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那一代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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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空飛梭穿過最後一道雲層時,舷窗外驟然亮了起來。

  蘇輪下意識眯起眼。

  陽光從正前方刺進來,照得艙室里一片金黃。

  雲海在下方翻湧,像被撕裂的棉絮,而更遠處——灰褐色的大地上,一條蜿蜒的黑色長線橫亘在天際盡頭。

  長城。

  北部戰區長城防線。

  「到了。」

  譚行不知何時睜開眼,把腿從扶手上放下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頸椎咔咔作響,他渾不在意,只是盯著舷窗外那條越來越近的黑線,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輪坐直身子,手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

  他以為自己準備好了。

  可真當那條線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最後幾乎把整個舷窗填滿的時候,他才發現——去他媽的準備好。

  想起接下來要幹的事,他就不自覺的全身顫抖!

  飛梭開始下降,引擎的轟鳴聲變了調,機身微微震顫。

  蘇輪透過舷窗往下看——長城防線上,無數小黑點在移動,像螞蟻在巨獸的脊背上爬行。

  是集團軍的戰士,是王衛,是參謀,是後勤,是那些把命押在這條戰線上的瘋子。

  蘇輪的喉嚨動了動。

  「譚隊。」

  譚行沒回頭:「嗯?」

  「你說……」

  蘇輪頓了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咱們這次,能成嗎?」

  譚行偏過頭,就那麼直直地盯著他。

  盯得蘇輪心裡發毛。

  「大刀。」

  「在。」

  「你他娘的剛才在飛梭上不是挺能吹嗎?」

  譚行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調侃:

  「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這話誰說的?」

  蘇輪嘴角抽了抽:

  「我說的。」

  「那現在問什麼能不能成?」

  譚行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艙門邊。

  陽光從他背後打過來,把他整個人鍍成一道剪影。

  「能不能成,得打了才知道。」

  他套上那身嶄新的上尉制服,回頭瞥了蘇輪一眼:

  「現在問,有個屁用。」

  「愣著幹嘛?落地就得幹活,沒時間給你磨蹭。」

  蘇輪愣了一秒。

  然後他咧嘴笑了,笑得跟個二愣子似的。

  「得嘞!」

  他一躍而起,三兩下套上外套,動作比譚行還快。

  飛梭猛地一頓——著陸了。

  艙門還沒完全打開,聲音就灌了進來。

  不是歡迎,不是歡呼。

  是口令。

  是腳步聲。

  是無數人同時在動的轟鳴。

  艙門徹底打開,冷風呼地灌進來,夾著淡淡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蘇輪深吸一口氣。

  這味道,他熟。

  譚行大步跨出艙門,蘇輪緊隨其後。

  然後他愣住了。

  停機坪上,三排人站得像刀裁的一樣齊。

  第一排,五個參謀部軍官,臂章鋥亮,最低都是上校。

  為首那人五十來歲,兩鬢斑白,站得像杆標槍,眼眶泛紅地盯著譚行。

  第二排,十二個全副武裝的戰士。

  蘇輪一眼掃過去,瞳孔縮了縮。

  全是王衛。

  全是胸口別著鎮岳徽記的狠人。

  不是那種花架子,是殺過人、見過血、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手。

  那種人,看一眼就知道是王衛中的精銳,是那種跟著天王和邪神眷屬抽刀子對砍的精銳戰士。


  「譚行上尉!」

  為首那參謀開口,聲音沙啞:

  「鎮岳天王在等您!」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

  「祝——武運昌隆!」

  譚行點點頭,大步向前。

  蘇輪跟在他身後,經過那十二個王衛的時候,餘光掃過去。

  那些人的目光像狼,死死盯著他。

  穿過停機坪,走進一座半埋地下的混凝土建築。通道幽深,防爆燈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腳步聲迴蕩如擂鼓。

  走了五分鐘,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那參謀停下。

  他轉身,看著譚行,眼眶又紅了幾分。

  「上尉。」

  譚行回頭。

  那參謀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四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山:

  「魂歸長城。」

  譚行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是看透了生死。

  「魂歸長城。」

  他推開門,大步走入。

  蘇輪跟進去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那參謀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目送他們的背影,眼眶通紅。

  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蘇輪來不及多想,就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

  巨大的作戰室中央,是一座立體投影沙盤。

  整個北部戰區防線、邪神巢穴位置、異域通道入口,全都投射在空中——紅、藍、綠的標記密密麻麻,每一個都在緩緩移動,如同活物。

  沙盤周圍站著十幾個人。

  參謀,王衛統領,高階軍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那人背對著門站著。

  背影很高,很瘦,肩膀微微佝僂,像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脊樑。

  但蘇輪只看了一眼,渾身的汗毛就炸了起來。

  不是因為氣勢——那人壓根沒什麼氣勢。

  是因為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肩扛將星的參謀,看向那個背影的眼神——

  都像在看一座山。

  一座將傾未傾的山。

  「來了。」

  有人低聲說。

  那背影動了動,緩緩轉身。

  蘇輪終於看清了鎮岳天王的臉。

  很普通。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乾裂。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作戰服,袖口磨出了毛邊。如果扔在荒野里,這就是個熬了二十年的老拾荒者。

