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想再去看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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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北域一統,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

  方圓百里的蟲都,如今已是寸草不生、生機絕滅的死域。

  曾經遮天蔽日的密林化作灰燼,曾經鋪天蓋地的異獸連屍骨都被瘟疫之毒腐蝕得乾乾淨淨。

  那座盤踞此的埃爾利斯巢穴,徹底變成了一座死域。

  此刻,巢穴深處。

  地下水脈旁。

  譚行抱著胳膊靠在岩壁上,百無聊賴地看著水中央那道盤坐的身影。

  水裡。

  蘇輪閉目端坐,周身墨綠色的瘟疫罡氣如同活物般涌動。那些霧氣從他體內滲出,融入水中,又在水裡打個轉,裹挾著什麼重新鑽回他體內。

  原本熒綠髮亮的地下暗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

  那些沉積了千百年的瘟疫之毒,那些異獸植物留下的腐爛精華,此刻正被蘇輪鯨吞海吸。

  譚行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終於忍不住了:

  「大刀!你搞定沒有!」

  水裡傳來悶悶的回應,帶著點被打斷修煉的不耐煩:

  「快了快了!」

  話音剛落,蘇輪周身罡氣驟然暴漲!

  墨綠色的霧氣猛地炸開,又在半空中倏然收攏,仿佛有一條無形的巨龍張開巨口,將水脈中最後一絲熒綠狠狠吸入口中。

  轟.......

  罡氣狂涌!

  蘇輪的氣息節節攀升,從內罡初期一路衝過中期門檻,最後穩穩停在.......

  內罡後期!

  水波平息。

  蘇輪睜開眼,眼底有一抹墨綠閃過,隨即隱沒。他從水中站起,踏著水面走回岸邊,渾身罡氣一震,水霧蒸騰,衣衫瞬間干透。

  「譚隊。」

  他咧嘴一笑,眼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得意:

  「我就說嘛,得來長城。這要是在聯邦,我從初期到後期,起碼還得一年水磨工夫。」

  譚行翻了個白眼:

  「廢話。」

  他抱著胳膊走過來,上下打量蘇輪一眼,嘴裡嘖嘖兩聲:

  「來,大哥給你數數啊.......咱哥倆這一路幹了點啥:先搞了兩個中位邪神,又去掏瘟疫之源窮畸的骨頭,被疫靈族全族追著殺,最後連疫潮都他媽出來了。」

  他一巴掌拍蘇輪肩膀上,拍得蘇輪一個趔趄:

  「沒死在半道上,那是咱祖墳冒青煙。修為再不漲.......那還玩個雞毛?」

  蘇輪笑著不說話,眼睛彎成兩道縫,也不躲,就那麼站著挨拍。

  譚行收回手,扭頭看向水脈盡頭.......那個通往地面的裂縫。

  「行了,收拾收拾,該回去了。」

  他活動了一下脖子,咔吧作響,像一台生鏽的機器終於開始運轉:

  「水源全淨化完了。再不和長城聯繫,那個授勳儀式都不知道還有沒有.......別他媽咱們立功太大,人家以為咱倆死外邊了,把勳章燒給咱們。」

  蘇輪跟上來,走在他身側,腳步輕快得像踩了彈簧:

  「譚隊!你說這次能混個什麼銜?少尉?中尉?」

  他眼睛亮得嚇人,像個等著過年拿壓歲錢的小孩:

  「.......總不可能是校級吧!」

  譚行撇嘴:

  「校級?」

  他嗤笑一聲,腳步卻沒停:

  「拉倒吧!就咱這年紀,別他媽做夢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壓不住的期待:

  「.......但是肯定不會少就是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地面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巢穴里迴蕩,一下,一下。

  身後,地下水脈靜靜流淌。

  清澈見底。

  仿佛從來沒有什麼瘟疫之毒存在過。

  只有頭頂那道被霸拳天王一拳轟出的裂縫裡,透下來一線天光,恰好落在兩人肩上。


  像是某種無聲的加冕。

  而此時,千里之外的長城指揮部。

  通訊兵看著屏幕上突然亮起的信號,愣了一秒,然後猛地跳起來,椅子都被帶翻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報告!!譚行小隊信號傳來了!水源已經全部淨化完畢!」

  指揮部安靜了一瞬。

  落針可聞。

  然後一個三星參謀直接站起來,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撂,茶水濺了一桌都顧不上擦,扭頭就吼:

