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第五序列,『屠殺者』 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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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神角斗場。

  這裡沒有天空,也沒有大地。

  只有無窮無盡、厚重如鉛的暗紅,填充著視野的每一個角落。

  那紅色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地、永恆地旋轉、翻湧,如同一個巨大無比的、由最粘稠血液構成的漩渦。

  「天空」極高處,一尊難以描述其具體形態、只能感受到其「存在」本身便象徵著「戰爭」與「殺戮」終極概念的龐然虛影,橫貫整個角斗場的「天際線」。

  那便是此地主宰的投影——血神。僅是虛影的存在,便散發出令時空扭曲、令靈魂本能戰慄的威壓。

  角斗場的「地面」,是冰冷的、浸透著無數紀元以來乾涸血漬的暗色金屬,上面布滿刀劈斧鑿、能量灼燒的痕跡,每一道痕跡都殘留著不甘與瘋狂的意念碎片。

  場地邊緣,聳立著十二根接天連地的巨大金屬戰柱,柱身纏繞著永不熄滅的蒼白色火焰,火焰中隱約可見無數兵器的幻影沉浮、碰撞,發出金鐵交鳴的永恆迴響。

  而在戰柱環繞的「觀眾席」區域,是層層疊疊、向上延伸至血神虛影腳下的古老看台。

  第五序列看台上,是密密麻麻、如同背景般晃動的模糊戰魂虛影,它們形態各異,有人類,有異族,有巨獸,皆散發著不弱的戰意,此刻卻只能發出無聲的咆哮。

  第四序列看台,虛影清晰許多,氣息也更為強橫皆各自坐在各自的王座之上,其中甚至能看到譚行的戰魂虛影坐在代表著「寂滅者」的萬刃王座之上,還是一如既往的牛逼沖天。

  此刻,這些虛影躁動不安,目光(或感知)齊刷刷投向角斗場中央。

  第三序列看台,虛影已凝實如真人,氣息如淵如岳,它們沉默地注視著下方,眼神中帶著審視、期待,或許還有一絲追憶。

  而更高的第二序列看台,已然是「神」的領域!

  數道散發著迥異卻同樣恐怖神威的身影,占據著那裡——

  荒野之主·彌爾恭,械鬥之主,激流之主,晨曦之主……

  這些獲得血神賜福、執掌不同權柄的中位邪神,此刻不再是漠視眾生的存在,而是如同最狂熱的觀眾,發出震撼靈魂的怒吼、咆哮或尖嘯!神威如同海嘯般在第二序列看台上激盪!

  而在此之上,靠近血神虛影的第一序列——

  一輪吞噬光線的漆黑大日懸浮,日冕緩緩旋轉,內部仿佛有星雲生滅;

  一團不斷扭曲、散發出饑渴與湮滅氣息的幽暗星雲(吞星) 靜靜盤踞;

  還有幾道更加神秘、連形態都難以觀測、僅僅是「存在」便擾動規則的影子……

  這些被血神認可的上位邪神,如同冰冷的星辰,沉默地俯瞰著下方。

  它們的「注視」本身,便是對這場角斗最高級別的「認可」與「期待」。

  這,便是血神角斗場!

  唯有最極致的戰鬥、最瘋狂的戰士、以失敗方的靈魂為祭品,才能引動如此規格的「觀眾」蒞臨!

  冰冷浸血的金屬地面,倒映著上方永恆翻湧的暗紅蒼穹。

  兩道身影,被無形的規則之力憑空「擲」入這殺戮殿堂的中央。

  左邊,是譚行。

  他身軀殘破,作戰服襤褸,裸露的皮膚上交錯著腐蝕、撕裂與毒素侵蝕的恐怖傷痕,鮮血尚未完全凝固,滴滴答答落在腳下。

  但當他站定,脊樑挺直的瞬間,所有傷勢帶來的萎靡仿佛被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強行驅散。

  他那雙眼睛,如同兩團在深淵中點燃的野火,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瘋狂、玉石俱焚的決絕,以及剔除所有雜念後、最純粹最熾烈的戰意!

  右邊,是窮畸。

  這尊瘟疫之源在被強行拖拽的驚怒中甫一落地,它那不斷畸變的龐大軀體便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再度膨脹、扭曲!

