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諦聽,諦聽,有耳無眼,只因真相應由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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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疆市的夜,是霓虹與陰影交織的畫卷。

  譚行的身影如墨滴入水,悄無聲息地融進老城區的巷道深處。

  他避開主幹道那些閃爍著紅點的監控探頭,專挑屋檐交錯、雜物堆積的窄巷穿行。

  每一步都精準踩在監控死角的邊緣,或是兩個探頭掃描範圍的切換間隙——這是多年在荒野與死亡共舞磨礪出的本能,比呼吸更自然。

  十五分鐘後,他在一條堆滿廢棄家具和破木箱的窄巷盡頭停下腳步。

  巷子對面,一棟五層建築的外牆上,「爽嗨情趣酒店」的粉紫色霓虹招牌正在夜色中曖昧閃爍。

  「情趣主題」、「水床體驗」、「隔音絕佳」的發光字跡交替明滅,在潮濕的牆面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三樓靠東的那扇窗戶拉著厚重的暗紅色窗簾,但底部縫隙里,一絲微弱的光正頑固地透出來。

  「307……」

  譚行抬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選這種地方落腳——要麼是真有特殊癖好,要麼就是故意反其道而行。

  情趣酒店向來是灰色地帶,監控稀少,入住登記形同虛設,最適合藏匿行蹤。

  黃狂顯然是後者。

  譚行沒打算走正門。

  他後退兩步,助跑,蹬牆,單手精準扣住二樓生鏽的窗台邊緣。

  腰腹發力向上一盪,整個人如夜色中的靈貓,輕盈翻上三樓外置的空調機位平台。

  整個過程悄無聲息,連樓下垃圾桶旁翻找殘羹的野貓都未驚動。

  307的窗戶果然沒鎖。

  譚行推開一條三指寬的縫隙,側身閃入。

  房間內光線昏暗,只有床頭一盞暗紅色的氛圍燈亮著,將整個空間染上一層曖昧的血色。

  空氣里瀰漫著廉價香薰與某種潮濕的甜膩氣味。

  水床上,一人盤膝而坐。

  黃狂。

  他雙目緊閉,周身淡金色的罡氣如溪流般緩緩流轉。

  在暗紅燈光的映照下,那層罡氣鍍上了一層詭異的血芒,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聽見窗邊細微的動靜,黃狂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譚行瞳孔驟然收縮!

  他清晰看見了——黃狂眼底深處,一抹暗紅色的詭異紋路如活物般蠕動了一瞬,隨即迅速隱沒,快得仿佛只是錯覺。

  「來了?」

  黃狂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似乎對譚行的突然造訪毫不意外。

  他緩緩收功,周身罡氣如退潮般斂入體內,這才從水床上起身。

  那張充水床墊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發出粘膩的「咕嚕」水聲,在這詭異情境下顯得格外刺耳。

  「坐。」

  黃狂指了指房間內唯一一張還算正常的椅子....

  雖然那椅子的造型也頗為奇特:椅背是仿古刑枷的形狀,扶手上甚至還帶著皮質束縛帶。

  譚行沒動。

  他站在窗邊陰影里,雙手隨意插在褲兜,目光平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三十歲上下,面容剛毅如刀削斧劈,但眉心處那道深深的縱紋,暴露出常年皺眉的習慣。

  身材不算魁梧,卻挺拔如松,站姿里透著軍武者特有的烙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手——骨節粗大如鐵核桃,手背青筋虬結如老樹盤根,指關節處布滿厚厚的、顏色深淺不一的老繭。

  那不是練拳留下的痕跡。

  譚行心中瞬間判斷:

  「長期握持北鬥武府『天樞序列』序列長槍『破軍』特有的螺旋紋握柄……才能磨出這種繭。」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牆上掛著皮鞭、鐐銬等情趣道具,角落裡甚至擺著一台造型奇特的「按摩椅」。

  空氣里的甜膩氣味更濃了。

  譚行忽然笑了。

  他一邊打量著四周,一邊用玩味的語氣開口:

  「真看不出來啊……大名鼎鼎的『諦聽』黃狂,原來好這口調調?」


  黃狂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自嘲:

  「什麼諦聽,早就是個廢人了。」

  他目光轉向譚行,眼神卻銳利起來:

  「我知道你會來——為了你弟弟譚虎。」

  譚行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得像潭水。

  黃狂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認真起來:

  「別多想,我是真想特招譚虎進北斗。十五歲的先天后期,你我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就算我不來,戰爭學院、星斗大學,早晚也會找上門。這樣的苗子,藏不住的。」

  黃狂頓了頓,直視譚行:

  「你弟弟的天賦,你這個當哥哥的,難道不清楚?」

  譚行聞言,眼神驟然銳利:

  「我弟弟的天賦我當然清楚——放眼整個聯邦,我也沒見過比他更妖孽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冷了下來:

  「但我不信你。」

  黃狂正要開口,譚行卻抬手打斷:

  「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麼這麼急?為什麼非得是現在?」

  他的目光如刀,直刺黃狂:

  「虎子才十五,等他上高中再特招也來得及。

  按規矩,你們這些『探星行走』現在該盯的是高中聯賽里的苗子,而不是一個還沒入學的初中生。」

  譚行冷笑:

  「別以為我不知道。星海學院、戰爭大學,包括你們北斗,這一年來都派人接觸過虎子。你們北斗上次來做天賦檢測的,就是你吧?」

  他盯著黃狂的眼睛:

  「那時候你怎麼不特招?怎麼現在突然火燒眉毛了?」

  譚行的語氣陡然轉厲:

  「少拿『怕別人搶人』這種屁話糊弄我——我要聽真話。」

  黃狂聞言,瞳孔深處那抹暗紅紋路驟然一閃!

