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三神注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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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空之中,戰局瞬息萬變。

  失去了「無相之門」這奸奇賜予的混沌造物作為力量支點和與亞空間的穩定錨點,無相邪神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跌落!

  那團原本浩瀚深邃、仿佛能同化萬物的混沌白光,此刻劇烈波動、明滅不定,像是信號不良的投影,連帶著被它占據的譚虎身軀都開始出現詭異的扭曲和透明化。

  「不……父神的恩賜……門……」

  無相邪神發出夾雜著痛苦與難以置信的尖嘯,那冰冷的疊音首次出現了慌亂。

  力量的根基被動搖,祂與此方世界的聯繫正變得極其不穩定。

  「就是現在!這怪物與那道門的聯繫被譚行那小子一刀斬弱了!」

  永戰天王蕭破軍雖傷痕累累,周身鐵血兵鋒卻再次勃發,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趁它病,要它命!別留手了!」

  「明白!」

  武法天王姜斷鴻臉色慘白如紙,道基受損嚴重,但此刻也強行提起最後靈力,雙手間晦澀符文再次亮起,雖遠不及之前「崩滅術」的威勢,卻更加凝聚刁鑽。

  而一直沉默,仿佛在積蓄著什麼的統武天王秦山海,緩緩抬起了頭。

  他原本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此刻武道至理流轉。

  他看了一眼下方燃燒著純白聖焰的雙眼死死盯著天空戰場的譚行,又看了一眼那白光中若隱若現的、屬於譚虎的痛苦輪廓。

  一絲微不可查的嘆息,消散在風裡。

  旋即,他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純粹,乃至……決絕!

  「破軍,斷鴻。」

  秦山海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為我創造一線空隙,牽制它的變化。三息……只需三息。」

  蕭破軍和姜斷鴻同時一震,他們瞬間明白了這位老大哥的意圖。

  「秦老哥,你……」蕭破軍虎目圓睜。

  「值得嗎?」

  姜斷鴻聲音乾澀。

  「此獠本質乃域外之靈,侵占人身,污染法則,若不根除,後患無窮。」

  秦山海的目光重新鎖定那團白光,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

  「而我輩武者,所求不過『心安理得』四字。

  此子之軀,其兄在望;

  北疆萬千同胞,在吾等身後。

  這,便是我的『武道』。」

  沒有更多言語。

  「哈哈哈!好!那就干他娘的!」

  蕭破軍狂笑,笑聲中帶著鐵與血的悲愴,蕩寇戟上殘餘的血煞之氣轟然燃燒,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決絕的血色流星,不再追求殺傷,而是以最蠻橫、最慘烈的姿態,狠狠撞向無相邪神!

  「萬軍,赴死!」

  同一時刻,姜斷鴻咬破早已乾涸的舌尖,逼出最後一點蘊含道韻的本命精血,血霧化作漫天赤紅鎖鏈,並非攻擊,而是纏繞、束縛、遲滯那白光的變化:

  「天地為牢,法則為鏈——困!」

  兩大天王,燃燒生命最後的餘光,為秦山海賭上一切的終極一擊,鋪平道路,創造那稍縱即逝的、剝離邪神與本體的「空隙」!

  無相邪神驚怒交加,白光瘋狂涌動,試圖分化、規避、反擊。

  但失去穩定力量來源的祂,應對兩位同級強者以生命為代價的搏命牽制,顯得力不從心,流轉間終於出現了一絲極其微小、卻真實存在的——凝滯!

  就是這一刻!

  秦山海動了。

  他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爆發,沒有絢爛奪目的能量光華。

  他只是輕輕抬起了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著那團白光,朝著白光核心處譚虎的身影,緩緩點出。

  這一指,很慢,卻仿佛穿越了空間與時間的阻隔。

  指尖之上,沒有絲毫罡氣外溢,卻凝聚了秦山海畢生對「武道」的領悟,對「人體」的洞悉,對「真靈」的理解,以及……此刻傾注的所有生命本源與武道意志!

  他的「道」,並非單純的破壞與殺伐,而是對「存在」本身的洞察與引導。


  就像他壯年之時,創建了武道協會一樣,就是為了引導那些熱血少年走上正確的道路!

  「萬流歸元,真靈不昧。」

  秦山海的聲音,如同大道綸音,清晰響起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以我武道為引,以我生命為橋——」

  「不屬於此界的邪靈……」

  「從哪裡來,便——歸哪裡去!」

  「歸元一指!」

  噗!