  膿皰炸裂,新的肉瘤增生,十幾條觸鬚狂亂舞動,攪動著角斗場粘稠的空氣。

  它那三百六十五顆複眼以前所未有的頻率瘋狂轉動,掃視著這片對它而言既熟悉又陌生、既渴望又恐懼的禁忌之地。

  自從被譚行在血神角斗場打敗,自己就失去血神的青睞,再也溝通不了這座死都之地。

  而這次,它再次進來了這片曾經讓它夢寐以求的角斗場,但卻讓它感到恥辱。


  是的,熟悉。

  它曾以「獵人」的姿態,在此搏殺,取悅神祇,換取恩賜。

  它曾距離那張象徵榮耀與力量的王座,僅有一步之遙。

  但此刻,一切感覺都顛倒扭曲。

  它掃過那些層層疊疊、直至天際的看台——第五序列模糊的戰魂,第四序列清晰的強者虛影,第三序列如淵如岳的凝實存在,第二序列怒吼咆哮的中位邪神,以及第一序列那幾道冰冷俯瞰的上位陰影……

  每一道投來的「目光」(或感知),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它的靈魂之上。

  恥辱!

  沸騰的、深入骨髓的恥辱!

  以往,它是博取喝彩與恩賜的角鬥士。

  如今,它是被拖入牢籠、待宰的獵物!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窮畸三百六十五顆複眼最終死死鎖定對面的譚行,那裂縫般的口器中,發出混合著極致怨恨與暴虐的嘶鳴:

  【寂滅者……!】

  譚行對窮畸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恍若未覺。

  他甚至有空閒微微仰頭,目光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隨意,從自己所在的第四序列看台掃過,掠過第三序列那些氣息恐怖的存在,瞥過第二序列怒吼的邪神虛影,最終,在那幾道高懸天際、仿佛漆黑大日與吞噬星雲般的上位陰影上,略作停留。

  然後,他嘴角咧開,勾起一個肆意、張揚、充滿了毫不掩飾的侵略性與野心的弧度。

  「看什麼看?」

  他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角斗場沉悶的氛圍,清晰地迴蕩開來。

  沒有敬畏,只有一種「老子遲早把你們都踩在腳下」 的狂妄。

  在所有戰魂、強者、乃至神祇投影的注視下,譚行緩緩抬起右手,伸出拇指,在自己脖頸前,用力地、充滿儀式感地橫向一划!

  一個赤裸裸的、挑釁的割喉手勢!

  「都他媽——給爺等著!」

  他吼了出來,聲浪炸開,帶著金石交擊般的鏗鏘:

  「遲早把你們弄死,然後把你們座位底下那些破椅子,都他媽劈了當柴燒!」

  嘩!!!

  並非真實的聲音,而是無數意念、神威、戰意碰撞產生的精神海嘯!

  第四序列看台上,那道屬於「寂滅者」的、原本端坐於由無數斷裂兵刃虛影構成「萬刃王座」上的戰魂虛影,仿佛受到本體意志的強烈共鳴,驟然光華大盛!

  虛影的姿態變得更加張揚跋扈,翹起的腿放下,改為一腳踩在王座扶手上,身軀微微前傾,頭顱高昂,那雙由光芒凝聚的眼眸中,竟透出一種睥睨四方、目中無人到極致的狂傲之氣!

  就連身下那猙獰的萬刃王座,也發出低沉嗡鳴,刃鋒齊齊指向觀眾席更高處,逼氣沖天!

  挑釁!

  這是對血神角斗場固有秩序、對在場所有「觀眾」(無論戰魂還是神祇)赤裸裸的、毫無保留的終極挑釁!

  第二序列的中位邪神虛影們,咆哮與怒吼更加震耳欲聾,神威如同暴風般席捲看台!

  第一序列那幾道陰影的「注視」,似乎也變得更加幽深、冰冷,仿佛要將這個狂妄的人類徹底看透、碾碎。

  而角斗場中央,窮畸也被譚行這突如其來的、針對全場(包括它)的囂張舉動震得複眼閃爍。

  【瘋子……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它無法理解,在這些強大神靈虛影注視下,為何此人還能如此狂妄!

  譚行收回手,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重新將目光聚焦在窮畸身上,那份面對全場觀眾的狂傲,瞬間轉化為針對眼前死敵的、凝練到極致的冰冷殺機。

  「是不是很想再回來啊!丑東西!」

  他雙手虛握,角斗場規則響應,血浮屠的投影凝於手中,暗紅刀氣吞吐如蛇信。

  「丑東西,上次沒把你拆乾淨……」

  他一步踏前,金屬地面龜裂,身影如蓄滿力量的弓弦般繃緊。

  「這次,連本帶利,徹底弄死你!」

  話音落下的剎那——


  「轟!!!」

  暗紅與墨綠,兩道代表著截然不同毀滅之力的身影,悍然對撞!