  他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周身淡金色的罡氣不受控制地外泄了一瞬,震得床頭那盞氛圍燈「啪」地炸開一朵電火花。

  房間裡頓時暗了幾分。

  「你……」

  黃狂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

  他死死盯著譚行,那雙曾經洞穿無數詭譎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有被戳破心思的惱羞,有被晚輩當面質問的屈辱,更有一種深埋心底、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

  急切。

  是,他確實急了。

  急得甚至顧不上「探星行走」該有的體面和流程,急得像個賭徒一樣,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一個十五歲少年身上。

  黃狂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騰的氣血。

  黃狂緩緩抬起右手,手背上那些深如溝壑的老繭在昏暗光線下格外刺眼.....那是他曾經緊握「破軍」長槍、被譽為「諦聽」的證明。

  可現在呢?

  武骨已碎,前路斷絕。

  所有的希望,他都押在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系統」之上……

  「譚行。」

  黃狂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如鈍刀磨石:

  「你說得對……」

  他忽然扯出一個慘澹的笑:

  「我不是怕別人搶人,我是……」

  話音在此戛然而止。

  黃狂的目光轉向譚行,眼神複雜,混雜著掙扎、決絕,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敬意:

  「譚行,我用北鬥武府『探星行走』的權限調閱過你的檔案——可惜權限不夠。

  後來我偷偷動用了當年『天樞序列』的遺留權限......結果被北鬥智腦當場截停,所有特殊調閱資格.....全被收回....」

  話音未落——

  「嗡!」

  一股暴烈的氣勢轟然炸開!

  譚行周身灰白色的歸墟罡氣如狼煙升騰,血浮屠戰刀在掌心顯化,刀尖破空直指黃狂咽喉!


  刀鋒距離皮膚不過三寸,森寒的刃芒已經刺痛黃狂的喉結。

  「老子不想聽你這些狗屁悲慘故事!」

  譚行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我只問你——為什麼盯上我弟弟不放?」

  他持刀的手穩如磐石,眼底卻翻湧著近乎實質的殺意:

  「外罡境是很強……但這裡是我的地盤。」

  刀鋒又逼近一寸:

  「在這裡,做掉你,我能做到!」

  房間裡死寂一片。

  只有那柄血色戰刀在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飢餓的凶獸在磨牙。

  譚行最後那個字,如驚雷炸響:

  「說!」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血浮屠戰刀的刀尖抵在黃狂喉結前微微震顫,刃口上流動的灰白色罡氣吞吐。

  面對這逼命的一刀,黃狂卻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呵呵呵……」

  笑聲沙啞,帶著某種解脫般的意味。

  他竟完全不顧那隨時可以刺穿喉嚨的利刃,緩緩開口:

  「譚行,我知道你做得到。」

  黃狂的目光越過刀鋒,直直看向譚行眼底:

  「聯邦特級戰鬥英雄,剿滅月魔、蟲潮、蕩平骸骨魔族的功臣……你的戰績,我用最後的『天樞序列』的遺留權限看過。」

  說到這裡,他聲音陡然拔高,語氣激烈如烈火烹油:

  「原長城西部戰區——『諦聽』稱號小隊隊長,黃狂——」

  話音未落,黃狂猛地挺直腰背!

  雙腿併攏如松,右拳攥緊,重重叩擊在左胸心臟位置!

  「砰!」

  拳鋒與胸膛碰撞的悶響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

  那是長城巡遊者之間最高規格的軍禮——巡遊禮。

  只有面對真正值得尊敬的戰友、真正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同袍,才會行此重禮。

  黃狂保持著敬禮的姿勢,聲音鏗鏘如鐵:

  「在此,向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刀尖,依然抵著他的喉嚨。

  但這一刻,持刀的譚行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清了——黃狂叩擊胸口時,作戰服領口微微扯開,露出下面一道猙獰的陳舊傷疤。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一輕一重。

  一緩一急。

  譚行握刀的手,紋絲未動。

  但刀尖上那抹殺意,悄然淡了三分。

  「你是……異域巡遊?」

  譚行沉聲問道,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

  「哈哈哈!」

  黃狂忽然放聲大笑,那笑聲里卻透著血與火淬鍊過的蒼涼:

  「譚行!我十八歲那年,就已經在異域戰場上巡狩!『諦聽』這個稱號——」

  他笑聲驟止,目光如燒紅的鐵,死死烙向譚行:

  「可不是在北鬥武府的擂台上比武贏來的!」

  黃狂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膛深處迸出來的火星:

  「而是在長城——在西部戰區——在無相荒漠的屍山血海里——」

  他猛地踏前一步,喉結幾乎要撞上血浮屠的刀尖,聲音卻如炸雷般轟響:

  「和無相邪族拿命拼換來的!!」

  房間四壁被這吼聲震得簌簌落灰。

  那柄血浮屠戰刀,終於緩緩垂下。

  譚行收刀,周身罡氣斂去。

  他盯著黃狂看了足足三息,忽然扯了扯嘴角:

  「西部戰區,無相荒漠……殺得過癮嗎?」

  黃狂瞳孔驟然收縮。

  下一秒,他眼底那抹暗紅紋路猛地暴漲,整張臉都扭曲起來,那不是痛苦,而是某種沉浸在血腥回憶中的……癲狂!