  「立刻!立刻通知天王.......授勳儀式可以準備了!」

  旁邊一個年輕參謀愣愣地接了一句:

  「這就……準備了?他們還沒回來呢……」

  那個三星參謀回頭,瞪了他一眼,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你懂什麼?」

  他轉過頭,盯著大屏幕上那個閃爍的信號點,嘴角慢慢咧開,越咧越大:

  「深入敵後,面對兩尊邪神投影,還能完成任務,全身而退.......」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個人心裡:

  「這種功,這種命,這種本事.......」

  「別說準備了,我們參謀部全體去迎,都不為過。」

  指揮部里,沉默了兩秒。

  然後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

  接著,滿屋子都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帶著如釋重負,帶著與有榮焉,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驕傲。

  那個年輕參謀撓了撓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倆小子……這趟回來,怕不是要上天啊……」

  窗外,陽光正好。

  .....

  一周。

  整整一周。

  當譚行和蘇輪從蟲都里爬出來的時候,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同時愣在原地。

  「臥槽。」

  譚行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銅鈴,下巴差點砸腳面上。

  蘇輪沒說話,但表情比譚行好不到哪去.......嘴張著,眼瞪著,整個人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蟲都中心。

  那座曾經盤踞著埃爾利斯和彌爾恭巢穴的死亡地帶,此刻.......矗立著一座城。

  不,不是城。

  是關。

  黑色的城牆從地面拔地而起,高聳入雲,城牆上密布著符文烙印,每隔百米就有一座炮塔,炮口森然,直指四方。

  城牆之內,營房、倉庫、指揮塔、演武場……一應俱全。

  最中央,一座巨大的石碑拔地而起,上面刻著三個血紅大字,筆走龍蛇,殺氣騰騰.......鎮邪關。

  蘇輪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

  「這他媽……是變魔術嗎?」

  譚行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不是魔術。」

  他指了指城牆上那些忙碌的身影,聲音有點干:

  「是長城。」

  城牆上,數不清的工程兵正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符文光芒閃爍,一塊塊城牆模塊被吊裝到位,嚴絲合縫。

  更遠處,一隊隊重甲戰士正從運輸機上跳下,列隊進入關內。

  那動作整齊劃一,甲冑鏗鏘,光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那些甲冑上的標誌,譚行再熟悉不過.......

  北部長城,第一集團軍。

  第三集團軍。

  第五集團軍。

  還有.......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支全身黑色重甲、胸口刻著金色長城的隊伍。

  王衛。

  「乖乖……」

  譚行喃喃,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敬畏:


  「這是把整個北部長城的家底都搬過來了?」

  蘇輪在旁邊接了一句:

  「不止!」

  他指了指遠方,那個他們來時的方向,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看那邊。」

  譚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沉默了兩秒。

  北部長城的方向,煙塵漫天。

  一支看不到盡頭的隊伍,正在向鎮邪關開拔。

  旌旗蔽日,鐵甲如林,那煙塵揚起來,遮住了半邊天。

  「那是……」

  譚行的聲音有點干,像砂紙磨過喉嚨。

  「巡遊小隊。」

  蘇輪說,聲音也帶著恍惚,「咱們進去的那一周,長城把家都搬了。」

  兩人站在原地,看著那座巍峨的關卡,看著那些從身邊經過、向他們投來好奇目光的戰士,忽然都有點恍惚。

  一周前,他們還在蟲都底下淨化水脈。

  一周後,家沒了。

  不,是家搬了。

  而且搬到了原來邪神肆虐的地盤上。

  「走。」

  譚行忽然笑了,一巴掌拍蘇輪肩膀上,拍得蘇輪一個踉蹌:

  「愣著幹啥,回咱的新家。」

  鎮邪關。

  中央廣場。

  巨大的演武場上,此刻已經站滿了人。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最內圈,是三萬黑甲王衛,肅然而立,紋絲不動。

  那股氣勢壓下來,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往外,是第一、第三、第五集團軍的精銳方陣,甲冑森然,殺氣騰騰。

  那些都是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老兵,往那一站,就是一座山。

  再往外,是西部戰區所有的巡遊小隊.......那些常年在長城外遊走、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們,此刻難得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雖然站姿歪七扭八,但至少沒蹲著。