  神前死斗,於狂言與怒吼中,徹底爆發!

  「轟隆——!!!」

  角斗場中央,墨綠色的瘟疫毒雲與暗紅色的寂滅刀罡瘋狂絞殺、湮滅,爆開一圈圈混雜著腐爛與鐵鏽氣味的恐怖衝擊波。

  初次碰撞,譚行身形劇震,踉蹌後退數步,喉頭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湧上,卻被他強行咽下。

  窮畸的力量層次畢竟遠超於他,即便在角斗場規則下被部分壓制,其作為「瘟疫之源」的體量依舊恐怖。

  【就這點能耐嗎,寂滅者?!】

  窮畸的意念中充滿殘忍的譏諷,十幾條觸鬚趁機如同巨蟒般絞殺而來,末端分化出的骨刃、毒刺閃爍著致命寒光,更有點點墨綠孢子從它周身膿皰中飄散,悄無聲息地融入空氣,形成無形毒瘴!

  「嘿……」

  譚行抹去嘴角血漬,眼中瘋狂更甚:

  「熱場而已,丑東西,急什麼?」

  話音未落——

  「歸墟……聖翼,開!!!」

  一聲低吼,仿佛來自靈魂最深處的解放!

  「嗤啦——!」

  譚行後背殘破的作戰服轟然炸裂!一對仿佛由最深邃的黑暗與最純粹的光芒交織而成的奇異羽翼,猛地從他肩胛骨處伸展開來!

  左翼,漆黑如永夜,邊緣流淌著吞噬光線的虛無波紋;

  右翼,熾白如烈陽,每一片翎羽都燃燒著淨化萬物的聖炎!

  雙翼展開足有五六米寬,輕輕一振,便攪動得角斗場粘稠的空氣發出嗚咽!

  速度,暴漲!

  譚行的身影瞬間模糊,在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現在窮畸側後方!

  血浮屠投影撕裂空氣,帶著悽厲尖嘯,直斬一條粗壯的觸鬚!

  「鐺——!!!」

  火星四濺!窮畸的觸鬚堅硬超乎想像,但血浮屠的鋒銳更勝一籌,加之歸墟聖翼帶來的恐怖加速度,這一刀硬生生斬入了觸鬚近半!

  【吼!】

  窮畸吃痛,更多觸鬚回卷拍擊!

  同時,那無形毒瘴也已瀰漫至譚行周身。

  但譚行眼中,陡然亮起兩點深邃如星空、卻又冰冷如萬載玄冰的刀芒!

  「寂滅……刀瞳,開!」

  視野瞬間變化!在他眼中,窮畸那龐大扭曲的軀體不再是模糊一團,而是化作了無數能量流動的軌跡、結構強弱的節點、以及瘟疫邪能循環的核心與破綻!

  那看似無孔不入的毒瘴,在他眼中顯露出細微的能量間隙;

  那狂舞的觸鬚,其力量傳遞的路徑和薄弱環節清晰可見;

  甚至窮畸體內那團不斷搏動、散發著最濃郁邪能的「疫骨」,其每次收縮膨脹的節奏,都被他瞬間捕捉!

  「找到你了!」

  譚行獰笑,歸墟聖翼再振,身形在觸鬚的縫隙間以毫釐之差驚險穿梭,險之又險地避開幾次合圍,同時左翼的「歸墟之暗」輕輕拂過一片毒瘴,竟將其悄無聲息地吞噬、湮滅了一部分!

  「沸血……成煞!」

  他體內,本就因重傷和激烈戰鬥而沸騰的血液,仿佛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瞬間蒸發、升騰,化作肉眼可見的猩紅色煞氣,纏繞於血浮屠刀身之上!

  每一縷煞氣都蘊含著驚人的殺戮意志與氣血精華,使得刀罡的破壞力再度飆升!

  一刀橫掃,煞氣如潮!

  「噗嗤!噗嗤!」

  兩條躲閃不及的觸鬚應聲而斷,斷口處沒有流血,而是迅速枯萎、碳化,寂滅刀意與血煞之氣雙重侵蝕,斷絕了其再生的可能!

  【吼!】

  窮畸驚怒,它發現譚行的攻擊變得異常刁鑽致命,總能找到它防禦最鬆懈或結構最脆弱的地方下手!