  「爽!!」

  黃狂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嘶吼,聲音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殺得我.....爽到飛天!!」

  他猛地扯開衣領,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陳舊傷疤,每一道都猙獰如蜈蚣:

  「看見沒?這是『剝皮者』用倒鉤撕開的!這是『蝕心魔』的酸液燒穿的!還有這個——」

  黃狂的手指狠狠戳在左肋一道幾乎穿透身體的貫穿傷上,眼神狂熱得嚇人:

  「無相邪族的『魂刺』!差一寸就捅穿老子心臟!可那雜種死之前,被老子擰斷了脖子,腦漿子濺了我一臉!!」

  他喘著粗氣,渾身都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恐懼,是殺戮過後殘留在骨髓里的亢奮:

  「三天三夜……老子帶著『諦聽』小隊在那鬼地方殺了三天三夜!

  邪族的血把荒漠的沙子都染成了紫黑色!殺到最後,刀鈍了就用拳頭,拳頭碎了就用牙咬!」

  黃狂忽然逼近譚行,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

  「你說過癮嗎?我告訴你——那是我這輩子最痛快的三天!」

  他眼中的狂焰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也是……最悔恨的三天。」

  話音落下,房間裡陷入了死寂。

  只有黃狂粗重的喘息聲,在曖昧的紅色燈光下迴蕩。

  譚行靜靜看著他,忽然開口:

  「所以『諦聽』小隊……最後活著回來的,有幾個?」

  黃狂身體猛地一僵。

  半晌,他緩緩伸出右手,豎起兩根手指。

  顫抖的手指。

  「兩個。」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每個字都浸透了刻骨的仇恨:

  「除了我,還有一個——挖了我的武骨,背叛了聯邦。」

  黃狂的雙眼驟然充血,那抹暗紅紋路在眼底瘋狂蠕動,整個人散發出近乎實質的暴戾氣息:

  「我恨不得——啃他的骨頭!飲他的血!!」

  「咔嚓!」

  他腳下的水床承受不住驟然爆發的罡氣,一側的支撐結構應聲碎裂,渾濁的液體汩汩湧出,浸濕了地毯。

  譚行眼神微凝。

  他看到了——黃狂說這話時,左手不自覺地捂住了小腹丹田的位置。

  那是武骨丹田所在,也是武者一身修為的根基。

  武骨被挖……

  那不僅僅是廢了修為,更是比千刀萬剮更殘忍的酷刑。

  每一塊武骨都與經脈、臟腑相連,生生挖出,等同於將一個人從內到外徹底撕碎。

  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

  「那個人是誰?」

  譚行沉聲問道。

  黃狂卻忽然沉默了。

  他眼中的狂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

  半晌,他緩緩吐出三個字:

  「覃玄法。」

  譚行瞳孔驟縮。

  這個名字,他在血神角斗場和他交過手——那個信仰無相邪神的黑袍人,那個被全聯邦通緝的叛徒!

  「可你還是沒說明白.....」

  譚行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明顯緩和了幾分。

  那不是在意黃狂外罡境的實力,也不是同情他武骨被廢的遭遇。

  那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對曾經在異域前線搏命、與邪族廝殺的戰士,發自本能的敬重。

  「為什麼非要現在,非要這麼急,非要讓我弟弟加入北鬥武府?」

  譚行盯著黃狂,一字一句:

  「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理由。」

  黃狂聞言,沉默片刻。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譚行……」

  再開口時,黃狂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我有不能說的理由。但請你相信——譚虎絕不會有事!只要他進入北鬥武府,我必傾盡所能,讓他獲得最好的傳承、最頂尖的資源!」

  「呵。」

  譚行嗤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就憑你這幾句空口白話?」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刀,寸寸刮過黃狂:

  「一個武骨被廢、終生武道不得寸進的外罡武者——等你年老體衰,氣血枯敗,這一身外罡實力還能剩下幾成?」

  譚行的話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黃狂最深的痛處:

  「到時候你拿什麼承諾?拿你這張嘴,還是拿你那些早就斷了聯繫的人情關係?」

  房間裡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黃狂垂在身側的雙手猛地攥緊,骨節發出「咯咯」的爆響。

  他眼底那抹暗紅紋路瘋狂跳動,仿佛隨時要破瞳而出。

  可下一秒——

  他竟緩緩鬆開了拳頭。

  「你說得對。」

  黃狂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被羞辱的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我現在是廢人,將來更是廢人。氣血衰退之後,這身外罡確實保不住幾年。」

  他忽然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所以我才這麼急啊……」

  話音未落——

  黃狂猛地踏前一步,右手快如閃電,迎著血浮屠的刀鋒一划!

  「嗤!」

  鋒利的刀刃瞬間割開他右腕的脈搏,鮮血如泉涌般噴射而出,在昏紅的燈光下綻開一蓬淒艷的血花!