  可那雙眼睛——

  蘇輪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移開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氣,沒有威壓,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東西——

  疲憊。

  極致的、熬幹了骨髓的疲憊。

  那是在屍山血海里站了太久、扛了太久、守了太久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那是扛著一條防線、幾百萬條人命、扛了無數年之後,才會有的眼神。

  鎮岳天王開口,聲音很輕:

  「譚行,蘇輪。辛苦了。」

  譚行站在原地,沒動。

  他盯著眼前這個人,盯著他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肩膀、熬幹了神的眼睛。

  然後他彎腰。

  九十度。

  蘇輪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跟了譚行這麼長的時間,從沒見過他對任何人彎過腰。

  哪怕是東部戰區的五星參謀,譚行也只是點點頭,該翹腿翹腿,該抽菸抽菸。

  可現在——

  譚行的脊背繃成一條線,聲音低沉:

  「天王,我回來了。」

  鎮岳天王看著他,微微點頭。


  他走到譚行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很輕。

  但那一拍,蘇輪分明看見譚行的肩膀顫了顫。

  「回來就好。」

  鎮岳天王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接下來,你們要拼命了。」

  譚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鎮岳天王轉身走向沙盤。那一瞬間,他佝僂的背影忽然挺直了幾分,像一桿鏽蝕多年的老槍,終於出鞘。

  「都過來!」

  所有人圍了上去。

  蘇輪站在譚行身後,盯著沙盤上密密麻麻的標記,手心開始冒汗。

  鎮岳天王的手指點在正中央一個血紅色的光點上。那紅色刺目得像在滴血,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蟲都。兩個邪神的本體巢穴。」

  手指移向旁邊兩個稍小的橙色光點,聲音冷得像刀子刮骨:

  「兩個子巢。每個子巢里,有一尊祂們投影。祂們正靠著這三個子巢,吸收蟲母遺留在蟲都的本源!」

  譚行點頭:

  「天王,瘟疫源體現在蘇輪體內。接下來怎麼做,您直接說!」

  鎮岳天王和那些參謀對視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刀光劍影。

  「行!我也不廢話!」

  手指接連點向那兩個橙色光點,聲音驟然冷厲如刀:

  「蟲都,只有這兩處水源。你們必須將瘟疫之毒投入其中!」

  「但一旦靠近,就必然面對那兩隻邪神的投影!」

  「我會帶人進攻蟲都,牽制那兩位邪神!讓祂們無暇顧及子巢!」

  「之後....」

  鎮岳天王目光如電,直直刺向譚行和蘇輪:

  「你!蘇輪!葉開!」

  「你們三人的任務——將這兩處水源全部污染!」

  「動作要快!」

  「一旦污染一處,那兩隻邪神就會立刻察覺!」

  他一字一句,聲如鐵石,砸在每個人心上:

  「這是一場賭命!」

  「賭贏了,蟲都的所有生靈——都得死!」

  「賭輸了……」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賭輸了是什麼。

  一旦開戰,就停不下來。

  那就只能用人命填。

  用人命,把邪神耗死在蟲都。

  蘇輪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他轉頭看向譚行。

  譚行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一眼,什麼都沒說,又什麼都說了。

  蘇輪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看來,這回是真要拼命了。」

  譚行沒答話,只是轉過頭,看向沙盤上那三個橙色的光點。

  眼神兇悍,鐵血,冷厲,還有——興奮。

  鎮岳天王盯著兩人,目光如刀:

  「能不能完成任務!」

  譚行和蘇輪的脊背同時一挺,軍禮齊刷刷砸上去,吼聲震得作戰室嗡嗡作響:

  「保證完成任務!」

  「好!」

  鎮岳天王一揮手:

  「現在對表!」

  三人同時抬起手腕。秒針咔嚓咔嚓地跳動著,像死神的倒計時,像戰鼓的鼓點。

  「三天後,中午十二點整。」

  鎮岳天王一字一頓,聲音沉得像砸釘子:

  「我親自帶人,正面進攻蟲都!」

  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緩緩掃過,聲音低沉下來,卻比剛才的吼聲更重:

  「你們給我聽清楚——要是成了,我親自接你們回家!」

  「要是死在裡面……」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凌厲如鷹隼,亮得嚇人:

  「那我替你們報仇!」

  「反正你們成功了,就是捅進邪神心臟的刀子,能削掉祂們半條命!」

  「要是失敗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聲音陡然拔高,炸雷一樣在作戰室里炸開:

  「那我們就用命填!用我們戰士的命去殺光蟲都里的所有異獸,燒光所有植物!」

  「我們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那兩個雜碎弄死在蟲都!」

  譚行的喉結滾動,沒說話。

  蘇輪攥緊了拳頭,指節咔吧作響,眼睛裡像燒著火,燒得眼眶都紅了。

  「現在能動用的天王級戰力,除了我,還有斬月。」

  鎮岳天王的手指狠狠戳在沙盤上那個飛速移動的藍色光點上,那軌跡快得像顆出膛的炮彈,直逼蟲都:

  「她明天到位。到時候,我們兩個正面牽住那兩尊邪神。北部戰區所有集團軍和王衛——」

  他手指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弧線,直插蟲都心臟,像一把出鞘的刀:

  「全員突入,製造混亂!」

  「集團軍火力覆蓋開道,王衛營尖刀突擊,所有巡遊小隊就算是拿命填...目的就是要給祂們製造壓力!給你們爭取時間!」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譚行,那股平靜下的殺意讓人脊梁骨發寒:

  「還有,你們給葉開帶話,讓他的骸骨魔族做好準備。一旦邪神隕落,蟲都內蟲母遺留的本源潰散!就讓他們立刻衝進去——」

  他一字一句,殺意凜然:

  「給我把蟲都占了!」

  「聽明白了嗎!」

  譚行和蘇輪齊聲暴喝,聲音撞在作戰室的牆壁上,嗡嗡作響:

  「明白!」

  鎮岳天王死死盯著兩人,一字一句:

  「這次,那兩尊邪神已經把蟲母留在蟲都的本源吸收了八成——八成!」

  「幹掉祂們,蟲都就是我們的!」

  他猛地指向沙盤上冥海的方向,聲音逐漸拔高,如戰鼓擂響:

  「加上冥海已經攥在葉小子手裡!」

  「能不能完成北域一統,就看這一仗!」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沉,像戰鼓,像驚雷,像千軍萬馬在衝鋒:

  「這一仗要是成了——北域就會成為聯邦在異域的第一塊根據地!」

  「我們就能以此為釘子,反攻異域!其他戰區會死死攔住其他的異域雜碎,給我們爭取時間窗口!」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沙盤邊緣,整張桌子震得跳起,投影虛影劇烈晃動:

  「這一仗打完了,我們屠光北域所有的異族,北域就是我聯邦的!不再是異域版圖,是我們反攻異域的跳板!」

  「數百年來,人族第一次在異域站穩腳跟——就從這一仗開始!」

  他的目光如刀,剜過譚行和蘇輪的臉,剜得人生疼:

  「告訴我——你們聽明白了嗎!」

  譚行沉默了半秒。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卻閃爍著擇人而噬的狠勁。

  「明白。」

  只有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比任何豪言壯語都重。

  蘇輪站在他身後,後槽牙咬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拳頭攥得發抖,指甲早已掐進掌心血肉里。

  不是怕。

  是這話燒得他血液倒流,直衝天靈蓋,恨不得現在就殺進蟲都,把那兩尊邪神的屎給打出來!

  鎮岳天王盯著他們三秒。

  然後他緩緩收回目光,擺了擺手。

  「去吧。」

  「是!」

  兩人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身後,鎮岳天王的聲音傳來,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山壓在每個人心上:

  「萬勝。」

  譚行的腳步一頓。

  然後他頭也不回,只舉起一隻手,握成拳,狠狠往下一砸。

  門在身後轟然關閉。

  通道里,冷風呼嘯。

  蘇輪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肺里轉了一圈都帶著灼燙感。他扭頭看向譚行,聲音發乾:

  「譚隊。」

  「嗯?」

  「譚隊,你說……咱們這次要是能活著回來……」

  他咧嘴一笑,眼睛裡燒著兩團火:

  「是不是,族譜單開一頁,光宗耀祖了?」

  譚行腳步未停,嘴角卻勾起一抹弧度。

  「何止?」

  他頭也不回,聲音沉沉的,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帶著笑意,也帶著希冀:

  「要是能活著回來,斬龍世家以你為榮!搞不好,以後人家提起米瘟疫之刃蘇輪,估計都能跟你那位斬龍之刃的先祖坐一桌!」

  「你要知道.....咱們這次....」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輕得像在訴說一個即將被後世傳頌的傳奇:

  「是要寫進史書里的。」

  蘇輪愣了一秒,看著譚行在冷風中大步向前、挺拔如槍的背影。

  隨即,他猛地攥緊拳頭,大步跟上去,腳步聲砸得震天響,像衝鋒的號角:

  「那還等個屁!」

  「去冥海,找葉團,領死,幹活!」

  通道盡頭,冷風呼嘯著灌進來,夾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口令聲、腳步聲、戰備的轟鳴。