  它周身膿皰瘋狂炸裂,噴湧出更多顏色各異、特性不同的粘稠毒液,試圖以量取勝,覆蓋全場!

  然而——

  「逆反……魔源,開!!!」


  譚行發出一聲仿佛來自九幽的低吼,一股詭異莫名的吸力,以他為中心悄然產生!

  那些濺射到他附近、甚至沾染到他護體罡氣上的毒液、孢子、腐蝕性能量,並未像之前那樣瘋狂侵蝕,反而像是遇到了克星,被那股吸力強行拉扯、剝離,然後逆轉、分解,化作最純粹的能量流,透過皮膚,湧入譚行體內!

  「呃啊——!」

  譚行發出痛苦的悶哼,外來邪能的入侵帶來劇烈的排斥與痛苦,經脈如同被刀刮。

  但逆反魔源的核心奧義便是「逆轉萬物,返本歸源,奪敵養己」!

  這些駁雜邪能被暴力煉化,一部分強行排出體外(化作黑煙),另一部分則被轉化氣血與罡氣,補充著他飛速消耗的力量!

  「哈哈哈哈!爽!」

  譚行嘴角溢血,卻放聲狂笑,眼中刀瞳光芒更盛:

  「丑東西,你的毒,味道不怎麼樣啊!再來點!」

  他竟主動沖向一片毒液最密集的區域,歸墟聖翼左翼的黑暗將其部分吞噬防護,右翼的聖炎灼燒淨化,逆反魔源則瘋狂吸收煉化!硬生生在毒潮中撕開一道缺口,再次逼近窮畸本體!

  窮畸終於感到了真正的恐懼!

  這個人類,重傷之下,為何還能越戰越勇?

  那詭異的翅膀、看破弱點的眼睛、燃燒血液的煞氣、還有這掠奪它力量的能力……每一種都讓它難以應付!

  【疫潮冕下!賜我力量!】

  它內心瘋狂祈禱,試圖溝通疫潮邪神,但角斗場的規則如同一道無形壁壘,隔絕了絕大部分外在聯繫,只有最本源的瘟疫權柄還能微弱呼應。

  它不得不收縮防禦,將所有觸鬚回收,緊緊護住軀幹和那顆搏動的「疫骨」,同時身軀表面所有膿皰、肉瘤瘋狂增生、堆積,形成一層厚實無比、不斷流膿的腐肉裝甲,試圖以最笨拙但也最穩妥的方式耗死這個詭異的人類。

  「想當烏龜?問過老子沒有?!」

  譚行攻勢不減反增!

  歸墟聖翼賦予他鬼神般的機動,寂滅刀瞳讓他總能找到腐肉裝甲最薄弱的新生連接處,沸血成煞的刀罡不斷撕裂其防禦,而逆反魔源則持續從對方的抵抗中汲取微薄的養分!

  這是一場消耗戰,一場意志與耐力的比拼!

  譚行的傷勢在加重,強行催動多種秘法對身體負擔極大,逆反魔源吸收的邪能也在不斷侵蝕他的根基。

  但他眼中那團火,從未熄滅,反而越燒越旺!

  「不夠!還不夠!給老子……開!!!」

  某一刻,他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竟將逆反魔源的吸力催動到極限,不再滿足於被動吸收濺射的能量,而是主動將一股精純的寂滅刀罡混合血煞,狠狠打入窮畸的腐肉裝甲內部,然後……逆向抽取!

  【不!!!】窮畸發出悽厲無比的意念尖嘯!

  它感覺到自己一部分本源瘟疫邪能,竟然被硬生生從傷口處抽離、掠奪!

  譚行渾身劇震,七竅中都滲出黑血,但湧入體內的那股精純邪能,讓譚行身軀顫抖,靜脈宛如刀割,卻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補品」!

  「就是現在——!!!」

  「斬道-寂滅」

  借著這股強行掠奪來的邪能瞬間轉化的爆發力,譚行將所有力量——殘存的氣血、沸騰的煞氣、寂滅的刀意、歸墟聖翼的極速、乃至逆反魔源逆轉來的駁雜罡氣——全部毫無保留地,灌注於下一刀!

  血浮屠投影發出前所未有的哀鳴與興奮顫慄,刀身光芒暴漲,仿佛要徹底燃燒!