  譚行瞳孔驟縮,握刀的手下意識一動。

  但黃狂的動作沒有半分停滯。

  他緩緩單膝跪地,左手食指蘸滿右手腕間湧出的熱血,從額前天靈蓋緩緩向下——划過眉心,划過鼻樑,划過嘴唇,最後停在喉結。

  一道筆直的血線,將他整張臉從中一分為二。

  詭異,肅穆,又帶著某種古老的儀式感。

  鮮血順著他的臉頰蜿蜒流淌,滴落在浸濕的地毯上。

  黃狂雙手緊握成拳,全然不顧右腕傷口還在汩汩涌血,抬起頭直視譚行,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卻如金石交擊:

  「我,黃狂——」

  「以『諦聽』之名,以長城巡遊者之血——」

  「在此立誓!」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被這句話凍結了。

  就連那盞破碎的氛圍燈殘餘的電火花,都在這瞬間黯然失色。

  「我對譚虎,絕無半分惡意異心!」

  黃狂的聲音在顫抖,但那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近乎燃燒生命的決絕:

  「從今往後,他的命就是我的命!他在我在,他亡我亡!」

  「只要我一息尚存,絕不會讓他受到一絲傷害!」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譚行,眼底那抹暗紅紋路此刻竟被血光覆蓋,呈現出一種妖異的赤金色:

  「如違此誓——」

  黃狂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

  「天雷殛頂!神魂俱滅!」

  「永世不得超生!」

  他最後四個字,幾乎是從喉嚨深處嘶吼出來的:

  「至死——都無法魂歸長城!!!」

  譚行握著血浮屠的手,第一次微微顫抖起來。

  他當然知道黃狂在做什麼。

  這不是普通的誓言。

  這是長城巡遊者之間最重、最狠、最不容違背的——血魂誓!

  以自身鮮血為引,以巡遊榮譽為憑,以武道信念為祭!

  一旦立下,誓言便與立誓者的生命、修為、魂魄徹底綁定。

  若敢違背,輕則修為盡廢淪為廢人,重則天雷轟頂魂飛魄散!

  更可怕的是最後那句——「至死都無法魂歸長城」。

  這意味著,就算黃狂戰死沙場,他的魂魄也將永遠漂泊在異域荒野,無法回到長城英魂殿,無法享受後人的香火祭祀,徹底成為孤魂野鬼!


  這對一個把畢生榮耀都獻給長城的巡遊者來說……

  比千刀萬剮更殘忍!

  譚行緩緩收回血浮屠。

  刀身歸墟,罡氣斂去。

  他看著跪在血泊中、滿臉血污卻眼神灼灼如火的黃狂,沉默了足足十息。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某種複雜的情緒:

  「你……何必如此。」

  黃狂咧嘴笑了。

  滿臉血污中,那笑容猙獰卻又坦蕩:

  「因為這是我唯一能拿出來的……誠意。」

  他掙扎著站起身,右腕的傷口在罡氣催動下緩緩止血、結痂,但那道血線依舊刻在臉上,像一道永不褪色的烙印。

  「譚行,我知道你不信空話。」

  黃狂抹了把臉上的血,聲音平靜下來:

  「所以,我用血魂誓告訴你——我對譚虎,只有守護之心,絕無利用之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笑容苦澀: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信。換作是我……或許也不會信。」

  譚行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

  「譚虎是我弟弟,我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哪怕你立下血魂誓。」

  他向前一步,聲音沉穩如鐵:

  「等虎子這幾天線下檢測完,如果他願意……我會跟你們一起去北斗。」

  譚行目光如刀,刺向黃狂:

  「到時候,我倒要親眼看看——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話音稍頓,他語氣忽然一轉,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

  「別誤會,我不是信你那個誓言。」

  譚行直視黃狂的雙眼:

  「我信的……是一個戰士用命掙來的榮譽。」

  「你『諦聽』這個名號——」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是在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值得我譚行『尊敬』!」

  「尊敬」二字出口的瞬間——

  黃狂渾身劇震!

  他呆立在原地,滿臉血污的臉上,那雙曾洞穿無數詭譎的眼睛,此刻竟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層水霧。

  多少年了……

  希望破碎,戰友凋零,愛人遠去,恩師故去,朋友離散……人間冷暖、世態炎涼,他早嘗了個遍。

  武骨被廢後,他聽過太多聲音——惋惜、嘲諷、憐憫、漠然。

  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讓他再次獲得尊重……

  竟是他早已不願再提的、那個用血與火烙下的——「諦聽」之名!

  黃狂猛地仰起頭,死死咬緊牙關,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

  滾燙的液體混著臉上的血污,在昏暗的燈光下划過兩道清晰的痕跡。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後,只能重重抱拳,對著譚行——深深一躬!

  這一躬,彎得極低。

  低到肩背都在顫抖。

  那不是屈服。

  是一個曾經驕傲的戰士,對另一名戰士——

  最樸素的、最滾燙的——

  敬意!

  譚行靜靜看著他,沒有躲,也沒有扶。

  直到黃狂緩緩直起身,他才淡淡開口:

  「先把臉上的血洗了。」

  「看著……怪瘮人的。」

  黃狂聞言,隨手用袖子抹了把臉,血跡在臉頰上暈開,反倒更顯猙獰。他卻咧嘴笑道:

  「放心!我對譚虎真的.....」

  「打住。」

  譚行抬手打斷,語氣不容置疑:

  「空口白牙,我不吃這套。到時候,我會親自跟著。」

  他話鋒一轉,像是突然想到什麼,眉頭微皺,語氣里透出幾分真實的疑惑——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咬牙切齒:


  「不過我還有個疑問……」

  黃狂正色:「請說。」

  譚行盯著他,一字一句問道:

  「既然你是『探星行走』.....」

  他指了指自己,聲音里那股不服氣的勁兒壓都壓不住:

  「我今年十七,內罡境。怎麼沒見你來特招我?」

  譚行磨了磨後槽牙:

  「難道老子——不算天才嗎?」

  這話問得理直氣壯,甚至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被忽略的不忿。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黃狂明顯愣了一下。

  他看著譚行那張寫滿「我也很牛逼你為什麼不來找我」的臉,忽然.....