  最外圍,是聞訊而來的後勤兵種和工程人員,烏泱泱一片,踮著腳尖往裡瞧。

  有人甚至爬上了營房頂,就為看一眼。

  廣場中央,一座高台拔地而起。

  台上站著三個人。

  譚行。

  蘇輪。

  葉開。

  三個人穿著嶄新的軍禮服,站得筆直,臉上的表情一個比一個僵硬。

  「我他媽……」

  譚行嘴唇不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蚊子叫:

  「這輩子沒被這麼多人盯著看過。」

  「我也是。」

  蘇輪同樣嘴唇不動,眼珠子都不敢轉:

  「我感覺我快尿了。」

  葉開站在旁邊,面無表情,但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台下。

  那些巡遊小隊的傢伙們已經開始竊竊私語,嗡嗡嗡像一群蒼蠅:

  「那個就是譚行?聽說這次是他帶隊?」

  「對對對,旁邊那個是蘇輪,聽講是個膽大包天的,敢直接吸收窮畸的瘟疫源骨,據說這次毒殺蟲都的毒,就是他放的。」

  「那個是誰??」

  「你懂個屁!他就是冥海那位,整個骸骨魔族都被他收編了!」

  「臥槽,牛逼啊……原來是他啊!骸骨魔神葉開啊!」

  「這次他們三個牛逼大發了!」

  「牛逼?你要是能弄死窮畸,在疫靈族的追殺下活命,聽講這次連疫潮都出來了,然後再兩尊邪神投影和無數眷屬的追殺下完成污染任務,你也能牛逼!」

  「得了吧!光是窮畸那一關我都不一定能過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一代更比一代叼啊!」

  竊竊私語聲中,高台一側,忽然有人開口:

  「安靜。」

  聲音不大。


  甚至可以說很輕。

  但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齊齊扭頭。

  高台側方,一道身影緩步走來。

  那人身材魁梧,國字臉,濃眉,一雙眼睛像是藏著兩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他穿著普通的軍裝,沒有任何裝飾,肩上甚至連軍銜都沒有。

  但當他走過的時候.......

  第一集團軍的軍團長,那位在長城鎮守二十年的老將,微微垂首。

  第三集團軍的軍團長,那位以脾氣暴躁著稱、連天王都敢頂撞的猛人,側身讓路。

  三萬王衛齊刷刷挺直了脊背,動作整齊劃一,甲冑碰撞聲如雷鳴。

  譚行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蘇輪的呼吸都輕了,生怕喘氣聲太大。

  葉開胸膛起伏劇烈。

  鎮岳天王。

  北部長城真正的執掌者。

  人類天王之一。

  這個男人。

  此刻,正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走到三人面前,停下腳步。

  目光從譚行臉上掃過,在蘇輪臉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葉開身上。

  三秒。

  像是過了三年。

  然後.......

  他笑了。

  「不錯。」

  就兩個字。

  但譚行感覺自己骨頭都輕了三兩,飄飄然的,像要飛起來。

  鎮岳天王轉過身,面向台下。

  「一周前。」

  他開口,聲音渾厚,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遍全場,傳進每一個人耳朵里:

  「這裡叫蟲都,還不是我們的地盤。」

  他頓了頓。

  「現在,這裡叫鎮邪關。」

  「是人類七百年來,第一座建在異域的堡壘。」

  「是人類反攻的第一塊跳板。」

  「是你們以後喝酒吹牛的時候,可以拍著胸脯說『老子當年親手建的』地方。」

  台下,有人笑了一聲。

  鎮岳天王也笑了,但笑容只是一閃而過。

  「建這座關,用了七天。」

  「但打下這座關.......」

  他側身,看向台上的三人。

  「我們付出了很多,也犧牲了很多。但值得。他們都是英雄。」

  台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好」,緊接著,掌聲如雷。

  那掌聲排山倒海,震得人耳膜生疼,震得高台都仿佛在顫抖。

  譚行的臉漲得通紅。

  蘇輪的眼眶有點熱。

  葉開胸膛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

  鎮岳天王擺擺手,掌聲漸息。

  「所以,今天除了鎮邪關的落成儀式,還有一件事。」

  他轉身,面向高台另一側。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輛符文囚車。

  囚車裡,蜷縮著一團……東西。

  勉強能看出人形。

  但渾身血污,氣息奄奄,兩隻眼睛空洞無神,嘴裡還在喃喃著什麼,像是瘋了一樣。

  彌爾恭。

  曾經的中位邪神。

  被稱為荒原之主。

  此刻像條死狗一樣,被鎖在囚車裡。

  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後.......