  角斗場上空,血神虛影似乎微微一動。

  第二序列的中位邪神們,怒吼停滯了一瞬。

  第一序列的陰影,注視更加聚焦。

  「這一刀——」

  譚行身影與刀光合二為一,化作一道洞穿時空、撕裂規則的暗紅血線!

  歸墟聖翼在背後爆發出最後的光暗亂流,推動著他達到速度的極致!

  寂滅刀瞳鎖定窮畸那三百六十五顆複眼中,最核心、也是最脆弱的那一顆主眼——亦是其靈魂與疫骨聯結的關鍵節點!

  「給老子……」

  「死!!!」


  唰——!!!!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鳴。

  只有一道細微到極致、卻鋒利到仿佛能切開靈魂的刀痕,掠過空間,穿透了窮畸層層防護的腐肉裝甲,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顆暗金色的主眼正中心。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窮畸所有動作僵住。

  三百六十五顆複眼中的光芒,同時黯淡。

  那裂縫般的口器張了張,卻沒有發出任何意念。

  啪嗒。

  那顆被點中的主眼,出現一個微不可查的黑點,隨即黑點迅速擴大、蔓延……如同被滴上濃墨的宣紙,寂滅的意味從這一點爆發,瞬間侵蝕了整顆眼球,然後順著無形的聯結,沖入它的靈魂,沖向它體內那團搏動的疫核!

  【……疫潮……吾……父……】

  最後的意念,支離破碎。

  轟——!!!

  窮畸那龐大的、不斷畸變的軀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爛泥,轟然垮塌!

  表面膿皰集體炸裂,卻不是噴出毒液,而是湧出灰敗的、失去活性的塵埃!十幾條觸鬚無力垂落,迅速乾枯、風化!

  一縷縷精純的、卻散發著極致瘟疫與腐朽氣息的暗金色能量流,從它潰散的軀體中被角斗場規則強行抽取、凝聚,最終在空中匯成一枚拳頭大小、不規則、如同某種畸形骨骼、表面流轉著無數疫病符文的暗金色晶體——王血疫骨!

  與此同時,一股遠比之前精純浩瀚的血戰之氣與某種本源饋贈,從天而降,湧入譚行幾乎油盡燈枯的身體!

  那是角斗場對勝利者的獎賞,也是窮畸作為祭品被「獻祭」後反饋給勝者的部分精華!

  「嗬……嗬……」

  譚行單膝跪地,用血浮屠投影勉強支撐著身體。歸墟聖翼早已消散,寂滅刀瞳關閉,沸血成煞與逆反魔源也停止運轉。

  他渾身如同從血池裡撈出來,氣息微弱到了極點,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盯著空中那枚緩緩落下的暗金疫骨。

  他伸出手,顫抖著握住了那枚蘊含著恐怖瘟疫本源的力量結晶。

  入手冰涼,卻仿佛有無數疫鬼在嘶嚎。

  「拿到了……」

  他喃喃道,嘴角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牽動傷勢,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角斗場上空,血神虛影似乎投下了一絲滿意的「目光」。

  第二序列的邪神虛影們,咆哮漸漸平息,轉為某種複雜的低語。

  第一序列的陰影,緩緩收回注視。

  第四序列看台上,「寂滅者」的戰魂虛影,腳下的萬刃王座似乎凝實了一絲,那狂傲的姿態,更加不可一世。

  角斗場的光芒開始變得朦朧,傳送的力量開始包裹譚行和他手中的疫骨。

  而在傳送即將完成的最後一瞬,譚行用盡最後力氣,抬頭,再次看向那高懸的第一序列陰影,嘶啞著低笑:

  「等著……下一個……就輪到你們了……」

  「都給老子……等著……」

  光影徹底扭曲、拉長。

  下一刻,角斗場中央,恢復了一片死寂的空曠。

  只有地上那一灘正在飛速風化、消散,最終連灰燼都不剩的灰敗殘跡,無聲地訴說著這裡剛剛落幕了一場何等慘烈、何等不可思議的——以凡人之軀,逆弒上位邪神眷屬的輝煌之戰。

  勝利者的氣息消散,敗亡者的殘痕湮滅。

  然而,角斗場內那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空氣,卻並未恢復平靜。

  一種更宏大、更古老、更不容置疑的意志,於此刻,降臨。

  並非實體,僅僅是「存在」本身便橫貫天際的血神虛影,那仿佛由無窮戰爭概念凝聚而成的龐然輪廓,微微地震盪了一下。

  這一「震」,無聲。

  卻讓十二根接天戰柱上的永恆之火驟然黯淡!