  指尖輕輕點向了那團混沌白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只見以秦山海的指尖為中心,那浩瀚狂暴的混沌白光,竟像是遇到了克星,瘋狂地向內坍縮、剝離!

  白光中,屬於無相邪神本源的、充滿了瘋狂囈語與混沌計算的冰冷意志發出尖銳的哀嚎,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源自秦山海生命與武道本源的「引渡」之力,強行從譚虎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吸」了出來!

  「不!人類……怎能剝離吾之本質?!吾乃萬變之主的……」

  無相邪神的咆哮充滿了驚恐與不甘。

  但秦山海面色平靜,唯有七竅之中,血液緩緩淌下,那是生命本源與靈魂之力在急速燃燒的跡象。

  他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枯、灰敗,仿佛所有的精氣神都灌注於這一指之中。

  「你的本質?」

  秦山海嘴角竟微微勾起一抹淡到極致的、屬於武者的傲然弧度:

  「不過是無根浮萍,域外殘響。此身此界,容不得你。」

  「給我——出來!」

  「吼——!!!」

  最後一聲悽厲到極致的尖嘯!

  一團劇烈掙扎、扭曲變幻、散發著令人瘋狂氣息的純粹混沌光團,被硬生生從譚虎的眉心抽離出來!

  而譚虎少年的身體,則如同斷線的木偶,眼中白光消散,軟軟地從空中墜落。

  那團被剝離的混沌光團(無相邪神本源)發出怨毒的尖嘯,還想掙扎反撲,重新尋找宿主或逃逸。

  但此刻,它暴露在了天地之間,暴露在了兩位早就蓄勢待發的天王面前!

  「等你多時了!雜碎!」

  蕭破軍怒吼,燃燒著生命與血煞的蕩寇戟,化作最後一抹驚艷了天地的血色殘虹,狠狠貫入那團混沌光團!

  姜斷鴻亦雙目赤紅,將殘存的所有靈能連同碎裂的道基一起引爆:

  「邪穢之物,死!」

  轟——!!!

  璀璨光芒在空中爆發。

  那是天王絕命一擊的輝煌,是邪神本源被強行撕裂、淨化時發出的最後哀鳴。

  光芒持續了數息,緩緩消散。

  天空中,再無那令人窒息的混沌白光,再無無相邪神那冰冷的意志波動。

  只有三道緩緩墜落的身影。

  蕭破軍單膝跪地,以戟撐身,氣息萎靡到了極點,鎧甲盡碎,但那雙虎目,依舊倔強地睜著。

  姜斷鴻盤坐於地,面如金紙,氣若遊絲,周身道韻幾乎散盡,卻對著下方趕來的王衛,勉強扯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而統武天王秦山海……

  他依舊保持著那指點出的姿勢,立於虛空,身軀卻已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如同風化千年的石雕,灰敗、乾枯。

  一陣微風拂過。

  秦山海那屹立不倒的身軀,悄然化為無數細微的光點,如同夏夜螢火,又似星辰塵埃,緩緩飄散於北疆焦灼的天空與大地之間。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壯烈悲愴的遺言。

  只有一代武道豐碑,以最決絕、最純粹的方式,踐行了他的「道」,守護了他想守護的,然後……歸於這片他奮戰至死的土地。

  武之道,衛蒼生。

  身雖隕,意長存。

  天地間,一片寂靜。

  唯有下方戰場,劫後餘生的人們,望著那消散的光點,不知是誰第一個紅了眼眶,隨即,壓抑的嗚咽與哽咽聲,在滿是硝煙與血腥的焦土上,低低響起。


  而這時,一道燃燒著微弱金白聖焰的身影,如同瘋了一般沖向了那從空中墜落、被朱麟等人勉強接住的譚虎。

  譚行踉蹌著撲到弟弟身邊,顫抖著手,探向譚虎的鼻息。

  微弱,但……平穩。

  屬於人類的、溫熱的呼吸。

  譚虎緊閉雙眼,臉色蒼白,眉宇間那層縈繞不散的邪異與痛苦已然消失,只剩下少年人沉睡般的安寧。

  「小虎……」

  譚行喉嚨哽咽,緊緊握住弟弟冰涼的手,感受著那真實的觸感,一直緊繃到極致、承載了太多瘋狂、憤怒、痛苦與殺戮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轟然斷裂。