  每個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是一種壓抑了七百年、終於看到曙光的亮。

  譚行看向囚車,瞳孔微微收縮。

  他認出了彌爾恭身上那些傷口的痕跡.......那些不是戰鬥造成的,而是……某種刻意的、精準的、持續不斷的……


  折磨。

  鎮岳天王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七百年前,邪神降臨,人類退守長城。」

  「七百年間,死在邪神手上的人類,數都數不清。」

  「七百年後,人類第一座反攻堡壘落成。」

  他走到囚車前,低頭看著蜷縮在裡面的彌爾恭。

  彌爾恭抬起頭,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神采。

  恐懼。

  真真切切的恐懼。

  「你……」

  他的聲音沙啞,虛弱,像破風箱漏氣:

  「你不能……殺我……原初父神……」

  「原初父神?」

  鎮岳天王笑了。

  笑得很溫和。

  然後他伸出手,抓住彌爾恭的頭髮,把他從囚車裡拎了出來。

  像拎一隻死雞。

  彌爾恭在他手裡掙扎,但那隻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

  「什麼原初父神?」

  鎮岳天王問。

  彌爾恭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

  轟!!!

  一拳。

  彌爾恭的腦袋,直接從脖子上消失了。

  不是被砸碎。

  是消失。

  那一拳的力量,直接把他的頭顱轟成了最基本的粒子,連一滴血都沒濺出來。

  無頭的身軀抽搐了一下,然後軟軟地垂下去。

  陡然間化為一道龐大的、好似萬獸拼接而成的猙獰屍體。

  那是彌爾恭的本體。

  全場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鎮岳天王轉過身,面向台下,手裡還拎著那顆.......龐大的猙獰頭顱!

  他把那顆頭顱高高舉起,讓每一個人都看見。

  「這顆腦袋!」

  他說,聲音如雷:

  「祭鎮邪關!」

  「這條命!」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

  「祭犧牲的英雄們!」

  他抬起頭,看向台下所有人。

  「從今天起.......」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心裡,釘進每個人的骨頭裡,釘進七百年的屈辱和血淚里:

  「人類,不再退。」

  寂靜。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後.......

  「殺!!!」

  第一集團軍的軍團長第一個怒吼出聲,吼得青筋暴起,吼得眼眶通紅。

  緊接著,第三、第五集團軍的方陣炸了。

  三萬王衛齊刷刷舉起右拳,拳甲碰撞,發出整齊的金屬轟鳴,震天動地。

  那些巡遊小隊的亡命之徒們,有人跪在地上,有人仰天長嘯,有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傻逼。

  後勤兵種和工程人員們,喊的喊,叫的叫,跳的跳,整個廣場變成了沸騰的海洋。

  高台上。

  譚行看著那片沸騰的人海,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他沒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蘇輪站在他旁邊,沒說話,只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得發白。

  葉開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一隻手落在葉開肩上。

  他抬頭,看見鎮岳天王那張國字臉。

  「小子,好好干。」

  葉開愣了一秒。

  然後用力點頭,點得像小雞啄米。


  譚行忽然在旁邊開口,聲音有點啞,小心翼翼的問道:

  「天王,那個……授銜……還授不授了?」

  他現在只想早點結束,早點撤,被這麼多人看著,他有點不好意思!

  鎮岳天王回頭看他,眼神像看一個憨批。

  「腦袋都砍了,你說呢?」

  他揮揮手,旁邊立刻有人捧著一個托盤走上來。

  托盤上,是三枚嶄新的肩章。

  兩枚是兩槓一星。

  少校。

  一枚是一槓三星。

  上尉。

  三枚肩章,靜靜躺在托盤裡,被夕陽照得發亮。

  譚行看著那兩槓一星,愣了整整三秒。

  然後扭頭看蘇輪。

  蘇輪也愣了。

  兩人對視一眼。

  「校……校級?」

  譚行的聲音都劈叉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天王,我們這個年紀,怎麼可能是校級!搞錯了吧!」

  他說著,還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好像那肩章會咬人。

  台下,那些巡遊小隊的傢伙們已經開始起鬨,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慫了慫了!」

  「哈哈哈譚行你他媽能不能有點出息!」

  「五星參謀點菸洗腳的時候,你不牛逼麼!怎麼這次慫了!」

  「不要給我!我不嫌扎手!」

  譚行沒理他們,就盯著鎮岳天王,眼神里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點.....