  心臟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

  是啊……十七歲,內罡境。

  這不是妥妥的S級天才嗎?!

  自己怎麼就……從沒想過要特招譚行?!

  黃狂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

  他作為「探星行走」,本能就該對這類絕世天才產生強烈興趣才對!

  怎麼會因為譚虎的出現,就完全忽略了譚行?!

  難道……自己被什麼影響了?!

  看著譚行一臉「老子不服」的表情,黃狂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再猶豫!

  「系統!」

  他在心中低吼:

  「啟用『諦聽真瞳·殘存感知』,最高精度掃描目標!」

  【指令確認。消耗次數1次,當前剩餘:2/3】

  【掃描中……】

  嗡!

  黃狂的瞳孔深處,那抹暗紅紋路驟然亮起,化作無數細密的金色光點,在眼底交織成複雜的符文陣列!

  下一秒,他眼前的景象變了。

  譚行依舊站在那裡,但在黃狂的視界裡,他的身體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狀。

  皮膚、肌肉、骨骼、經脈……一切細節都被層層剝離,赤裸裸地暴露在「諦聽真瞳」的解析之下!

  視網膜上,湛藍色的光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新!

  【目標:****】

  【骨齡:17歲6個月(生理活性衰竭,細胞代謝速率堪比九十歲垂死凡人)】】

  【當前顯性境界:???】

  【肉身強度:F級(垃圾!比未經訓練的八十歲老翁還不如!肌肉萎縮率63%,骨骼裂隙遍布,建議立即臥床等死!)】

  【神經反應:F級(廢物!神經元傳導速度低於聯邦殘疾人標準線!反應延遲高達0.5秒,蜉蝣受驚時的反射效率是掃描對象的1.7倍)】

  【能量親和:F級(渣滓!能量親和度趨近於零!就連向日葵吸收靈能得速度是掃描對象2.4倍)】

  【天賦:無!零!不存在!此目標不具備任何可檢測到的武道天賦!】

  【檢測結論:廢物中的戰鬥機!垃圾中的帝王級!朽木中的不可回收垃圾!此等體質能活到十七歲都算醫學奇蹟!建議立即送進聯邦殘疾人福利院,領取終身救濟金!】

  【最終潛力評定:F(註:不是F級,是系統檢測下限被強行擊穿後顯示的亂碼!此目標實際潛力已跌出檢測範圍,屬於『理論不應存在之廢物體』!)】

  【狀態判定:立即終止掃描!否則系統將啟動自毀程序,解綁並永久刪除所有數據!】

  【建議:直接放棄。宿主是否瞎了?將同等資源投入目標,培養效率僅為培養路邊野狗的6.8%!

  此等廢物,扔街上連野狗都嫌!縱有奇遇也難改天命,建議宿主將資源集中在S級目標『譚虎』身上。】

  【最終警告:若繼續在此廢物身上浪費資源,系統將判定宿主是個智障,啟動強制格式化程序!】

  嗡!

  掃描強行終止!

  黃狂眼前一黑,踉蹌後退兩步,單手撐住牆壁才沒摔倒。


  視網膜上殘留的數據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腦仁生疼。

  他喘著粗氣,緩緩抬起頭。

  目光落在譚行臉上.....那張此刻寫滿「老子天下第一牛逼」的少年臉龐。

  黃狂的表情,就像吃了大便一樣難受,扭曲得難以形容。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要不……你,你還是算了吧?你這……我實在……」

  「操!」

  譚行當場就炸了!

  他瞪圓了眼睛,指著黃狂的鼻子就罵:

  「你他媽是真沒眼光!就這還『諦聽』?!狗聽了都搖頭!『諦聽』諦他媽個******」

  說完根本不給黃狂解釋的機會,轉身就往窗邊沖。

  臨跳出去之前,還猛地回頭,狠狠啐了一口:

  「呸!眼瞎的狗玩意兒!」

  「嗖——」

  人影翻出窗戶,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黃僵在原地,半晌才緩過勁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想要關上那扇被譚行撞開的窗戶。

  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臉上乾涸的血跡發緊。

  就在指尖觸碰到窗框的瞬間——

  轟!!!

  一道驚雷,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不是比喻。

  是真的「雷」——某種深埋在他記憶最底層、被封印了十三年的碎片,在這一刻,被譚行臨走前那句「眼瞎的玩意兒」……

  硬生生劈開了!

  黃狂整個人僵在窗邊,瞳孔縮成針尖。

  他想起來了。

  十三年前,無相荒漠深處。

  覃玄法被那團暗紅霧氣鑽進身體之前,曾經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瘋狂,沒有貪婪。

  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嘲諷。

  而覃玄法當時說的那句話,此刻無比清晰地在他耳邊迴響.....

  「黃狂,你真以為……你能『看』清一切嗎?」

  「你這雙『諦聽之眼』……」

  「早就瞎了啊。」

  黃狂僵在窗邊,手指還搭在窗框上,整個人如同被冰封。

  腦海中,覃玄法那句「你這雙『諦聽之眼』……早就瞎了啊」

  如同魔咒般迴蕩,與視網膜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系統掃描結果——那些刺眼的「F級」、「廢物」、「全面崩壞」——狠狠碰撞在一起!

  不對!

  哪裡不對?!

  黃狂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來。

  一個十七歲的「廢物」——肌肉萎縮、骨骼碎裂、經脈崩壞、能量親和為零的「理論不應存在之廢物體」——

  是怎麼修煉到內罡境的?!