  他跪倒在弟弟身邊,額頭抵著弟弟的手背,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沒有哭聲,只有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喘息。

  眼淚混雜著臉上的血污,無聲滾落,滴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知道,弟弟回來了。

  而帶弟弟回來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秦山海消散的天空,又望向力竭瀕死的蕭破軍和姜斷鴻,望向周圍屍山血海、卻終於挺住了的北疆防線,望向那些同樣傷痕累累、卻目光灼灼望著他的戰友……

  最終,他眼底那靜靜燃燒的純白聖焰,與瞳孔深處不屈的寒芒交織。

  他輕輕放下弟弟的手,在朱麟和韋正複雜的目光中,緩緩站起身。

  手中,那柄由血浮屠蛻變而來的白晶戰刃,聖焰雖微,卻堅定不移地燃燒著。

  他面向北方,面向那片依舊被邪能殘留污染的焦土,也面向那未知的、充滿了混沌注視的未來。

  嘴唇翕動,無聲地,念出了那句已刻入靈魂的誓言:

  「不負……聖吉列斯之血。」

  亦不負,這人間。

  誓言,無聲,卻重若山嶽。

  而地面之上,晨光熹微,正艱難地穿透籠罩北疆多日的陰雲,灑落在滿目瘡痍的舊工業區廢墟之上,也照亮了譚行染血卻堅毅的側臉,和他手中那柄燃燒著微弱卻純淨聖焰的白晶戰刃。

  新的一天,似乎終於撕開了無盡黑暗的一角,帶來了劫後餘生的虛脫與淡淡的希望。

  許多人望著那縷晨光,望著屹立的身影,眼中含淚,心頭巨石仿佛終於落地。

  就連力竭的蕭破軍和姜斷鴻,也在王衛的攙扶下,微微鬆了口氣,準備收斂秦山海飄散的遺澤,處理戰後更繁重的善後。

  就在這心神最為鬆懈、最認為一切已然終結的剎那——

  「小心!」

  一聲嘶啞到極致的暴吼,如同炸雷般從天空傳來!

  是永戰天王蕭破軍!他雖油盡燈枯,但那股身經百戰、對致命危機刻入骨髓的直覺,讓他比所有人都快了一線感知到那抹稍縱即逝、卻陰毒到極致的惡意!

  然而,他的警告,還是慢了半拍。

  或者說,那惡意發動的時機,刁鑽到了極致,正是所有人精神防禦最薄弱、最沉浸在悲喜交織的勝利餘韻中的瞬間!

  「嗡——!」

  只見譚行腳邊不遠處,那片被秦山海「歸墟指」最後力量淨化、本該徹底消散的焦土陰影中,一點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米粒大小的混沌白光,驟然亮起!

  這抹白光沒有絲毫先前那浩瀚恐怖的威壓,反而極其內斂、隱蔽,仿佛只是光影的錯覺。

  但它出現的位置,距離譚行太近了!

  出現的時機,太毒了!

  「無相無形,萬變永存!人類,你們斬滅的,不過是一具軀殼、一段顯影!」

  「吾乃概念!吾乃可能!吾乃……紮根於汝等心靈弱點的『存在』本身!」

  一道比之前更加尖銳、更加瘋狂、充滿了無盡怨毒與詭詐笑意的疊音,直接在譚行以及周圍所有人的腦海中尖嘯響起!

  「吾將在此,重獲新生!並變得更加強大!」

  話音未落,那點米粒白光已然膨脹,化作一道蒼白閃電,在所有人目眥欲裂的注視下,徑直沒入了譚行的眉心!

  「譚行!!!」

  朱麟和韋正發出絕望的嘶吼,不顧一切地撲上來。


  蕭破軍目眥欲裂,想要調動力量,卻引得自身殘存罡氣暴走,再次噴出一口鮮血。

  姜斷鴻駭然試圖施展封鎖術法,但靈力乾涸,只激起一陣微弱漣漪。

  太快!太詭!

  這已非尋常的力量奪舍,更像是某種基於概念、認知與心靈漏洞的詭異寄生!