  藏在最深處的,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期待。

  鎮岳天王看著他,忽然笑了。

  他伸手,從托盤裡拿起那兩枚少校肩章,在手裡掂了掂。

  看向葉開和譚行,聲音沉下來:

  「你們兩個,從骸骨魔族,蟲族,骸王,蟲母,再到這次的北域一統,你們立下的戰功,足夠了。」

  「尤其是你,譚行。當年的月光魔族覆滅,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他把肩章往前一遞,看向兩人:

  「來,你們告訴我,哪一條,配不上這玩意兒?」

  台下,第一集團軍的軍團長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粗獷,傳遍全場:

  「小子,老子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老子還在長城上扛石頭。」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羨慕,帶著點感慨:

  「你現在都已經是少校了,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第三集團軍的軍團長也跟著笑了一聲:

  「別矯情了。這玩意兒你們配不配,不是看你們多大年紀,是看你們幹了什麼事兒。」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敬佩:

  「你們幹的那事兒,老子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想都不敢想。」

  譚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但眼眶更紅了。

  葉開也是心情激盪。

  從小就是孤兒的他,從沒想過會有一天站在這裡,成為英雄。

  自認為是天煞孤星的他早就做好了一個人默默死去的準備,沒想到自己有了兄弟,還找了自己的父親,現在居然.......居然成了英雄,還在這個萬眾矚目的情況下!

  鎮岳天王看著他們,忽然嘆了口氣。

  「行了,別在這兒演苦情戲了。」

  他把肩章往譚行手裡一拍,拍得結結實實:

  「拿著。這次倉促了點,等以後你們再立下軍功,再給你們補上。

  涉及機密,通報全聯邦是不可能的了,但是你們的事跡已經錄入功勳碑,你們的家人也會得到消息。」

  他頓了頓,看向譚行,眼神裡帶著期許:

  「還有你,譚行。你的稱號小隊隊號也要快點定下來了,還有選拔新的隊員,這些都要提上日程。


  我想看到我北部戰區,有一支新的稱號小隊出現。」

  然後轉身,拿起另一枚少校肩章,遞給葉開。

  葉開接過,手有點抖。

  「葉開。」

  葉開抬頭。

  鎮岳天王看著他,眼神裡帶著複雜的情緒:

  「你的資料我看了。

  你是個爺們,是個戰士。

  你以後的路很難,希望我聯邦以後不止有天王,還有一位骸骨魔神。

  好好帶領骸骨魔族,長城、聯邦永遠是你的後盾。」

  他把肩章遞過去:

  「葉少校。」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

  「以後聯邦就要靠你們了!我們這些老傢伙還不知道能撐多久!」

  葉開接過肩章,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兩個字:

  「謝謝。」

  聲音沙啞,帶著哽咽。

  最後,鎮岳天王拿起那枚上尉肩章,遞給蘇輪。

  蘇輪接過,手抖得比葉開還厲害。

  「你小子。」

  鎮岳天王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沒有丟斬龍世家的臉。以後斬龍世家以你瘟疫之刃蘇輪為榮。」

  他拍了拍蘇輪的肩膀:

  「回去好好加油。說不定……這玩意兒,以後還得換。」

  蘇輪使勁點頭,早就說不出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死活忍著沒掉下來。

  鎮岳天王笑了笑,轉身面向台下。

  「授銜完畢!」

  他的聲音傳遍全場:

  「譚行,葉開,晉少校銜!」

  「蘇輪,晉上尉銜!」

  台下,掌聲雷動。

  那些巡遊小隊的傢伙們喊得最響,把嗓子都快喊劈了:

  「譚行!!!」

  「蘇輪!!!」

  「葉開!!!」

  三個人的名字,混在一起,在鎮邪關上空迴蕩。

  一遍又一遍。

  高台上。

  譚行低頭看著手裡的肩章,沉默了很久。

  然後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下來了。

  他沒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順著臉往下淌。

  蘇輪在旁邊,紅著眼眶,但死活忍著沒哭,憋得嘴唇都咬破了。

  葉開低著頭,肩膀輕輕顫抖。

  一隻手落在葉開肩上。

  他抬頭,看見譚行那張帶著淚的笑臉:

  「葉狗!我們好像真的被記進史書里了!」

  葉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拍了拍譚行的手,笑著說道:

  「是啊!記進去了!」

  夕陽西下,把整個鎮邪關染成金紅色。

  遠處,新的長城防線正在延伸。

  更遠處,是無盡的異域。

  但這一次,人類不再是防守的一方。

  這一天,長城四大戰區都知道了三個年輕人的名字....