  讓浸透乾涸血漬的金屬地面泛起漣漪!

  讓角斗場內粘稠如血的暗紅空氣徹底凝固!

  這是規則本身的戰慄,是權柄自主的共鳴!

  緊接著,一個單調、冰冷、卻蘊含著至高無上權威與力量的音節,如同太古的驚雷,直接在所有「觀眾」的靈魂本源深處,炸響!


  「賞。」

  僅僅一字。

  卻比億萬神魔的咆哮更震耳欲聾!

  比星河崩塌的景象更撼動心神!

  嘩啦啦——!!!!!!

  無法形容的精神海嘯,席捲了從最低到最高的每一個序列!

  第五序列那些模糊的戰魂虛影,如同被狂風撕碎的殘燭,瘋狂搖曳、幾欲潰散!

  第四序列看台上,一道道清晰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齊齊劇震!譚行那「寂滅者」虛影腳下的萬刃王座,嗡鳴之聲響徹看台!

  第三序列那些如山如岳的存在,沉默被悍然打破,一道道蘊含著驚愕、審視、乃至一絲駭然的「目光」交匯!

  第二序列的中位邪神們——

  荒野之主彌爾恭身下的蠻荒王座,裂開一道深邃縫隙!

  械鬥之主手中的齒輪權杖,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激流之主周身奔涌的能量長河,為之倒卷逆流!

  晨曦之主那足以照亮無盡黑暗的聖潔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風中殘燭!

  祂們那象徵神威的怒吼與咆哮,戛然而止,被一種更深沉、更複雜、近乎失語的震動取代!

  而最頂端,那俯瞰眾生、靠近與血神虛影的第一序列——

  吞噬光線的漆黑大日,日冕旋轉徹底停滯了一瞬!

  散發饑渴湮滅氣息的幽暗星雲(吞星),扭曲的形態猛然收縮!

  那幾道僅僅存在便擾動規則的神秘陰影,散發的「存在感」波紋劇烈地、前所未有地紊亂,甚至彼此碰撞出了無形的火花!

  賞?!

  血神冕下……竟親口言「賞」?!

  自角斗場於無盡血戰中鑄就,自序列高塔在屍山骨海中壘砌,自祂們以各種不朽形態端坐於此,見證過恆河沙數般的搏殺與隕落……

  何曾有過?

  何曾見過?!

  即便是那些踏著諸神屍骨登上第二序列寶座的存在,即便是在角斗場歷史中留下不朽傳說的連勝者,即便獻祭過足以讓世界凋零的珍貴祭品……

  也從未!從未得到過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如此不容置疑的——主宰嘉許!

  「賞」這一字,此刻重逾萬千世界!

  它所代表的,早已超越了一場勝利的獎賞,那是一種直指本源的目光垂落,一種難以估量的未來可能,甚至可能是……踏入更高序列的「門票」!

  為什麼是他?!

  一個第四序列的「新人」!

  一個來自孱弱維度、朝生暮死的人類!

  憑什麼——是他?!

  無法理解!無法接受!

  理智的弦,在極致的震撼與對比中,怦然斷裂!

  瞬間——

  嫉妒! 如同最陰毒的詛咒之蛇,鑽入心竅!

  羨慕! 化作熊熊燃燒的毒火,灼燒靈魂!

  殺意! 前所未有的、純粹而狂暴的殺意,如同壓抑了萬載的火山,在胸中轟然爆發,瘋狂激盪!

  「韋正!!!韋正!!!」

  第四序列看台某處,一道氣息暴烈、身纏雷電的戰魂虛影發出無聲的、卻讓周圍空間都扭曲的尖嘯!

  「我要殺了你!奪了你的一切!奪取血神冕下的關注——!!!」

  「寂滅者!必須死!」

  另一道籠罩在陰影中的第四序列虛影,意念冰冷如萬載寒冰,卻蘊含著最熾烈的殺心。

  「殺!」

  「殺!」

  「圍殺他!」

  「截殺他!吞噬他!」

  「找到他!鎖定他!韋正!」

  「血神冕下的關注……只能屬於我!!!」

  「血神冕下的目光……必須轉移!」

  瘋狂的殺念,如同瘟疫般在第四、第三甚至第二序列的部分「觀眾」之間瀰漫、串聯!

  一道道充滿惡意的「目光」投向了譚行消失的位置,更投向了那因為「賞」字而光華似乎更加內斂凝實的「寂滅者」戰魂虛影及其萬刃王座!