  那是整條長城防線在甦醒。

  那是幾十萬人,正在為同一場仗磨刀。

  那是千年以來,人族第一次,要把刀捅進異域的心臟。

  譚行大步走進風中,作戰服被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戰旗。

  蘇輪緊隨其後,脊背挺得像一桿標槍。

  兩人的腳步聲,一下,一下。

  像是擂在天地間的戰鼓。

  敲在數百年人族的心上。

  就在譚行和蘇輪踏出地下工事、準備奔赴冥海方向的那一刻——

  整個長城防線上空,驟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

  不是演習的那種。

  是那種撕裂長空、讓所有人心臟瞬間驟停、血液瞬間點燃的——最高等級戰備警報。

  蘇輪的腳步一頓。

  他下意識抬頭,看見長城沿線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亮起,藍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刺破雲層,像一根根撐起天地的巨柱。

  下一秒——

  手腕上的戰術終端,震了。

  不是他一個人。

  是所有人。

  譚行的終端在震。

  蘇輪的終端在震。

  遠處集結的集團軍戰士的終端在震。

  烽火台瞭望哨的終端在震。

  剛執行完任務、渾身是血的巡遊小隊隊員的終端在震。

  戰備倉庫里,正扛著彈藥箱的後勤兵的終端,也在震。

  整個長城四大戰區,數千萬戰術終端,在同一秒,同時震動。

  像千萬顆心臟,在同一頻率下,為同一個使命爆發出共鳴。

  蘇輪低頭。

  屏幕亮起刺目欲裂的血紅色,一行字如刀劈斧鑿,狠狠捅進眼裡:

  【致:全體戰鬥人員】

  【三天後,正午十二時整——】

  【各指揮官,當立身陣前!】

  【所有戰鬥人員,必須釘死在自己的戰線上!】

  【後退一步者——】

  【軍法處置,就地正法!】

  【哪怕是死——】

  【也要給我釘死在戰線上!】

  【為了聯邦,魂歸長城!】

  沒有煽情,沒有廢話。

  只有最直接、最霸道的軍令,砸進所有人眼裡,砸進所有人心裡。

  蘇輪盯著屏幕,呼吸停滯。

  他抬起頭,看向四周——

  遠處,列隊的集團軍戰士齊刷刷看完軍令,然後抬起頭,互相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更用力地攥緊了手裡的槍,指節發白。

  更遠處,烽火台上,那個瞭望哨看完軍令,沉默三秒,轉身,繼續盯著遠方荒野,背脊挺成一把標槍。

  近處,一隊剛歸來的王衛從他們身邊經過,為首的隊長低頭看了眼終端,腳步頓了頓。

  他抬頭,正好對上蘇輪的目光。

  對視一秒。

  那隊長什麼都沒說,只是抬起右手,握拳,在胸口狠狠一砸,砸得嘭的一聲悶響。

  然後帶著他的人,大步離去,頭也不回。

  蘇輪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譚行。

  譚行低著頭,盯著手腕上的終端,一動不動。

  屏幕血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譚隊……」

  蘇輪開口,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譚行沒答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行字——「哪怕是死,也要給我釘死在戰線上!」

  然後,他笑了。

  「走。」

  他抬起頭,拉下袖子蓋住終端,大步向前。

  蘇輪愣了下,追上去:

  「譚隊,這軍令——」

  「看到了。」

  譚行腳步不停,聲音平靜:

  「三天後,他們有他們的職責,我們有我們的任務。」

  「都一樣。」

  他頭也不回,聲音被風吹散:

  「都是玩命。」

  「都是——為了聯邦!」

  蘇輪沉默一秒。

  隨即,他狠狠攥緊拳頭,大步跟上。

  風聲呼嘯。

  身後,長城防線上,烽火台的光芒連成一片,把半邊天照成白晝。

  遠處,口令聲此起彼伏,腳步聲如雷鳴,戰備轟鳴震得大地發顫。

  那是千萬人,在收到軍令後,同時動起來的聲音。

  沒有人後退。

  沒有人吭聲。

  只有腳步聲。

  只有磨刀聲。

  只有——

  「萬勝!」

  不知道從哪裡炸開第一聲怒吼。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萬個——

  怒吼聲像核爆衝擊波,沿著萬里長城,一浪高過一浪地炸開!

  「萬勝!」

  「萬勝!」

  「萬勝!」

  譚行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狂風裡,聽著那鋪天蓋地、山呼海嘯的怒吼,從每一個角落炸響。

  那是幾十萬人,在用命嘶吼。

  蘇輪站在他身後,眼眶猛地一酸。

  不是怕。

  是他媽的這聲音聽得人渾身血液發燙,燙得眼眶都兜不住。

  譚行聽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右手,握拳,在胸口狠狠一砸。

  什麼都沒說。

  繼續向前。

  蘇輪跟上他。

  身後,怒吼如潮,震碎蒼穹。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狂風裡。

  走進那鋪天蓋地的「萬勝」里。

  走進三天後那場,要把刀捅進異域心臟的族運之戰里。

  風呼嘯而過。

  蘇輪忽然開口:

  「譚隊。」


  「嗯?」

  「咱們這次——」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眼眶微紅,眼睛卻亮得嚇人,比烽火台的光芒還亮:

  「是真的要刻在碑上,寫進史書里了。」

  譚行沒有回頭。

  但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笑意,帶著無盡灑脫:

  「那還等什麼?」

  「走快點。」

  「史書,可不等人。」

  蘇輪一愣。

  隨即,他咧開嘴,笑得像個瘋子,聲音在風中炸開,帶著哭腔,帶著驕傲,帶著瘋狂:

  「列祖列宗在上!爸!媽!老弟!你們看好了!」

  「我蘇輪,也出息了!哈哈哈哈哈!」

  他大步追上前方的身影,腳步急切,踩得碎石飛濺。

  身後,萬里長城,怒吼如雷。

  前方,異域深處,生死未知。

  但此刻,這兩道背影,走得比任何時候都穩,都狂。

  .....

  同一時刻。

  聯邦境內,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

  每一座城的中央廣場、每一條街道的告示牆、每一個新聞播報台、每一個傳媒埠....

  同時在強制推送同一條信息。

  那是聯邦最高指揮部,在向所有人,發出同一個聲音。

  【緊急徵兵令】

  【北部戰區長城防線,將發起千年以來對異域最大規模的反攻!】

  【現緊急徵召:所有退役軍官、所有預備役人員、所有年滿十八周歲公民——】

  【若有膽敢赴死者,即刻前往最近徵兵點報到!】

  【此一戰,不為守土!】

  【此一戰,為——反攻異域!為——數百年來人族第一刀!】

  【聯邦需要你!長城需要你!】

  【為了聯邦,魂歸長城!】

  廣場上,行人如潮水般停滯。

  所有人抬頭,盯著那塊巨大的全息屏幕,盯著那行血紅的字,盯著那個炸裂在暮色里的消息——

  三秒死寂。

  然後——

  轟!

  人群炸了。

  不是恐慌,不是混亂。

  是吼聲。

  是一個中年男人第一個吼出來:

  「我操你媽的!反攻異域?!老子等了二十年!」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工裝,他眼眶通紅,扭頭就往最近的徵兵點跑,跑得鞋都甩飛了一隻,赤著腳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響:

  「老子退役十五年!還能殺!還能殺!」

  他身後,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

  有人扔下菜籃子,有人甩開老婆的手,有人把懷裡抱著的孩子往旁邊親人懷裡一塞,低頭親了一口,然後頭也不回地沖向徵兵點。

  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站在人群里,盯著那行字,渾濁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滾動。

  他嘴唇哆嗦著,忽然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挺直了佝僂了幾十年的脊樑:

  「我七十三了……」

  旁邊有人拉住他:「大爺,您這年紀——」

  老人一巴掌甩開那人的手,吼得青筋暴起,吼得眼淚橫飛:

  「老子七十三了!可老子打過仗!老子殺過異獸!老子這條命本來就是從長城撿回來的!」

  他踉蹌著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還回去!還回去!」

  嶺南道,安陽市。

  一間裝修不算豪華但是溫馨的房子裡,飯菜剛上桌。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桌邊,筷子剛拿起來。

  電視裡,徵兵令強制彈出,血紅的字在屏幕上跳動。

  他愣住了。

  對面,妻子端著碗,也愣住了。


  三秒。

  他放下筷子。

  妻子沒抬頭,只是聲音乾澀地問:

  「要去?」

  「嗯。」

  「非去不可?」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指了指電視裡那行字——「反攻異域,數百年第一刀」。

  「就沖這一句。」

  妻子沒說話。

  她只是放下碗,站起身,走進臥室。

  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舊包袱——那是男人退役時帶回來的行軍包,洗得發白,在柜子最深處壓了八年。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換洗衣服在裡頭。你那雙作戰靴我每年都上油,在鞋櫃最下面。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

  「你當年的退伍證書,我也給你塞進去了。萬一……萬一……」

  她說不下去了。

  男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摟進懷裡。

  很緊。

  緊得像要把人揉進骨頭裡。

  「等我回來。」

  妻子沒說話,只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男人鬆開她,拎起包袱,大步走向門口。

  身後,妻子的聲音追上來:

  「你要是敢死了....」

  他回頭。

  妻子站在昏黃的燈光里,眼淚糊了滿臉,卻咬著牙,一字一句:

  「我就改嫁,讓別人摟你婆娘,打你娃!!」

  男人愣了一秒。

  然後他咧嘴笑了,笑得眼眶泛紅。

  「行。」

  「等著我。」

  門關上。

  樓道里,腳步聲漸行漸遠。

  妻子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很久,然後笑著哭了出來,但滿臉自豪!

  .....