  這個最簡單、最直接、本該在第一時間就蹦出來的問題,如同遲到的閃電,此刻才攜著萬鈞之力,狠狠劈進他的腦海!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黃狂緩緩收回手,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雙手,看著自己這雙曾經緊握「破軍」、洞穿無數無相邪祖的手,此刻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系統……」

  黃狂在心中嘶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你告訴我……一個經脈崩壞、能量親和為零的『廢物體』,是如何凝練罡氣,突破先天,踏入內罡之境的?」

  【警告:宿主正在質疑係統檢測結果。『諦聽真瞳』準確率99.97%,誤差率低於萬分之一。】

  冰冷的機械音毫無波瀾。

  「回答我!」

  黃狂在心中咆哮:

  「用你他媽那套該死的邏輯給我解釋清楚!一個連《雛鷹起飛廣播操》第一層都練不成的『廢物』,是怎麼練成內罡的?!你告訴我!說啊!」


  【……檢索中。】

  【可能性分析:目標通過外部能量灌注強行提升境界;目標體質存在未知變異;*********@#¥%@#¥……】

  【結論:建議宿主放棄無意義追問。系統優先建議——專注S級目標『譚虎』。重複警告:在無效目標身上浪費資源,將觸發智障判定。】

  「呵呵呵……」

  黃狂死死咬住牙關,牙齦滲出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剛才譚行釋放的罡氣時,那種灰白色罡氣中蘊含的,既寂滅又新生的矛盾道韻!

  那絕不是什麼「廢物體」能擁有的力量!

  還有譚行臨走前那囂張的眼神,那理直氣壯的質問——「難道老子不算天才嗎?」

  如果真是一個靠「外部能量灌注」強行提上來的水貨,能有那種眼神?能有那種底氣?!

  「系統……」

  黃狂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逐漸泛白的天空,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本系統為『諦聽真瞳』伴生輔助智能,編號BY-773,綁定於宿主黃狂,核心指令:輔助宿主修復武骨,重登巔峰。】

  「BY-773……」

  黃狂喃喃重複著這個編號。

  這個編號……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在哪裡?

  什麼時候?

  轟——!

  又是一道驚雷在腦海炸開!

  這次,閃現的不是覃玄法的臉。

  而是一段模糊的、被鮮血和灰塵覆蓋的記憶碎片——

  無相荒漠深處,滿地都是「諦聽」小隊成員的殘破屍體。

  他跪在血泊里,懷裡抱著隊友被撕成兩半的軀體。

  覃玄法站在他面前,背對著那扇緩緩開啟的、流淌著暗紅霧氣的「門」。

  而就在覃玄法腳下,散落著一地破損的裝備殘骸。

  其中一塊暗銀色的金屬殘片上,刻著一行被血污半掩的小字:

  【記錄儀殘片- BY-773】

  那是……他當年隨身攜帶的任務記錄儀的編號!

  黃狂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BY-773……

  系統編號BY-773……

  記錄儀殘片BY-773……

  這他媽……難道是巧合?!

  「嗬……嗬嗬……」

  黃狂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額頭上青筋暴跳,眼底那抹暗紅紋路瘋狂蠕動,幾乎要撕裂瞳孔鑽出來!

  他猛地抱住腦袋,指甲深深摳進頭皮,試圖從那些被封印了十三年的血腥記憶里,挖出更多碎片!

  但沒有了。

  除了那個編號,除了覃玄法那句「你早就瞎了」,除了滿地戰友的屍體和那扇該死的「門」……

  什麼都沒有。

  系統依舊沉默。

  冰冷的、機械的、毫無情緒的沉默。

  黃狂緩緩鬆開手,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著牆壁,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破碎的暗紅色氛圍燈。

  許久。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一開始很輕,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幾乎變成了嘶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他媽真是個傻逼!!!」

  黃狂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混著臉上乾涸的血跡,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猙獰:

  「十三年前……我被覃玄法挖了武骨!」

  「十三年後……我以為能靠著這個『系統』重回巔峰!」

  「我像條狗一樣,按照它的『任務』去搜尋所謂的『S級天才』,指望著靠這個『修復武骨』,『重登巔峰』!」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

  「砰!」


  混凝土地面被砸出一個淺坑,碎石飛濺。

  「結果呢?!」

  黃狂嘶吼道,聲音里充滿了自嘲和憤怒:

  「它告訴我譚行是個『廢物』!是個『理論不應存在的垃圾』!讓我離他遠點!把資源都砸在譚虎身上!」

  「可這個『廢物』……十七歲就修成了內罡!能跟我這個外罡對拼氣勢不落下風!!」

  他死死盯著自己顫抖的雙手,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一個能『看錯』到這種程度的系統……」

  「一個連最基本邏輯矛盾都解釋不了的系統……」

  「一個編號……他媽跟我十三年前摔碎在無相荒漠裡的記錄儀一模一樣的系統……」

  黃狂緩緩抬起頭,眼底那抹暗紅紋路此刻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徹骨的清明: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房間裡一片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在迴蕩。

  窗外,黎明終於徹底撕破黑暗。

  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刺破雲層,像一把淬火的利劍,狠狠劈進這間凌亂、血腥、充斥著糜爛氣息的房間。

  光斑恰好落在黃狂臉上。

  那道乾涸的血線在晨光中清晰無比,從額頂直劈而下,將他整張臉割裂成兩半——一半浸在光明里,一半還殘留著夜的陰影。

  但最亮的,是他眼中那簇火。

  那不再是依賴「系統」、依賴「諦聽真瞳」的外來之物。

  那是從他骨髓深處重新燃起的、滾燙的、屬於「黃狂」自己的火焰!

