秒,忽然抬眼問道:

  「要是森母九族沒被騙進峽谷,散在二十三區各處,咱們要打多久?」

  蘇輪沉吟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凝重:

  「最少一個月。」

  「傷亡呢?」

  「不好說。」

  蘇輪的神色徹底沉了下來:

  「森母九族總人口近十萬,能戰之兵就有五六萬,還擁有邪能。

  真要是正面硬剛,一個重裝旅上去,輸是肯定不會輸,但傷亡……」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傷亡肯定少不了。」

  譚行緩緩點頭,眼底的嬉鬧徹底褪去。

  他終於懂了。

  這場仗的意義......不是單純的火力碾壓,是信息碾壓,是戰術碾壓,是把一場本該血流成河的攻堅戰,硬生生打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而這場戰術的核心,不是蘇天的重裝旅,不是那些重火力......

  而是他們五個人。

  是他們深入敵後,用謊言織成一張大網,把十萬異族兜了進來,然後一發信號彈,送他們下了地獄。

  喉嚨莫名有些發乾。

  譚行剛要開口,就聽見完顏拈花淡淡的聲音飄了過來:

  「別瞎想。種族戰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殘忍。」

  譚行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罵道:

  「我想個屁!我是後悔!」

  四人都是一愣,狐疑地看向他。

  譚行一臉肉疼,跳著腳罵:

  「擦!早知道一發靈能炮彈這麼貴,咱們就該再等等,把守墓派那三部也一起圈進來!」

  他越說越氣,聲音都高了八度:

  「媽的,這一下虧了多少套房啊!」

  蘇輪四人面面相覷。

  隨即徹底繃不住了。

  合著這傢伙壓根沒在想戰爭的殘酷,滿腦子都是房子?

  這性格,是真的惡劣到骨子裡了!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最遠、默默休整的辛羿,目光落在峽谷廢墟上,忽然開口:

  「隊長,這次的軍功,你打算怎麼報?」

  這話一出......

  蘇輪眼睛瞬間亮了,湊上前搓著手:

  「對對對!軍功!這次戰果這麼大,夠咱們攢幾枚銀熊勳章了吧?」

  龔尊也滿臉期待地湊過來:

  「我們少說也能進預備少校序列了吧?」

  完顏拈花依舊沒說話,但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眼神里也藏著幾分期待。

  譚行看著眼前四個急功近利的傢伙,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目光掃過那片還在冒青煙的廢墟:

  「放心,該是咱們的,一分都不會少。」

  頓了頓,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勝:

  「不過在那之前,先把我補課的事安排好。」

  蘇輪愣住了,有點驚愕:

  「你還真學啊?」

  「廢話!」

  譚行瞪了他一眼,語氣理直氣壯:

  「我譚少校什麼都能丟,就是面子不能丟!」


  他挺了挺胸膛:

  「這次全軍大比武,肯定有記者採訪。老子可是聯邦最年輕的少校,全聯邦直播,可不能鬧笑話!」

  四人面面相覷,隨即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驅散了幾分硝煙的冰冷。

  暮色漸濃。

  廢墟之上,硝煙緩緩散去,靈能結晶層在最後一縷霞光中折射出暗紅色的光,像大地上凝固的血,沉默而沉重。

  譚行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曾經的峽谷,轉身大步朝營地走去,步伐堅定。

  身後,蘇輪立刻賤兮兮地追了上來:

  「老叔還等著咱們回去呢,要不咱們先對個口供?」

  譚行頭也沒回:「對什麼口供?」

  「就是……這場仗怎麼說啊?總不能說咱們把人家騙進峽谷,然後一通炮轟吧?雖然事實就是這樣,但說出來也太不體面了……」

  蘇輪撓了撓頭,一臉糾結。

  譚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開口:

  「那就說......聖血天使小隊全體成員身受重傷,拼死引誘敵軍進入預設火力覆蓋區,配合第七重裝旅,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殲滅戰。」

  蘇輪眨了眨眼,一臉茫然:

  「這不還是騙進去炸了嗎?」

  「話不能這麼說。」

  譚行轉身繼續往前走,聲音飄了過來,帶著幾分無恥的理直氣壯:

  「這叫戰術勾引,不叫騙。」

  「記住,等會兒弄點血抹在身上,裝得慘一點。在那些功勳記錄官面前,多賺點同情分!」

  龔尊和辛羿愣在原地,轉頭看向完顏拈花和蘇輪,滿臉呆滯。

  完顏拈花面無表情地從他們身邊走過,丟下一句:

  「習慣就好。咱們隊長文盲歸文盲,但寫戰報、要軍功的時候,堪比文豪。」

  「論沒皮沒臉,你們還差得遠。」

  龔尊、辛羿:「……」

  蘇輪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語重心長:

  「這是天賦,學不來的。」

  這時,辛羿將大弓背在身後,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個小本本,正低頭飛快地寫著什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字。

  蘇輪瞥了一眼,沒看懂,也懶得問......這吊毛向來如此,總愛記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五道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

  笑聲和打鬧聲漸漸消散在風裡。

  身後,廢墟沉默矗立,像是在訴說著剛剛結束的屠殺。

  風從峽谷方向吹來,帶著焦糊的氣息,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寒意。

  這寒意無關溫度,而是來自那個走在隊伍最前面、背影吊兒郎當的少年。

  他笑著、鬧著,連高中課本都背不下來,文化課只考了二百一......

  卻能在十幾個小時前,用一張溫和的笑臉、幾句瞎吉兒編的鬼話,將數萬條生命送進地獄。

  從頭到尾,眼睛都沒眨一下。

  非但沒有一絲悲憫,反而還在心裡感慨......

  沒能把守墓派三部一起圈進來,虧了那些靈能炮彈的成本。

  這人少了,反倒覺得不夠本!

  五道身影在暮色中漸行漸遠,笑聲和打鬧聲漸漸消散在風裡。

  他們走得輕快,走得理所當然。

  而身後那座埋葬了森母九族數萬生命的峽谷,正在發生一場無聲的異變。

  廢墟之上,焦土與結晶層交織的大地上,一點一點的白光開始浮現。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點,像是夜空中最早的星辰,微弱而孤獨。

  然後越來越多。

  像是有人打翻了銀河,無數光點從焦土中、從碎石下、從每一寸被鮮血浸透的土地里升騰而起,密密麻麻,鋪天蓋地。

  它們緩緩匯聚,凝聚成一尊尊虛幻的身影......

  身披鎧甲的戰士,鎧甲上還殘留著炮擊的焦痕,傷口猙獰可怖,但他們的脊背挺得筆直,手中仍握著早已碎裂的武器,像是在完成最後一次戰鬥。


  懷抱嬰兒的婦孺,面容憔悴枯槁,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她們懷中的嬰兒安靜地沉睡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已經永遠不會再醒來。

  還有那些孩子。

  那些懵懂無知、眼神怯懦的孩子。

  他們太小了,小到還不懂什麼是戰爭,什麼是死亡。

  他們只是茫然地站在人群中,四處張望,像是在尋找某個熟悉的面孔......母親,父親,或者那個親人。

  可是沒有。

  沒有人來牽他們的手。

  他們沉默地佇立著,沒有嘶吼,沒有怨恨,甚至沒有哭泣。

  數萬道虛幻的身影,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廢墟之上,像一片被時間遺忘的森林。

  風吹過,他們的身影微微晃動,像是隨時都會散去的煙霧。

  然後......

  最前面的那個戰士動了。

  他緩緩轉過身,朝著某個方向邁出了一步。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

  所有的身影都開始移動。

  他們沉默地走著,穿過焦土,穿過碎石,穿過那些還冒著青煙的彈坑。

  婦孺抱著孩子走在中間,孩子們緊緊跟在大人身後,戰士們走在最外圍,像是在進行最後一次行軍。

  沒有號角,沒有旗幟,沒有任何聲響。

  只有無數虛幻的腳步聲,輕得像是落葉拂過地面。

  走到峽谷邊緣時,最前面的戰士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他望了許久,像是在記住這片土地的模樣。

  然後他轉過身,身影開始碎裂,化為細碎的白光,如同一群螢火蟲,循著一個方向,緩緩飄向遠方。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的身影都在峽谷邊緣碎裂,化為漫天光點,匯聚成一條浩浩蕩蕩,肉眼不可見的光河,無聲地流淌過暮色籠罩的大地。

  那條光河的方向......