  然而....就在那蒼白閃電沒入譚行眉心的瞬間,譚行本人,卻只是愣了一下,然後……有些困惑地,抬手撓了撓頭。

  「?」

  他眨了眨眼,看著眼前面目猙獰、瘋狂撲來的同伴,以及遠處滿臉絕望的蕭破軍和姜斷鴻,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茫然。

  「你們……怎麼了?」

  他甚至還下意識地往後稍退了半步,仿佛在躲開夥伴們過於激動的撲抱。

  而此刻,譚行的意識深處.....那片本應被無相邪神入侵、吞噬的識海空間裡,堪稱詭異的畫面正在上演。

  自稱「概念」、不死不滅的無相邪神,那點蒼白的靈光此刻正瑟瑟發抖地「看」著前方。

  三道虛影,不知何時已靜靜矗立。

  左首,一尊身影端坐於無盡的黃銅王座之上,腳下血海翻騰,滔天的殺伐與戰意幾乎凝結成實質,令無相如墜煉獄。

  右首,一道沒有固定形態的陰影緩緩蠕動,周身瀰漫著無窮的低語與詭變,仿佛匯集了世間所有的謊言與謎團,正是賦予它生命的源頭——萬變之主。

  而正中……

  一尊籠罩在柔和金光中的身影,安然坐於似有若無的黃金王座上,只是靜靜投來一道目光。

  沒有威壓,沒有氣息。

  可那目光落下之時,無相卻感到自己存在的每一縷概念、每一點可能,都在無聲地崩解、湮滅!

  「萬……萬變之主……顱骨之主……」

  無相邪神的意念發出近乎崩潰的尖嘯:

  「父神,血神冕下,還有這尊偉大存在....我這就走!我這就走!」

  下一瞬。

  仿佛被橡皮擦抹去的筆跡,又像被陽光蒸發的朝露。

  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那道曾自詡不滅的邪神意念,就在這三道虛影的「注視」下,徹底、乾淨地從譚行的意識海中……消失了。

  連一絲塵埃都未曾留下。

  外界。

  譚行還在撓頭,看著眼前表情從絕望驟然凝固、進而變得驚疑不定的夥伴們,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那個……剛才是不是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他語氣誠懇,眼神清澈。

  全然一副狀況外的模樣。

  就在眾人發楞時,只見那點剛剛沒入譚行眉心的蒼白光芒,竟以比去時更快的速度,倉皇無比地倒射而出!

  它原先那詭詐囂狂的氣息蕩然無存,只餘下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狼狽,活像一條被燒了尾巴的喪家之犬,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隨時會徹底潰散。

  顯然,在譚行意識海里那「短暫一游」,它遭遇了某種遠超理解的大恐怖。

  逃!

  必須立刻逃離那個看似普通人類的「怪物」!

  根本來不及選擇方向,也顧不得什麼寄生大計,這道殘存的邪神意念慌不擇路,憑藉著最後一縷本能,調轉方向,朝著距離最近、正撲向譚行的朱麟眉心——狠狠鑽去!

  「糟了!」

  朱麟汗毛倒豎,半空中無從閃避。

  蕭破軍與姜斷鴻心提到嗓子眼,卻已救援不及!

  電光石火間,朱麟周身陡然月華大放!

  他感到丹田深處,一股沉寂已久的力量轟然甦醒!

  而無相邪神剛闖入朱麟識海,便聽見一聲清冽而囂狂的嬌笑炸響:

  「無相!哈哈——你來得正好!」

  「我正好餓了!」

  蒼白靈光劇烈一顫。

  只見一輪皎潔彎月懸於識海之上,月梢坐著一道嬌俏虛影,正托著下巴,笑吟吟地「望」過來。

  無相邪神的意念幾乎凍結:

  「月、之、痕——」

  「你竟然沒死!!!」

  彎月之上,少女虛影輕輕晃著腳尖,聞言卻咯咯笑了起來。

  彎月之上,少女虛影輕輕晃著腳尖,聞言卻咯咯笑了起來。

  那笑聲清凌凌的,卻透著股浸透著寒意。

  「是呀……原本,是該死了。」

  她托腮俯身,月光在眼底流淌,漸漸凝成一片冰冷的漩渦。

  「若不是當年,你暗中算計,借萬變父神賜你的『無相之門』鎖死我的月光權柄……」

  聲音漸低,字字如冰錐砸落:

  「我會被那個叫蕭破軍的人類,一擊打到神格崩碎,不得不蜷進這凡人神魂深處,苟延殘喘至今?」

  她驀地起身,月華隨勢暴漲,整片識海驟亮!

  「無相——」

  少女笑容一收,眼中寒芒迸裂:

  「你也有今天!」

  「既然自己撞進來……就別想走了。」

  纖白手指對著那點顫抖的蒼白靈光,凌空一握。

  月光如牢,轟然收束!