  「系統?」

  黃狂低笑一聲,笑聲里透著刺骨的嘲諷:

  「呵呵……」

  他眼底,那抹暗紅紋路——此刻徹底消散了!

  不是隱沒,是真正的、如冰雪消融般的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了血與火、看透了生與死後的……清明。

  「差點……就真著了你的道了。」

  黃狂喃喃自語,伸手從貼身內袋裡,掏出一隻老舊的懷表。

  表殼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邊緣有幾道深刻的劃痕——那是當年在無相荒漠,被「剝皮者」的骨刃刮出來的。

  他拇指摩挲著表殼,停頓了三息。

  然後,「咔噠」一聲,輕輕彈開。

  表蓋內側,嵌著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兩個身穿北鬥武府作戰服的年輕人勾肩搭背,對著鏡頭笑得沒心沒肺。

  左邊那個眼神銳利如鷹的,是當年的黃狂。右邊那個笑容溫潤、眉眼陰鬱的……覃玄法。

  那個還沒被暗紅霧氣鑽進身體、還沒背叛「諦聽」、還沒挖走他武骨的……『兄弟』。

  黃狂靜靜看著照片。

  陽光正好落在照片上。

  下一秒.....

  異變陡生!

  照片裡,覃玄法那張溫潤的笑臉……開始扭曲!

  不是錯覺!

  是真正的、如同活物般的扭曲!五官詭異地蠕動、重組,笑容變得猙獰、怨毒,最後整張臉……融成了一團不斷旋轉的、深不見底的混沌漩渦!

  那漩渦仿佛有生命,透過照片,死死「盯」著黃狂!

  隱約間,黃狂甚至聽到了漩渦深處傳來的、熟悉又陌生的低語:

  「……黃狂……你逃不掉的……」

  「……加入我們…投入真理…才是歸宿……」

  「咔嚓——!」

  一聲脆響!

  黃狂五指驟然發力,那隻承載了十三年回憶、也埋藏了十三年陰謀的懷表——

  在他掌心,轟然爆碎!

  不是碎裂,是爆碎!

  金屬表殼、玻璃表蒙、精密機芯……所有零件在這一捏之下,盡數化為齏粉!細碎的粉塵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在晨光中揚起一小片金色的塵霧。


  「呵呵……呵呵呵呵……」

  黃狂低著頭,看著掌心那堆粉末,先是低低地笑。

  笑聲很輕,卻像壓抑了太久的地火,在胸腔里悶悶地滾動。

  然後,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終變成了歇斯底里的、近乎癲狂的仰天狂笑!

  他笑得渾身顫抖,笑得嗆咳起來,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

  那不是悲傷的淚,是極致的憤怒、被愚弄的屈辱、還有……終於撕破謊言的痛快!

  「覃玄法……覃玄法啊!!」

  黃狂猛地抬頭,對著窗外初升的太陽嘶聲咆哮:

  「你挖我武骨……還不夠嗎?!」

  「你背叛『諦聽』……還不夠嗎?!」

  「你害死所有兄弟……還不夠嗎?!」

  他每吼一句,周身淡金色的罡氣就暴漲一分!

  「現在……連我最後一點念想……」

  黃狂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那堆懷表粉末上:

  「你都要把它……變成算計我的棋子?!」

  罡氣轟然炸開!

  整間房間的家具、牆壁、地板,同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牆面龜裂,玻璃震碎,連那張早已破損的水床都徹底炸開,渾濁的液體噴濺得到處都是!

  黃狂站在一片狼藉中央,渾身浴血,狀若瘋魔。

  但那雙眼睛……

  清明如鏡。

  「你真當我黃狂……是廢物嗎?」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陡然平靜下來,平靜得可怕:

  「我可是……『諦聽』啊。」

  最後三個字,很輕。

  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十三年來的迷茫、依賴、和自我懷疑。

  陽光徹底照亮房間。

  照亮了他臉上那道血線。

  也照亮了......那個終於從謊言中醒來的、真正的戰士。

  黃狂抬手,用拇指抹去嘴角笑出的血沫。

  動作隨意,卻帶著某種歷經滄桑後的沉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凌亂染血的作戰服,皺了皺眉,然後竟開始不緊不慢地整理....

  扯平衣領,拍去塵土,將撕開的袖口仔細挽到肘部。

  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當最後一道褶皺被撫平時,他整個人氣質已截然不同。

  沒有了之前的癲狂、偏執、以及那種被系統驅使的「急切」。

  只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如古井寒潭般的平靜。

  深不見底。

  卻暗流洶湧。

  然後,他轉身,徑直走向房門。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拉開。

  清晨凜冽的空氣湧進來,衝散了屋內殘留的血腥與甜膩。

  黃狂邁步,踏出房門。

  腳步落地的瞬間....

  「咚。」

  一聲悶響。

  不重,卻沉得像戰鼓擂動。

  他背對著漸漸亮起的房間,身影在走廊盡頭投下一道長長的、筆直的影子。

  孤傲。

  決絕。

  如同懸崖邊重新磨利了爪牙的孤狼,終於認清了來路與歸途。

  黃狂沒有回頭。

  但他抬起右手,輕輕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心臟位置。

  那裡,曾經戴著懷表的地方。

  此刻空空如也。

  卻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而堅定地……

  重新跳動。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冽的弧度。


  然後,大步流星,融入北疆市漸漸甦醒的街巷之中。

  「覃玄法。」

  黃狂低聲自語,聲音散在晨風裡:

  「這場戲……老子陪你唱到底。」

  .........