  天啟市,徵兵點。

  隊伍已經從屋裡排到了街上,從街這頭排到了街那頭,拐了個彎,還望不到頭。

  有頭髮花白的老兵,站得筆直,像一桿杆標槍。

  有稚氣未脫的少年,攥著拳頭,眼睛亮得嚇人。

  有女人,有男人,有穿著工裝的,有的穿著武道服。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

  一個少年站在隊伍里,十七八歲的樣子,嘴唇上的絨毛還沒長齊。

  他攥著一份揉皺了的徵兵傳單,手在抖。

  前面一個滿臉刀疤的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小崽子,多大?」

  「十……十八。剛滿。」

  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刀光劍影,也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好!有志氣!有種!」

  少年喉結滾動了一下:

  「叔,你……你打過仗?」

  中年男人沒答話,只是撩起袖子——手臂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肉上。

  「以前第五集團軍的,上過長城。我小隊十七個弟兄,回來四個,我命好,混到了退役!」

  少年愣住了。

  中年男人放下袖子,轉過頭,看向前方。

  「這麼多年過去了,家裡小崽子也大了,老爹老娘老婆也照顧好了,這一仗,老子得去見見我那些老兄弟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得像從胸腔里碾出來的:

  「順便,在替他們多宰幾個。」

  少年盯著他的背影,攥著傳單的手,忽然不抖了。

  「叔!」

  「嗯?」


  「武運昌隆!」

  「嗯!武運昌隆!」

  .....

  聯邦最高指揮部。

  巨大的作戰室里,無數屏幕同時亮起。

  每一塊屏幕上,都是同一個畫面——

  徵兵點,人山人海。

  中洲道,北原道,關北道,隴右道,嶺南道....

  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一千三百八十六個徵兵點,每一個點都被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吼著填表。

  有人在排隊等著體檢。

  有人剛填完表,扭頭就往裝備發放點跑,跑得比誰都快。

  作戰室里,那些肩扛將星的參謀們盯著屏幕,沒有人說話。

  只有沉默。

  只有眼眶泛紅。

  良久,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參謀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

  「數百年了……」

  旁邊的人沒接話。

  老參謀繼續說,聲音越來越沉:

  「數百年了,咱們聯邦,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場面?」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從來沒有。

  數百年來,人族守城,守關,守防線。

  死守。

  退無可退地守。

  可這一次——

  不是守。

  是攻。

  是把刀捅進異域的心臟。

  屏幕里,那些排著隊的人,那些吼著「我要參軍」的人,無論是誰....

  這一次....他們不是為了守土。

  他們是為了——反攻。

  【聯邦最高指揮部·戰時通報】

  【徵兵情況實時匯總】

  【截至目前,全國累計徵兵報名人數:八千六百四十七萬三千二百一十一人】

  【已通過初步篩選:三千九百五十二萬零八百四十三人】

  【仍在持續增長中……】

  【致全體戰鬥人員——】

  【你們身後,是萬里長城。】

  【你們身後,是一千三百八十六座城。】

  【你們身後,是八千六百萬人,正在湧向徵兵點。】

  【此一戰——】

  【不勝,無歸!】

  屏幕上,那行血紅的字,跳動著。

  像一顆心臟。

  像千年來,人族第一次,真正跳動起來的心臟。

  ....

  北原道,鐵鉉市,武道協會。

  會長辦公室的門半敞著,暮色從窗外透進來,把屋裡的一切都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

  鐵橫坐在辦公桌後,手指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盯著面前站得筆直的少女。

  他看了很久。

  久到樂妙筠開始不自在,久到她下意識攥緊了手裡的文件。

  然後鐵橫嘆了口氣,把煙往桌上一撂:

  「妙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樂妙筠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

  「知道個屁!」

  鐵橫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杯跳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戰地記者?!

  那是去前線的!不是去採訪,是去玩命!

  長城那邊每天死多少人你知道嗎?

  王衛營的陣亡名單三天換一茬,集團軍更是血肉磨坊,你一個連巡遊考核都沒過的丫頭片子,去了能幹嗎?給他們收屍嗎?!」

  這話夠狠。

  換個人,能被罵哭。

  可樂妙筠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他。


  那眼神,不躲不閃,也不委屈。

  就那麼盯著。

  鐵橫被盯得心裡發毛,但眼神卻越發凌厲。

  「會長。」

  樂妙筠開口:

  「譚行他們去長城了。」

  「就連荊夜、狄飛、卓婉清、裘霸——他們也都去了。」

  「整個北疆出來的,我們這一代.....能打的,能拼的,能拿刀的,全都去了。」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暮色里的最後一縷光。

  「可我呢?」

  「我武道天資不行,考不過巡遊考核,拿不動刀,殺不了敵。」

  「我只能幹看著。」

  鐵橫的眉頭皺起來:

  「所以你就——」

  「所以我申請了戰地記者。」

  樂妙筠打斷他,聲音忽然穩了下來,穩得像一塊石頭:

  「我拿不動刀,但我拿得動筆。」

  「他們殺敵,我記。」

  「他們流血,我寫。」

  「他們要是……」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里轉了一圈,帶著滾燙的溫度:

  「他們要是真死在長城了,我就把他們做過的事,一字一句寫下來。」

  「讓聯邦所有人都知道,北疆出來的人,是什麼樣的。」

  鐵橫愣住了。

  他盯著眼前這個姑娘,盯著她攥緊的拳頭,盯著她泛紅的眼眶,盯著她眼睛裡那兩團燒得正旺的火。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遠處傳來的口令聲——那是鐵鉉市的徵兵點,隊伍排到了三條街外,人聲鼎沸,徹夜不停。

  良久。

  鐵橫緩緩靠回椅背。

  他伸手,把桌上那根沒點燃的煙拿起來,叼在嘴裡,沒點。

  含含糊糊地說:

  「北疆被拆分了。」

  「嗯。」

  「北疆沒了,北疆集團軍也併入其他市區了。」

  「嗯。」

  「以後整個聯邦,還有幾個人記得北疆?」

  樂妙筠抬起頭,看著窗外。

  暮色里,遠處徵兵點的燈火亮得刺眼,人聲如潮。

  她輕聲說:

  「會長,北疆是沒了。」

  「可北疆人還在。」

  「譚行在,蔣門神在,慕容玄在,荊夜在,狄飛在,卓婉清在,裘霸在....」

  她轉過頭,盯著鐵橫,一字一句:

  「我也在。」

  「只要我們在,北疆就在。」

  鐵橫叼著煙,盯著她。

  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泛紅。

  「行。」

  他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樂妙筠面前,伸手——

  在她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把她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行啊,小丫頭片子,學會拿話堵我了。」

  樂妙筠沒躲,就那麼站著,眼眶也紅了。

  鐵橫收回手,深吸一口氣,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她手裡:

  「戰地記者申請,我批了。」

  「但你給我記著——」

  他盯著樂妙筠的眼睛,聲音忽然沉下來,沉得像砸釘子:

  「你去了前線,不是去送死的。」

  「你是去看著他們的。」

  「看著他們殺敵,看著他們活著回來。」

  「萬一哪天有人倒下了——」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


  「你得把他的事,完完整整記下來。」

  「讓所有人都知道,那小子——是怎麼死的。」

  「讓所有人都記住,北疆出來的人——是什麼樣。」

  樂妙筠攥緊手裡的文件,指節發白。

  她用力點頭。

  「嗯。」

  鐵橫看著她,忽然又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滾吧。」

  「明天一早的飛梭,別誤了點。」

  樂妙筠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

  沒回頭。

  「會長。」

  「嗯?」

  「煙,少抽點。」

  鐵橫一愣。

  樂妙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笑意,帶著哽咽,帶著複雜的情緒:

  「謝謝您,這麼長時間的照顧!」

  門關上。

  腳步聲漸行漸遠。

  鐵橫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看著手裡那根叼了半天、被口水浸軟了菸嘴的煙。

  掏出打火機。

  啪。

  火苗竄起來,點燃菸頭。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帶著辛辣的灼燙感。

  然後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暮色里,遠處徵兵點的燈火連成一片,把半邊天照得通亮。

  人聲如潮。

  吼聲震天。

  他站在窗前,吐出一口煙,盯著那片燈火。

  良久。

  又看回手上的煙,呢喃開口:

  「抽完這根,以後不抽了。」

  煙霧散在風裡。

  他眼眶紅著,嘴角卻翹著。

  第二天一早。

  鐵鉉市飛梭起降點。

  樂妙筠背著包,站在登機口前。

  身後,是鐵鉉市的晨光。

  身前,是通往長城的飛梭。

  她回頭看了一眼——

  這座城市,正在晨光里甦醒,可惜卻不是生她養她的北疆!

  街道上,徵兵點的隊伍還在排著。

  那些人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長。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登機。

  飛梭騰空而起的那一刻,舷窗外,鐵鉉市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但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

  譚行在那裡。

  門神在那裡。

  慕容玄在那裡。

  卓神在那裡。

  馬乙雄在那裡。

  谷厲軒在那裡。

  張玄真在那裡。

  雷濤在那裡。

  姬旭在那裡。

  鄧威在那裡。

  雷炎坤在那裡。

  袁鈞在那裡。

  荊夜、狄飛、卓婉清、裘霸,也都在那裡。

  長城,也在那裡。

  她攥緊了手裡的記者證,盯著舷窗外翻湧的雲海。

  輕聲說:

  「祝諸君武運昌隆。」

  ....

  誰也不曾想到......