  骸骨魔神,葉開。

  瘟疫之刃,蘇輪。

  還有……

  長城四大戰區最年輕的稱號小隊隊長....

  譚行。

  而故事,才剛剛開始。

  ....

  演武台下。

  一個少女混在眾多戰士之中,早已淚流滿面。

  她正是樂妙筠。

  她作為戰地記者,隨軍而來。

  原本只是想記錄這場載入史冊的授勳儀式,記錄這座七百年來第一座建在異域的堡壘。


  卻沒想,看到了他。

  她看著演武台上那道筆挺的身影,看著他胸前那枚嶄新的少校肩章在夕陽下閃閃發光,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上帶著淚的笑.......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高中時候的譚行。

  那時候的譚行,坐在教室最後一排,永遠翹著二郎腿,永遠一副欠揍的表情。

  嘴巴臭得要命,一張嘴就能把人氣得半死。

  脾氣還暴,看誰不順眼就直接動手。

  還騙過她的錢。

  那時候的她覺得,這就是個混蛋。

  徹頭徹尾的混蛋。

  是什麼時候開始對他改觀的?

  樂妙筠想了想。

  是那次聽說他沒到凝血境就敢一個人闖荒野養家的時候。

  那時候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混蛋的臭嘴和暴脾氣底下,藏著的是什麼東西。

  是活下去的本事。

  是撐起一個家的骨頭。

  是不要命的瘋。

  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就是個瘋子。

  後來呢?

  校內大比,他贏了。

  北疆大比,他依舊贏了。

  幽冥淵,他領頭帶回來了叩心玉璧.......聯邦第三條大道,鍊氣之道,因為他帶來的叩心玉璧而出現。

  再後來,他上了長城。

  之後,也聽說他幹了很多事,但是她就不怎麼了解了!

  然後.......

  就是今天。

  樂妙筠抬起頭,看著台上那個正拍著葉開肩膀、笑得滿臉淚痕的傢伙,忽然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得更凶。

  「這個……這個混蛋……」

  她喃喃,聲音輕得像嘆息,淹沒在周圍山呼海嘯般的歡呼里:

  「真的……厲害啊……」

  台上。

  譚行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忽然扭頭,往台下某個方向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人群,一眼望不到頭。

  他什麼也沒看見。

  但他笑了笑,收回目光。

  「看什麼呢?」

  蘇輪湊過來問。

  「沒什麼。」

  譚行說:

  「就是感覺……有人在罵我。」

  蘇輪翻了個白眼:

  「罵你的人多了,估計想砍你的人更多!你挨個找?」

  譚行哈哈大笑,笑聲爽朗,混進漫天的歡呼里。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

  鎮邪關的城牆上,燈火次第亮起。

  新的長城防線,在夜色中延伸向遠方。

  而那個少女,混在人群里,看著那道身影被人潮淹沒。

  她沒有上前。

  只是默默舉起相機,對準那片燈火輝煌的城牆,對準那座刻著「鎮邪關」三個大字的石碑,對準那片曾經是死域、如今是堡壘的土地.......

  按下了快門。

  咔嚓。

  畫面定格。

  這張照片,後來被收錄進聯邦軍事檔案館。

  標註只有一行字:

  北歷317年,鎮邪關落成,人類反攻序幕由此拉開。

  照片右下角,有三道模糊的身影,並肩而立。

  他們是.......

  譚行,葉開,蘇輪。

  長城四大戰區最年輕的少校,以及那個時代最耀眼的星辰。

  而在那張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後來才添上去的:

  「那個驕狂之人,終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他是北疆之魂,亦是北疆之榮。」


  樂妙筠放下相機,低頭看了看屏幕里定格的畫面,嘴角浮起一抹淺笑。

  夠了。

  這張照片,夠了。

  她抬起頭,望向遠處那座巍峨的鎮邪關。

  黑色的城牆在夜色中宛如一頭匍匐的巨獸,城樓上燈火通明,旌旗獵獵。

  七百年來第一座建在異域的堡壘。

  她親眼見證了。

  那個人,她也親眼見到了。

  夠了。

  但.....