  與此同時,北疆兵部地下三層。

  幽藍色的全息屏幕前,林東一動不動地坐著。

  屏幕正中,那份標註著【天王直轄·禁外傳】的絕密檔案,正散發著冰冷的微光。

  每一行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絕密檔案·稱號隊長名錄】

  【權限等級:天王直轄·禁外傳】

  小隊編號:諦聽

  隊長:黃狂

  稱號評定:諦聽

  檔案記錄:

  諦聽小隊,行走於無聲之暗,洞察於紛擾之表。

  隊長黃狂,天賦異稟。其武骨神通曾被北鬥武府誤讀為「視覺系·洞虛破妄」,然其真諦,遠非如此。

  他聽的不是聲,是人心波動;

  辨的不是形,是意念真偽。

  萬般謊言,入耳即碎;

  一切偽裝,在心域中無所遁形。

  故有言:諦聽,諦聽,有耳無眼,只因真相應由心見。

  世間虛妄如潮,噪音漫天。唯他能於億萬嘈雜之中,精準捕獲並握住那一縷……真實之音。

  最終評語:

  「黃狂之天賦,從來不在『看破』,而在『聽真』。」

  「耳聞心聲,意辨真偽,此乃『諦聽』之真義,亦是他武骨『天聞』之本質。」

  「十三年前,無相荒漠任務他過度依賴武骨初步覺醒時伴生的『諦聽之眼』視覺神通,急於洞察萬物表象,卻反而蒙蔽了本心,忘卻了傾聽。此為其劫,亦為其惑。」

  「若有一日,他能摒棄外瞳,重歸本心,於萬音俱寂中聆得真聲……」

  「那便是『諦聽』稱號真正覺醒之時。」

  「亦是他那沉寂破碎的『天聞』武骨……涅槃重生,威能勃發之日!」

  評定人:鎖淵·炎焚(聯署)

  封存日期:新曆97年5月23日

  註:此檔案僅限調閱,嚴禁外傳,違者視同叛族。

  .......

  「『諦聽之眼』視覺神通……過度依賴……忽略了本源……」

  冰冷的文字在林東腦海中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打著他作為情報參謀的本能。

  一個令人脊背發寒的猜測,如同毒蛇般從他思維深處緩緩抬頭,逐漸成形....

  如果「諦聽之眼」並非黃狂真正的天賦,而只是一種伴生的、甚至是容易「失控」或「被污染」的視覺能力……

  如果十三年前,他在無相荒漠過度依賴這雙「眼睛」,反而蒙蔽了本心,被覃玄法算計,導致任務失敗、戰友慘死、武骨被挖……

  會不會就是黃狂那雙「眼睛」,看到了什麼他「看不透」甚至「不能理解」的存在?!

  「嘶……」

  林東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從座椅上彈了起來!

  動作太快,帶倒了手邊的能量飲料罐,「哐當」一聲滾落在地,褐色的液體潑灑在合金地板上,蜿蜒如血。

  他根本顧不上收拾。

  十指如飛,在虛擬鍵盤上拉出一道殘影,瞬間調出最高級別的軍用加密通訊界面。

  幽藍色的光芒映著他此刻凝重到極點的臉。

  收件人:譚行(北疆兵部特級加密頻道)

  發送權限:甲級情報參謀·林東

  加密等級:北斗七星輪轉密文(破解需天王級算力)

  光標在輸入框裡瘋狂跳動。

  林東死死盯著屏幕,喉結上下滾動,腦海中閃過譚行那張總是帶著點混不吝的笑臉,閃過譚虎那小子憨直又兇狠的眼神,最後定格在黃狂檔案里那句——「若有一日,他能摒棄外瞳,重歸本心……」


  摒棄外瞳。

  ……他現在,摒棄了嗎?

  如果他還沒做到……那他此刻「看見」的譚行,究竟是什麼樣的?!

  「媽的……」

  林東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髒話,不再猶豫,手指重重敲下,每一個字都像是砸進去的:

  【黃狂的眼睛,有異常,著重關注!】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補上了最關鍵的那半句:

  【他可能……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看見的東西。甚至……那『眼睛』看見的,未必是真的。他可能已經被邪神邪能污染...】

  光標在發送鍵上劇烈顫抖,仿佛也感受到了林東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懸停。

  三秒。

  然後.....

  林東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一拳砸在了確認鍵上!

  砰!

  不是虛擬音效,是他拳頭砸在操作台上的悶響。

  【信息發送成功。】

  【密文包裹已生成,正在通過七重躍遷節點傳遞,預計抵達時間:<1秒。】

  【發送記錄已自動觸發『甲-零』級抹除程序,痕跡清理完畢。】

  屏幕閃爍,一切歸於平靜。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地板上那攤漸漸滲開的褐色液體,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緊繃到極致後驟然鬆弛的壓抑感。

  林東癱坐回椅背....

  許久。

  他緩緩坐直,目光重新聚焦在屏幕上那份正在逐漸淡化、最終將徹底消失的絕密檔案影像上。

  窗外。

  黎明已徹底擊潰黑夜。

  北疆的天空,湛藍如洗,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下來,照亮了城牆、樓宇、以及遠處那片蒼茫而危險的荒野。

  新的一天,悍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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