  若干年後。

  聯邦五道,每一座城的書店裡,每一所學校的圖書館裡,每一個家庭的書架上——

  都擺著同一本書。

  《長城豪傑錄》。

  著者:樂妙筠。


  這本書,記錄了那一戰前後,無數走上長城的名字。

  有少年成名的天才,提刀上陣,橫刀立馬。

  有默默無名的戰士,至死沒人記住他的臉,只記住他撲向邪神眷屬時喊的那句「操你媽」。

  書里有他們的出身,有他們的戰績,有他們說過的話,有他們做過的事。

  有活下來的。

  也有沒活下來的。

  這本書,成了聯邦所有少年人手必備的讀物。

  孩子們一頁一頁翻過去。

  他們讀譚行,讀葉開,讀蘇輪,讀林東......讀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

  讀那些刻在英烈碑、功勳碑上,永遠不會風化的名字!

  讀著讀著,眼眶就紅了。

  讀著讀著,拳頭就攥緊了。

  讀著讀著,就暗暗發誓——

  將來,我也要像他們那樣。

  將來,我的名字,也要寫進這本書里。

  可沒有人知道。

  這本書的作者,樂妙筠。

  那個把所有人的事跡一字一句記下來的人。

  那個讓整個聯邦都記住那些名字的人。

  她卻再也沒有翻開過這本書。

  一次也沒有。

  她的書房裡。

  那本《長城豪傑錄》安靜地躺在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書脊已經微微泛舊,封面卻一塵不染——有人經常擦拭,卻從不翻開。

  樂妙筠每次走進書房,都會看它一眼。

  然後移開目光。

  她記得每一個名字。

  記得他們說話時的樣子,記得他們笑起來的模樣,記得他們最後一次轉身離開的背影。

  記得譚行走之前回頭看她那一眼,嘴角叼著煙,什麼也沒說。

  記得林東咧嘴笑得像個二愣子,說「樂姐,給我寫好點,多寫點裝逼內容,高大上一點,我等著出名!」。

  記得那個她高中時就偷偷喜歡的男人——蔣門神,站在烽火台上,背對夕陽,像一尊永遠不會倒的雕像。

  記得……

  記得太多。

  她不需要翻書。

  那些名字,早就刻在她腦海里。

  夜深人靜時,會自己跳出來,一個接一個,從她眼前走過。

  走得很慢。

  像是怕她看不清。

  尤其是——北疆篇。

  那一篇,她寫了很久..很久。

  不是寫不出來。

  是每一次落筆,淚都比墨先到。

  紙頁上的淚漬,幹了又濕,濕了又干。

  每一次寫,手都在抖。

  每一次寫,心如刀絞。

  那些人,她見過。

  那些人,她送過。

  寫完的章節最後一個字的那一夜。

  窗外,月色清冷。

  案上,稿紙堆疊。

  她提起筆,手腕懸在半空,停了很久很久。

  然後落筆.....

  浪子....腳下無歸程,玄瞳....眼中俱冰霜。

  鐵拳....砸碎虛空門,血刀....劈開生死牆。

  門神....鎮守天地界,天師....雷霆鎖邪光。

  重炮....轟鳴破暗夜,火王....烈焰焚八荒。

  獸王....咆哮群山應,牛魔....踏地震四方。

  鬼匕....無形刺神骨,劍王....劍氣貫天罡。

  劍女....劍舞凝霜華,霸槍....烈雷震天蒼。

  炎雷...怒震九重海 ,風刀....無情斬無常。

  戟霸....橫掃千軍勢,烈陽....高照驅邪瘴。


  也有玄翼空中落,紛飛血雨斷人腸。

  一個名字,一段過往。

  一行墨跡,一世崢嶸。

  寫著寫著....

  筆,忽然頓住了。

  一滴淚,砸在紙上,洇開成一朵淚花。

  痕跡蔓延,模糊了那些曾經滾燙的字眼。

  也模糊了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北疆。

  她顫抖著,寫下最後幾行:

  「那一代的北疆....」

  「天驕輩出,橫壓五道,勢如烈焰驕陽!」

  「也還是那一代北疆....」

  「天驕凋零,宛若晨露,終成朝霜……」

  「俱往矣……」

  筆落。

  淚亦落。

  後來。

  一本《長城豪雄錄》,傳遍聯邦五道大地。

  那些響徹長城的名字,刻進了無數人的骨血。

  那些盪氣迴腸的故事,被千萬人傳誦。

  無數少年郎因之熱血沸騰,在這些名字里,找到了披甲赴死、守護家國的路。

  而樂妙筠。

  那個執筆寫下所有榮光與悲歌的人。

  只是將書輕輕擱在書架上。

  從此,再也沒有翻開過。

  只因——太痛了。

  後來的後來,有人問她:

  「樂老師,您寫了那麼多英雄,您覺得自己算不算英雄?」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

  她搖搖頭。

  「我只是個記事的。」

  「可您讓那麼多人記住了他們。」

  「那就夠了。」

  她說。

  「記住他們,比什麼都重要!」

  她頓了頓。

  又補了一句,聲音很輕:

  「活著的,不用當英雄。」

  「活著,就是最大的幸運。」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

  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才配叫英雄。

  活著的人,不過是替他們,看著這太平人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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