  「你的概念,你的權柄……正好拿來——」

  「補一補我本源的虧損。」

  她輕舔嘴唇,笑得明媚而瘮人:

  「我可餓得太久了。」

  無相只覺周身被月光徹底鎖死,連意念都難以流轉。

  這一刻,祂真切感覺到——自己似乎被真的父神拋棄了。

  原本的計劃何等完美:

  開啟無相之門,帶領眷族滲透人類聯邦,用詭計與混亂逐步蠶食,將一切都化為取悅萬變之主的養料。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直到那個人類小子出現。

  至今祂都想不通——無相之門乃萬變之主親賜,為何會被一個凡人破壞?

  隨後,門碎,權柄崩。

  統武那老雜碎竟以生命為代價,強行扯出祂的本源。

  永戰與武法聯手一擊,打得祂只剩這一縷殘念。

  祂本還想附體寄生,慢慢恢復。

  誰知那人類小子身上,竟同時盤踞著兩位原初之神的氣息,更有一尊連祂都無法窺探深淺的存在!

  倉皇逃竄,隨意擇人附體——

  卻偏偏撞進了月之痕附體人類的識海!

  命運……這便是命運麼?

  那位執掌命運、曾賜予祂恩寵的萬變之主……

  當真拋棄了祂?

  月光牢籠越收越緊,無相只見那原本嬌俏的少女身影,氣息陡然變得邪異。

  她的嘴角越咧越開,唇齒間流轉著吞噬萬物的幽暗,整張面容在月光中扭曲變形,逐漸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猙獰巨口,朝著祂籠罩而來!

  死亡的陰影徹底攥緊了祂殘存的意念。

  「等等——月之痕!」

  無相拼盡最後的力量,嘶吼聲近乎尖嘯:

  「合作!我們合作!你放我出去,我以本源父神之名起誓......助你掙脫這凡人軀殼,重返本域!」

  那巨口懸停了一剎。

  月光之中,傳來少女混合著譏誚與冰冷的聲音,仿佛自深淵傳來:

  「……合作?」

  她低低笑了起來:

  「無相,你簡直……天真得令人發笑。」

  月光凝聚的巨口懸停,其深處傳來她一字一頓的詰問:

  「當年你用無相之門鎖死我權柄、看我被蕭破軍打得神格崩碎時……可曾想過『合作』二字?」

  「現在的你,不過是一縷倉皇逃竄的殘念,連寄生誰都無法自主選擇,只能撞進我的地盤……」

  「你憑什麼,跟我談條件?」

  她微微前傾,月光化為無數細碎的冰棱,環繞著無相那點戰慄的靈光:


  「沒了萬變之主賜下的無相之門,你還有什麼?」

  「憑你這縷殘魂,助我掙脫這具凡胎?」

  「還是憑你這點狼狽不堪的殘念,能帶我穿過人類天王鎮守的長城……重返本域?」

  月光驟然暴縮,殺意凜然:

  「你連自身都難保——」

  「又拿什麼,來跟我談將來?」

  那點蒼白靈光劇烈閃爍,無相嘶聲急道:

  「不!月狄斯——辦法我有!只要合作,只要給我時間……我有十足把握帶你回去!」

  月光凝滯了一瞬。

  少女——或者說,有著月之痕神位的月狄斯,輕輕「呵」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動搖,只有一片沉靜到冰冷的瞭然。

  「回去?」

  她重複著這個詞,仿佛在品味某種早已咽下的塵埃。

  「無相,我不感興趣了。」

  月光自她周身流淌下來,不再是殺伐的牢籠,卻更似一道隔開往昔的帷幕。

  「死過這一次,我算是看透了。」

  她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識海,望向某個遙遠而虛無的方位:

  「那四位原初之神,看待我們……與看待螻蟻何異?」

  「我帶領月光魔族征戰無數時光,傾盡一切取悅萬變父神……」

  「可最終呢?我們不過是祂無盡歲月里隨手擺弄的玩物,興致過了,便可棄如敝履。」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刃:

  「月之痕已經死了。」

  「死在你的算計里,死在蕭破軍的戟下,死在……父神漠然的注視中。」

  月光在她手中緩緩收攏,不再是武器,而像一場無聲的祭奠。

  「月光魔族早已滅族,世間再無月之痕。」

  她抬起頭,眼底最後一絲屬於舊神的漣漪徹底平息,只餘下一片斬斷過往的清明。

  「從此.....只有月狄斯。」

  無相聞言,靈光驟然炸開一片混亂的慘白,仿佛聽見了比徹底湮滅更不可置信的褻瀆。

  祂竟不顧那凜然刺骨的殺意,殘留意念迸發出一聲扭曲到變形的怒吼:

  「月狄斯——你怎敢對父神不敬!怎麼敢!!!」

  那嘶吼中浸透著信仰崩塌般的驚怒與恐懼,甚至壓過了對自身消亡的畏懼:

  「那可是賜予我們生命與存在的父神!若無萬變之主,你我早該消亡在無盡歲月之中!」

  月光之中,月狄斯緩緩抬起眼眸。

  她臉上未見怒色,反而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譏誚。

  「不敬?」

  她輕輕重複,像在咀嚼一個早已無味的詞。

  「無相,直到此刻……你還活在那位為你編織的夢裡,不願醒來麼?」

  月華無聲流淌,映著她平靜到極致、卻也冰冷到極致的容顏:

  「我死過一次了。」

  「當我神格崩碎、眷族盡滅、像一縷殘魂般蜷縮在這凡人識海深處苟延殘喘時……」

  「你所敬畏的那位父神,可曾垂眸一顧?」

  她微微偏首,月光如薄紗垂落,聲線輕緩,卻字字如刃:

  「你的信仰,你的虔誠——」

  「對祂而言,不過是一場隨興而至的遊戲,一段可供玩味的餘興。」

  「你費盡心力取悅祂,得到的永遠只是夢境!」

  月光溫柔收束,殺意凝如實質:

  「而我,月狄斯……」

  「已經不需要,再活在任何神祇的夢境裡了。」

  隨即月狄斯不再言語,只輕輕抬手一招。

  剎那間,屬於朱麟一生的記憶光影,如涓涓溪流般在月光中浮現、鋪展——

  那是無數次在泥濘與血火中的拼搏,是黑暗中咬牙支撐的倔強;

  是為同伴斷後的義氣,是扛起眾人期望的責任;


  是明知必死仍向前踏出的犧牲,是傷痕累累也不肯褪色的榮耀;

  是長城之上年復一年的堅守,是廢墟之中仍然捧出的、微弱的希望……

  每一次抉擇里,那些屬於人類的、短暫卻灼熱的情感,像星辰般在記憶長河中閃爍。

  「你看啊,無相。」

  月狄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柔和。

  她身側,月光緩緩凝聚成朱麟的模樣——不是真實的他,卻是她眼中所映照的、靈魂的倒影。

  她伸出手,指尖如撫流水般觸碰那月光幻影的臉頰,動作溫柔得令人心悸。

  「多麼美好的靈魂。」

  她垂下眼帘,月光在長睫上流淌:

  「人類生命短暫如朝露……可他們擁有的這些東西,你我執掌權柄千年,可曾真正體會過?」

  無相怔怔「望」著那些流轉的記憶光影,一幕一幕,鮮活得刺眼。

  祂緩緩轉向月狄斯。

  眼前的月狄斯,低眉垂目,指尖撫過人類幻影時的神情近乎痴迷,哪裡還有半分昔日那個為取悅萬變之主殘忍狠戾的月光女神模樣?

  此刻的她,更像……更像那些在祂漫長欺詐生涯中所見識過的、甘願為情愛焚盡一切的凡人女子。

  脆弱!荒謬!不可理喻!

  「月狄斯……」

  無相的意念顫抖起來,混雜著荒謬、恐懼與某種無法理解的憤怒:

  「你是本域南部之尊,和漆黑大日共同執掌白天與黑夜的夜之霸主!是執掌月光權柄、令本域生靈萬族顫慄的上位神明!」

  無相的意念因激烈情緒而波動不穩:

  「人類?貪婪、狡詐、短視卑劣——你久居本域,征伐四方,見過的凡人不過滄海一粟!你了解他們什麼?!」

  「是,我承認你寄宿的這具軀殼,靈魂確有幾分罕見的光亮……可那不過是無盡沙海中的一粒微金,是億萬污濁中偶然的閃光!」

  「月狄斯,你醒醒!你是神!豈可自甘墮落至此?!」

  月光之中,月狄斯依舊輕撫著那道虛幻的側臉,指尖流淌著溫柔。

  她甚至未曾抬眼,只輕聲回應,話語裡卻帶著一種義無反顧的平靜:

  「那又如何?」

  「有他一個,便足夠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似月光穿透永夜:

  「我想看著他……陪著他。」

  「直至他老去,與他一同死亡。」

  「你……你……」

  無相那點蒼白靈光劇烈明滅,這位執掌欺詐、玩弄人心的邪神,此刻竟被噎得意念潰散,連一句完整的詭辯都拼湊不出。

  唯有靈光無聲的震顫,傳遞著信仰徹底崩塌的震怒,與近乎荒誕的失語。

  「話已說盡,無相。」

  月狄斯緩緩抬眼,目光從朱麟的幻影移向那點蒼白。

  她嬌媚的臉龐上,溫柔如潮水般褪去,陡然浮起一片冰冷刺骨的殘忍。

  「你該死了。」

  月光在她指間流轉,化為無形卻致命的絞索:

  「正好——他因你的力量、因你的眷屬而傷。」

  「吞了你,他便能恢復,我不想再讓他受傷了!」

  無相的靈光驟然一縮!

  是了……祂差點忘了。

  眼前的月狄斯縱使背叛父神、沉淪凡情,可她終究是曾經執掌月光權柄的上位神明,是與自己為了取悅萬變父神爭鬥了無數歲月的死敵!

  對於這些爭鬥了無盡歲月的老對手……祂太了解月狄斯的手段了!

  月光如寒淵倒卷,已封鎖了每一寸退路。

  「叛徒——!!」

  無相幻化的蒼白靈光驟然爆發出刺目欲盲的劇烈光芒,不退反進,竟朝著碾壓而來的月光洪流狠狠撞去!

  不是硬拼——而是在接觸的剎那,靈光猛地自我撕裂!

  絕大部分本源悍然迎向月光,如飛蛾撲火,只為擋住一瞬。

  而最核心的一縷詭詐意念,卻借著這自毀式的衝擊,如毒蛇脫殼,從月光牢籠最細微的裂隙中疾射而出——

  狠狠撕裂了朱麟識海的邊緣,倉皇逃向外界!

  祂竟不惜崩碎大半本源,只為掙得一線逃生的機會!

  而外界,只一瞬之間。

  意識海中無相與月狄斯驚心動魄的交鋒與逃亡,於現實不過眨眼。

  朱麟只覺得眉心微微一涼,隨即那股詭異的入侵感便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從未發生。

  他茫然抬眼,正對上周圍眾人驚疑未定、滿含擔憂的目光。

  「我……沒事?」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額頭,周身原本而躁動不穩的月華,此刻竟溫順地流轉起來,如潺潺溪流般滲回體內。

  緊接著,他渾身一震!

  ——傷勢正在飛速癒合!

  不僅如此,體內原本如淤塞河道般的靈氣運轉,陡然變得洶湧澎湃!

  此前將天地間狂暴靈能轉化為自身靈氣時,總有些晦澀阻隔,仿佛隔著一層無形壁障。

  而此刻,那層壁障轟然破碎!

  心念微動間,周圍天地靈能竟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向他周身毛孔,一入體內便自行淬鍊轉化,化為精純靈氣匯入丹田氣海——

  順暢無比,如呼吸般自然!

  突破了!

  他竟然在這個關頭……突破了長久以來的瓶頸!

  「這是……」

  朱麟自己都有些發懵,只覺周身靈氣噴涌,境界壁壘鬆動的感覺清晰無比。

  周圍眾人見朱麟先是茫然撓頭,緊接著周身氣勢節節攀升、靈氣流轉圓融自如,哪還看不出端倪?

  一時間,擔憂盡化錯愕,隨即轉為驚喜。

  「突破了?!」

  「這小子……練氣之道這麼牛逼?!」

  然而遠處,蕭破軍與姜斷鴻對視一眼,眸中驚異一閃而過,隨即同時沉凝。

  不對。

  蕭破軍一步踏至朱麟身側,不由分說,五指已扣住其手腕。

  雄渾如海的真元罡氣化作涓涓細流,謹慎探入朱麟經脈,週遊臟腑,直抵識海....

  卻空空如也,一無所獲。

  那股陰冷邪異的殘留氣息,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方才那驚心動魄的入侵只是錯覺。

  可蕭破軍征戰一生,何等敏銳?