  一場因血神一言而引發的、跨越序列的獵殺風暴,正在這古老的角斗場內悄然醞釀。

  而剛剛拖著瀕死之軀,帶著用命換來的疫骨,即將回歸腑廟戰場的譚行,對此還一無所知。

  等待他的,不僅是腐壤林海中蘇輪苦苦支撐的危局,不僅是東部戰區外圍的接應,更有來自這血神角斗場內,無數嫉妒瘋狂的「同類」與「上位者」,即將投射而來的、無窮無盡的針對『寂滅者-韋正』……惡意與殺機!

  角斗場頂端,血神虛影重歸沉寂,仿佛剛才那一字之賞,只是隨意之舉。

  但那無聲瀰漫的肅殺與貪婪,卻已如跗骨之蛆,纏繞上了「寂滅者-韋正」之名。

  .....

  長城,南部戰區,火獄前線。

  赤紅的岩漿在地脈裂痕中翻滾咆哮,將天空染成永恆的血色。

  焦土之上,刺鼻的硫磺與濃重的血腥味混雜,構成了這片戰場唯一的氣息。

  韋正手中的「游龍舞」,剛剛完成一次乾淨利落的劈砍。

  刀鋒之下,一顆覆蓋著赤紅鱗片、生有扭曲犄角的猙獰頭顱轟然滾落。

  滾燙的魔血如同小型噴泉般從斷頸處迸射,尚未濺落塵埃,便在灼熱的空氣中蒸騰起嗤嗤作響的血霧。

  這尊赤焰魔族長老,一位實力達到天人合一中期的強者,此刻成為韋正腳下又一枚沉甸甸的戰功。

  然而,就在刀鋒懸停、魔血滑落的剎那——

  嗡!

  一股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於血脈與靈魂最深處的劇烈悸動,如同被無形巨錘悍然敲擊,穿透了火獄戰場的一切喧囂與殺戮之氣,將一片遙遠、古老、充滿無盡廝殺與狂怒的景象,硬生生地、蠻橫地塞進了韋正的意識深處!

  暗紅如凝固血液的蒼穹……

  燃燒著蒼白火焰的接天戰柱……

  層層疊疊、直至天際、充斥著無數模糊或清晰恐怖身影的看台……

  一尊龐大、扭曲、散發著令他本能厭惡的疫病與腐朽氣息的畸形怪物在瘋狂咆哮……

  而最醒目的,是那道對著漫天「觀眾」做出割喉手勢,口中噴吐著囂張到極致的狂言,眼中燃燒著比火獄熔岩更熾烈瘋狂戰意的身影——

  譚行!

  「原來是這樣!」

  韋正眼中的平靜驟然被銳利如刀的寒光劈碎,瞳孔深處仿佛有雷霆掠過。

  他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隨即猛地向上掀起,扯出一個混合著恍然、荒謬、怒意,卻又帶著一絲近乎興奮的古怪弧度。

  「譚行……原來是你這個攪屎棍!他媽的!」

  一周前的記憶碎片伴隨著這股悸動翻湧而上....

  那時他在北部戰區邊境,同樣斬殺了一尊實力強橫的赤焰魔族戰將。

  那魔族臨死前,不是詛咒,而是用一種癲狂而榮耀的語調嘶吼著什麼「血神注視……榮耀試煉……」

  隨後,他便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拖入了一片與此刻腦海中景象一般無二的血色世界。

  沒有天地,唯有永恆的血色與廝殺。

  勝者攫取力量與注視,敗者則化為最原始的養料,連靈魂都無法逃脫。

  而他在那裡,斬殺了那尊已被「標記」的魔族後,非但沒有受到任何詛咒反噬,反而被一股狂暴、古老、充滿最原始戰鬥渴望的力量強行灌注!

  更令他驚異的是,一道與他容貌依稀相似、卻籠罩在濃鬱血煞之中的戰魂虛影,竟在那片空間的底層看台——第五序列中,緩緩凝聚成形!

  自那時起,那片血色角斗場中的全部景象、激烈搏殺、乃至看台上某些存在的咆哮怒吼,便會時不時地、模糊地通過這道戰魂虛影,映照在他的神魂感知邊緣。

  而剛才那無比清晰、無比強烈的一幕,正是譚行那混蛋,在角斗場中與那尊瘟疫怪物死斗,並最終以凡人逆弒邪神眷屬,引來血神親口言「賞」的全過程!