  還不夠。

  她忽然想走一走。

  想去別的戰區看看。

  譚行見到了,那其他人呢?

  她想去看看林東。那個年少時一張嘴能說到她哭的少年,如今應該變得沉穩許多了吧?

  想去看看慕容玄。那個永遠端著架子的少年,不知道在長城,架子有沒有被磨掉幾分?

  想去看看卓勝。那嗜劍如狂的傢伙,他的壓勝劍應該又有精進了吧?

  想去看看馬乙雄。那個灑脫陽光如鄰家男孩的少年,現在依舊陽光灑脫嗎?

  想去看看方岳。那個永遠可靠,永遠將危險擋在身前的傢伙,現在……他還在擋在所有人前面嗎??

  想去看看谷厲軒。他那一手霸王槍,在長城上可有用武之地?

  想去看看張玄真。那個道骨天成、卻張嘴罵娘的傢伙,現在是不是成了真正的小天師?

  想去看看雷濤。那傢伙的暴脾氣,在軍隊裡被收拾老實了沒有?

  想去看看姬旭。那個永遠和火炮槍械作伴的傢伙,現在可交到了別的朋友?

  想去看看鄧威。那個永遠欣賞美麗事物、見一個愛一個的浪子,有沒有找到此生的摯愛?

  想去看看雷炎坤。那傢伙的雷炎罡氣,現在燒得有多旺?

  想去看看袁鈞。那個天天打拳、與異獸為伴的傢伙,現在是不是還是那麼少言寡語?

  想去看看荊夜、狄飛、卓婉清、裘霸……

  還有太多太多人。

  那些曾經和她一起從北疆走出來的人,那些後來各奔東西、上了長城的人。

  她想去看看他們。

  看看他們是不是還活著。

  看看他們是不是還像從前那樣。

  看看他們.......

  有沒有變。

  她攥緊了手裡的相機。

  然後,她想起一個人。

  那個她最想見的人。

  那個她喜歡到現在的人。

  夜風吹過,揚起她的髮絲。

  她望著異域的某個方向,那裡是南部戰區。

  她輕聲說:

  「蔣門神……」

  那個名字從她唇齒間滑出來,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

  那個少年。

  那個永遠板著臉、永遠一副生人勿近模樣的少年。

  那個高中時期,她一直默默喜歡的少年。

  那個明明冷得像冰塊,卻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少年。

  她喜歡他。

  從那時候起,一直到現在。

  「等我。」

  她對著夜色輕聲說,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我去找你。」

  遠處,鎮邪關的城樓上,忽然炸開一朵煙花。

  那是落成儀式的最後一幕。

  五彩的光芒在夜空中綻放,照亮了整個營地,照亮了無數張仰起的臉,也照亮了那個少女獨自站立的身影。

  她抬頭看著煙花,笑了笑。

  然後把相機收好,轉身,往營地外走去。

  身後,煙花還在綻放。

  身前,是無盡的夜色,和無盡的路。

  但她不怕。


  因為路的盡頭,有她想見的人。

  走了兩步,樂妙筠忽然笑了。

  她想起當年在景瀾和藍田兩所武高共同集訓的時候,譚行那個混蛋用朱果騙她,讓她親到了蔣門神。

  那時候她又羞又惱,卻暗自歡喜。

  可現在想想.......

  當時....還挺感激譚行的。

  感謝這個瘋狗....讓她擁有了可以記憶一輩子的回憶。

  還有後來,譚行和林東在景瀾高中放的話:

  「整個景瀾高中,誰不知道樂妙筠是蔣門神的馬子?

  你們這些動不動在靈網上喊樂女神、讓樂女神做劍鞘的鍵盤俠們,不要再網上逼逼賴賴,有種線下碰碰.......

  來之前先想好能不能經得住蔣門神的拳頭!」

  那些風言風語傳出去,蔣門神沒有反駁。

  而他沒反駁這件事,也讓她偷偷開心了很久。

  至於譚行和林東,當時的她依舊想撕爛他們的嘴!

  「譚行……」

  少女呢喃出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們這些瘋子....」

  夜風拂過,吹亂她的發,也吹散她的輕語。

  遠處的煙花漸漸熄滅。

  而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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