  越是乾淨,越不尋常。

  他與姜斷鴻目光一觸即分,已明彼此所想。

  「武法,後續清場、收斂遺澤、安撫民眾之事,你統籌。」

  蕭破軍語速快而沉,不容置疑:

  「劃開通道——我帶這小子去找『感應』。」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只二人可聞:

  「無相……潛藏詭譎,我不擅長探查。」

  姜斷鴻頷首,並無多言,抬手並指如劍,當空一划——

  「嗤啦!」

  空間如布帛撕裂,一道邊緣流轉著混沌光暈的幽深裂縫驟然綻開,內里傳來遙遠而不穩的空間波動。

  蕭破軍瞥了一眼不遠處被譚行緊緊抱在懷中、生機微弱的譚虎,無聲一嘆。

  隨即不再猶豫,拽住尚有些發懵的朱麟,身形一閃,便沒入那空間裂縫之中。

  光影流轉,裂縫瞬息合攏。

  只剩原地微微蕩漾的空間漣漪,與眾人心頭驟然懸起的、更深的不安。

  北疆兵部家屬區,甲字獨棟公寓內。

  秦懷化坐在輪椅上,手中的戰術終端正傳出前線戰報平穩的播報聲。

  「……主要威脅已清除,邪能反應正在消散,各部按預案展開善後。」

  他緩緩吐出一口積壓已久的濁氣,一直緊繃的肩背終於鬆懈下來。

  遙控輪椅轉向窗邊,晨光正穿透雲層,天際那道撕裂的空間裂縫也在漸漸彌合。

  遠處戰場上那股令人窒息的邪異威壓,確確實實正在消褪。


  贏了。

  真的贏了。

  一抹由衷的喜悅湧上心頭,他喃喃低語:

  「結束了……我們,贏了。」

  他拿起戰術終端,想再聽一聽具體細節。

  就在這一剎那——

  眼前似有白光一閃!

  細微得如同錯覺,迅疾得不及瞬目。

  秦懷化只是下意識眨了眨眼,沒有任何異樣感覺,甚至未察覺自身雙眸曾在那一瞬變得徹底蒼白,又迅速恢復正常。

  然而,他的意識深處——

  一點殘破不堪、明滅欲熄的蒼白靈光,正瑟瑟蜷縮在角落。

  「無相……無相……無形……無相……」

  微弱的意念波動著,充斥著劫後餘生的癲狂與怨恨:

  「吾……會回來!」

  正是無相!

  祂在朱麟識海中自爆大半本源,掙得一線生機,那最核心的一縷詭詐意識倉皇逃出。

  剛脫離虎口,便感知到冥冥中一絲微弱的、卻同根同源的關聯——

  那是祂昔日隨手播撒、附於某個人類身上的些許「無相之力」的痕跡。

  生死關頭,祂毫無猶豫,徹底捨棄了僅存的、無法維繫形態的本源力量,將全部意識與存在烙印,強行顯化、寄託於那點早已被遺忘的「種子」之上!

  如同即將溺斃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又如孤魂憑依早已遺忘的舊日信物。

  以這種詭譎到極致、也僥倖到極致的方式……

  祂竟真的,在這具看似尋常、毫不設防的凡俗軀殼之內——

  暫且,蟄伏了下來。

  但代價,慘重到無以復加。

  祂殘存的力量已徹底耗盡,那曾隨意編織謊言、玩弄人心、操弄欺詐的權柄,也隨之崩散無形。

  祂所創造的眷族,早在無相之門碎裂時便已煙消雲散。

  如今,只剩下這一縷連形態都無法維持的殘破意識,在陌生的識海角落苟延殘喘。

  昔日在神域令人聞風喪膽、在人類世界掀起無數詭譎災禍的無相邪神……

  竟已虛弱如風中殘燭。

  此刻,莫說人類天王,便是一個剛剛修煉出真氣、初窺門徑的低階武者,若有所察覺,恐怕都能輕易將祂這縷意識……徹底掐滅。

  絕對的弱小,與曾執掌的「無相」權能,形成了絕望而諷刺的對照。

  祂「蜷縮」著,連怨恨都顯得無力,唯有最深處一點不甘的毒火,在寂靜中陰燃。

  而外界——

  秦懷化只是揉了揉略有酸澀的眉心,渾然未覺。

  他望著窗外漸亮的天光,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晨暉落在他身上,溫暖而平和。

  仿佛漫長的黑夜,真的已經過去。

  (第二卷《北疆風暴·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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