  「我就說……」

  韋正手腕一震,「游龍舞」發出清越嗡鳴,將刃口殘留的魔血徹底震散,化為血霧。

  他抬眼,望向南部戰區那仿佛永遠在燃燒、永遠在廝殺的地平線,一股比腳下熔岩更滾燙、比魔族血氣更暴烈的戰意,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自他周身轟然升騰!


  「為什麼.....只要聽見我的名字,那些雜碎就好像瘋了一樣……原來根子在這兒!」

  「都想找我?」

  「那就——」

  他緩緩轉動脖頸,骨節發出噼啪爆響,臉上那古怪的笑容徹底化為毫不掩飾的、充滿侵略性的猙獰!

  「殺個痛快!」

  「第五序列?」

  韋正低聲重複著腦海中反饋的信息,他眼中閃過一絲如同發現新獵物般的興味與銳利。

  「原來……開啟那地方的『鑰匙』,是這樣用的。」

  他沒有絲毫猶豫,更無半點敬畏。

  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用一種近乎挑釁與試驗的語氣,對著眼前燃燒的空氣,清晰而緩慢地念誦:

  「偉大的血神……」

  「您第五序列的戰士…以性命和靈魂為注…」

  「於此,申請……榮耀挑戰!」

  「血神角斗場——」

  「開!」

  最後一聲斷喝落下的瞬間!

  韋正周身空間劇烈扭曲!

  他腳下焦灼的土地、空中飄散的血霧、乃至遠處戰火的光影,都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驟然變得模糊、拉長、破碎!

  下一刻,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火獄前線瀰漫的硝煙與熱浪之中。

  血神角斗場,第五序列看台邊緣。

  光影扭曲重組,韋正的身影如同被無形之手「擲」出,穩穩落在角斗場擂台中央。

  與譚行進入時的重傷不同,韋正的狀態幾乎保持在巔峰。

  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序列看台上不少模糊戰魂的「目光」。

  韋正對這一切恍若未見。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最冷的刀鋒,掃過第五序列看台上那些晃動扭曲的虛影,掃過更上方序列投來的部分審視目光。

  然後,他單手將「游龍舞」提起,刀尖斜指地面,另一隻手抬起,對著整個角斗場——尤其是那些對他流露出惡意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狂傲,在這片充滿廝殺回音的空間中清晰傳開:

  「第五序列,『屠殺者』——」

  「譚行。」

  (他報出了這個名字,嘴角帶著一絲玩味)

  「以我手中之刀,與靈魂姓性命起誓——」

  「向爾等……」

  他頓了頓,眼中凶光暴漲,聲調陡然拔高,如同戰吼:

  「發起榮耀挑戰!」

  「第五序列.....不怕死的……」

  「儘管來戰!」

  狂言擲地,戰意沖霄!

  韋正以「譚行」之名,於這萬古殺戮殿堂,悍然再燃烽火!

  他不是躬身祈求試煉的鬥士,而是如同一頭闖入羊圈的恐狼,用最原始的咆哮宣告自己的到來與征服!

  這匹來自長城最前線、沐浴著異族鮮血成長起來的荒野恐狼,甫一踏足這規則森嚴的角斗場,便撕下了所有虛偽的敬畏與試探,發出了第一聲清晰、暴烈、充滿侵略性的嗜血狼嚎!

  而與此同時,遠在東部戰區,那座污穢腑廟的最深處——

  「嘿嘿……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譚行癱坐在一堆尚且溫熱的怪物殘骸上,手裡捧著那枚剛剛剝離出來的、流轉著暗金色不祥光澤的「瘟疫源骨」,笑得見牙不見眼,嘴角幾乎咧到耳根,那吃了十斤喜鵲屎,得意、暢快、又帶著點賊兮兮的興奮。

  他正為自己成功奪得關鍵疫骨而志得意滿,盤算著回去怎麼跟林東炫耀,怎麼用這玩意兒坑死蟲都那倆偽神。

  對自己那曾經為了純粹覺得好玩、順口胡謅而用過的「韋正」之名,早已在血神角斗場底層攪動起怎樣的暗流,一無所知。

  他更不知道,那個被他隨手拿來當化名的「韋正」本尊,如今正扛著他的本名「譚行」,在那座他剛剛揚名立萬的角斗場裡,準備掀起一場比他所為更簡單、更直接、更血腥的屠殺風暴!

  準備殺他個人頭滾滾,血浪滔天!

  如今,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命運,在此刻完成了一次充滿惡趣味與血腥氣的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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