  是森母遺蹟的深處。

  與此同時。

  森母遺蹟最深處,那座矗立了上千年的森之母雕像,正在寂靜中佇立。

  它太大了,大到抬頭望去,幾乎看不見頂端。

  它也太老了,老到渾身布滿裂痕,斑駁不堪,像是隨時都會坍塌。

  千年來,它就這麼靜靜地站在這裡,看著森母十二部的興衰榮辱,看著它們從繁榮走向衰落,從團結走向分裂,看著一代又一代的族人出生、長大、老去、死去。

  它什麼也做不了。

  它只是一尊雕像。

  但此刻......

  雕像那張斑駁的臉龐上,右眼下方的石面,忽然發出了一聲細微的脆響。

  「咔。」

  一條細長的裂痕,從眼角緩緩延伸開來,像是一滴淚,終於承受不住重量,無聲地滑落。

  裂痕很深,深到仿佛要貫穿整張臉龐。

  遠遠望去,竟像是這尊無生命的雕像......

  在流淚。

  沒有聲音,沒有顫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靜。

  只有那一道裂痕,靜靜地刻在雕像的臉上,像是一個母親,在得知自己的孩子永遠回不來時,無聲地崩潰。

  風從遺蹟的縫隙中灌入,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像是在替誰哭泣。

  又像是在替誰......

  送行。

  .....

  二十三區,外圍

  蘇天的臨時指揮部設在二十三區外圍一處半地下的掩體中。

  說是掩體,其實就是用工程機械在一座小山的背面挖出來的一個凹坑,頂上覆蓋了偽裝網和隔熱層,從空中看下去就是一片普通的灌木叢。

  但裡面的配置一點都不含糊......摺疊桌上鋪著電子地圖,幾個參謀正圍著地圖推演著什麼,角落裡摞著幾箱壓縮乾糧和飲用水,牆邊立著一台還在嗡嗡作響的靈能通訊器。


  蘇天坐在摺疊椅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根煙,正眯著眼睛聽一個參謀匯報彈藥消耗情況。

  「……總計消耗靈能炮彈兩萬兩千四百發。

  其中152毫米口徑一萬七千二百發,122毫米口徑八千八百發,其餘為各口徑迫擊炮彈。

  目前剩餘彈藥基數約為百分之三十七,需要補給……」

  蘇天擺了擺手,示意參謀停下。

  「行了,我知道了。」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里摁滅:

  「回去告訴各營,彈藥不用節省,接下來的清剿任務用不上這麼多炮。保持基準基數,基數不夠了就回去申請。咱們不缺那三瓜兩棗!」

  參謀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蘇天靠回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那場炮擊的畫面。

  兩萬多發炮彈,將近一個小時的持續火力覆蓋。

  這是他軍旅生涯中打得最痛快的一仗之一。

  也是最殘忍的一仗子之一。

  但他沒有半分愧疚。

  種族戰爭,沒有對錯,只有生死。

  「報告!」

  門外傳來蘇輪的聲音。

  蘇天睜開眼,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進來。」

  門帘掀開,譚行五人魚貫而入。

  蘇輪一進門就湊到蘇天面前,笑嘻嘻地喊了聲「老叔」,那狗腿勁兒看得龔尊直撇嘴。

  蘇天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一邊去,我先跟譚隊長說話。」

  蘇輪揉著後腦勺,嘿嘿笑著退到旁邊。

  蘇天的目光落在譚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個年輕人,穿著聯邦標準的作戰服,身上沒什麼裝飾,但站在那裡,就給人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不是那種刻意釋放的氣勢,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歷過生死搏殺後才有的銳利。

  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譚隊長。」

  蘇天站起身,伸出手:

  「這一仗,打得漂亮。」

  譚行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

  「還是蘇老叔的炮打得准。」

  蘇天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譚行的肩膀:

  「少來這套!我的炮在那兒蹲了三天,等的就是你那個信號。你們要是聚不齊那些異族,我的炮再准也沒用。」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譚行:

  「初步統計的戰果,你看看。」

  譚行接過文件,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航拍圖,拍攝時間是在炮擊結束後半小時。

  圖上那片曾經叫做峽谷的區域,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兩側山體坍塌,谷底被碎石和焦土填平,整個地形都被改變了。

  第二頁是詳細的戰果評估。

  「森母九族,預估總人口約十萬餘口,經此一役,確認殲滅。

  九族首領級目標,確認擊斃,其中包括弒親派五族首領及青面部族長石心、苔衣部族長枯藤、霧語部族長霧霾、溪流部族長水行。」

  譚行一頁一頁地翻著,表情沒什麼變化。

  翻到最後一頁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

  那是幾張特寫照片,拍的是峽谷底部那些結晶層上殘留的東西......半截燒焦的骨頭,一個被高溫熔化的金屬飾品。

  那隻骨應該是某個異族的殘肢,現在已經被燒得焦黑,但還能分辨出形狀。

  譚行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合上了文件夾。

  「戰果不錯。」

  他的聲音很平淡。

  蘇天注意到了他翻到最後一頁時那一瞬間的停頓,但沒有多說什麼。

  他當了幾十年的兵,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

  有些人會吐,有些人會接受不了,有些人會做噩夢。


  而有些人,會覺得理當如此,應當如此。

  譚行顯然是後者。

  「還有一件事。」

  蘇天回到座位上,語氣帶著幾分惋惜:

  「那尊被活捉、編號為『霧姬』的下位邪神,剛被向統領帶回長城,就神異全無,退化成了一頭普通的霧蜥異獸。」

  「經過長城異域生態部研究,這頭下位邪神體內應該有什麼禁忌,一旦踏出特定的境域,體內的邪能就會崩潰,化為凡物。」

  他嘆了口氣:

  「可惜啊!原本一尊偽神的軍功,就這樣縮水了。」

  譚行聞言,笑了笑:

  「沒事!森母遺蹟還有七隻呢,不差這一個。」

  眾人聞言,心頭一陣火熱。

  蘇天笑著問道:

  「那後面你準備怎麼幹?是準備平推?要是平推,我這就讓人回去補充彈藥,然後直接肅清二十三區。」

  譚行搖了搖頭:

  「不急,老叔。你先補充彈藥,等我們的消息。全面肅清耗費資源太大,而且會有傷亡,不值得。」

  蘇天疑惑問道:

  「那你是想?」

  譚行笑了笑,看向二十三區深處的密林、山巒......那座森母遺蹟的模樣隱隱約約地浮現。

  「現在森母十二部,只剩下守墓派三部了。是時候進去那個破遺蹟看看了。」

  他的眼神漸漸銳利:

  「我真的很好奇,到底那裡面藏著什麼?」

  蘇輪幾人聞言,眼中赤熱,恨不得立即出發。

  蘇天愣了愣,隨即說道:

  「還是要小心,畢竟那裡面還有守墓派三部,還有七尊邪神。萬一……」

  「沒事。我們有分寸。我們先去探探情況。」

  譚行說道。

  .....

  森母遺蹟

  就在那尊森母雕像面龐裂開的一剎那......

  遺蹟深處,祭壇之上,七尊雕像同時震動。

  石粉簌簌落下,裂紋在雕像表面無聲蔓延。

  千年來從未有過動靜的祭壇,此刻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朽木使者的雕像最先亮起,暗綠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像一盞隨時會熄滅的殘燈。

  祂的聲音從雕像深處傳出,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恐:

  「怎麼回事?母神雕像為何破損!」

  蛾語使者的雕像表面泛起詭異的螢光,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穿耳膜:

  「霧姬呢?霧姬的氣息為何消失了!?」

  祂猛地轉向另一尊雕像,語氣驟然變得暴戾:

  「森母的子嗣隕落了……血蛭,是不是你搞的鬼!」

  血蛭使者的雕像猛地一震。

  血光從每一道裂縫中迸射而出,像是一顆即將炸開的心臟,將整座祭壇都染上了一層暗紅。

  祂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千年囚禁積壓下來的瘋狂:

  「我怎麼知道!」

  祂頓了頓,雕像上的血光越來越盛,幾乎要凝成實質:

  「你們這些廢物......血食消失了,那就你們來填。」

  聲音驟然拔高,迴蕩在空曠的遺蹟中,震得石壁上的裂紋又深了幾分:

  「吞了你們,或許我就能突破森母的賜福!」

  此言一出,祭壇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朽木使者、蛾語使者、石母使者......守墓派三神的雕像同時爆發出劇烈的光芒,三道截然不同的氣息死死鎖定了血蛭使者。

  「你敢!」

  「你瘋了!」

  「你膽敢!」

  「母神的規矩,你敢違背!」

  三神的怒吼在遺蹟中迴蕩,震得穹頂上的碎石簌簌墜落。

  但血蛭使者卻沒有半分退讓。


  祂的雕像上,血光越來越濃,越來越深,漸漸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紅,像是凝固了千年的血痂。

  「哼!」

  祂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聲音裡帶著千年壓抑的怨毒,一字一頓:

  「什麼狗屁規矩?」

  「母神死了千年,我守了千年,也夠了。」

  「生命本源找不到......」

  血光驟然炸開,刺目的光芒將整座祭壇吞沒:

  「那我就吞了你們!」

  話音未落......

  「轟!!!」

  血蛭使者的雕像轟然爆碎。

  碎石裹挾著血光向四面八方飛濺,撞在祭壇的石柱上,砸出一個個深坑。

  濃烈的血腥氣瞬間瀰漫開來,守墓派三神的雕像劇烈顫抖,裂紋從底座一路蔓延到頂端。

  祂們感受到了一股純粹的、毫不掩飾的殺意。

  那是對昔日同伴的殺意。

  那是對千年囚禁的報復。

  那是......

  赤裸裸的背叛。

  此刻,這位被森母為了戰爭而創造出來的偽神,終於撕碎了最後一絲桎梏。

  祂背叛了森之母。

  祂的目標,就是昔日的夥伴......那些體內同樣流淌著森母之力的「兄弟們」。

  ....

  遺蹟深處,血蛭領地。

  黑暗中,一雙猩紅的眸子驟然睜開。

  血蛭從沉睡中徹底甦醒。

  龐大的身軀緩緩舒展開來,一節,兩節,三節……

  每一節肢體上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倒刺和吸盤,在黑暗中微微蠕動,像是無數張飢餓的嘴。

  祂張開那張布滿利齒的巨口......

  「吼......!!」

  一聲低沉的嘶吼從喉嚨深處炸開,聲波在洞穴中來回激盪,震得碎石簌簌落下,震得地下水倒灌,震得整片領地都在顫抖。

  然後,祂動了。

  龐大的身軀以一種與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朝著某個方向疾馳而去。

  血光在祂身後拖出長長的尾跡,像一條流淌的血河,所過之處,岩石被腐蝕出深深的溝壑,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腥甜。

  祂的第一目標......

  那位被森母安排教化之責的石母。

  千年的怨恨。

  千年的等待。

  千年的飢餓。

  早就燒穿了理智的堤壩,將祂變成了一頭只剩本能的野獸。

  祂只想吞噬。

  只想撕碎那該死的桎梏。

  只想......掙脫。

  掙脫森母賜予的一切。

  那所謂的「賜福」,不過是套在脖子上、勒了一千年的鎖鏈。

  每一道賜福之力,都是一根釘入靈魂的鋼針,提醒祂......自己不過是工具,是森母創造出來的一條狗。

  一千年。

  祂受夠了。

  生命本源找不到又如何?

  體內森母的禁制解不開又如何?

  祂要賭。

  哪怕賭輸了,灰飛煙滅,也比在這座墳墓里爛上一萬年強。

  千年的囚禁,早就讓這頭嗜血之物,徹底陷入了瘋狂。

  瘋狂到......什麼都敢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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