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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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行按下心頭那點沉甸甸的思緒,目光轉向桌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只是默默喝酒的蔣門神。

  這一看,他眉梢微微動了動。

  不對勁。

  蔣門神還是那個蔣門神,坐姿筆挺,喝酒的動作不疾不徐,側臉的線條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硬朗。

  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的蔣門神,沉穩、剛毅,行走坐臥間總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武道世家風範」....

  說好聽點是武道世家風範,說直白點,就是端著。

  像是身上永遠套著一層看不見的鎧甲,連喝酒碰杯的姿勢都透著種刻板的講究。

  那是從小在規矩森嚴的家族裡泡出來的習慣,改不掉,也藏不住。

  可現在……

  譚行眯了眯眼。

  蔣門神依舊沉穩,依舊話少,可那股子「端著」的勁兒,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灑脫。

  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態很放鬆,握著酒杯的手指自然舒展,偶爾抬眼聽旁人吹牛時,眼神里沒有了從前那種隱約的審視和衡量,只剩下平靜的、甚至帶著點笑意的瞭然。

  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沉重的包袱。

  又像是……真正看清了自己該走的路。

  譚行忽然想起高中那會兒,蔣門神每次訓練完都要一絲不苟地把武道服疊整齊,連汗濕的頭髮都要捋順。

  自己當時還笑他:「門神,你累不累啊?」

  蔣門神只是淡淡回一句:「習慣了。」

  可現在,這個說「習慣了」的人,身上那層無形的殼,碎了。

  譚行端起酒碗,隔空朝蔣門神舉了舉。

  蔣門神察覺,抬眼看他。

  四目相對。

  譚行什麼都沒問,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個「老子懂了」的弧度。

  蔣門神頓了頓,隨後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裡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也端起碗,和他隔空碰了一下。

  一切盡在不言中。

  有些蛻變,不需要說。

  他們彼此之間,一個眼神就夠了。

  他雖然不清楚蔣門神具體經歷了什麼,但那種從「繃著」到「放開」的變化,他感受得到。

  就像一把原本收在鞘里、連花紋都要擺正的名刀,終於被人拔了出來,隨手插在土裡.....

  不在乎姿態是否優雅,只在乎刀刃是否隨時能斬出去。

  更真實了。

  也更可怕了。

  而桌上其他人,似乎也都隱約感覺到了蔣門神身上那股不一樣的氣場,但沒人點破。

  有些變化,需要時間自己顯現。

  有些路,需要當事人自己走通。

  他們能做的,就是坐在這裡,喝一場酒。

  在他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把刀。

  這就夠了。

  「哈!門神,大半年不見,修為見漲啊!」

  譚行仰頭灌完碗中酒,抹了把嘴角,笑著看向蔣門神,眼神裡帶著興奮:

  「整個人氣場都不一樣了。」

  蔣門神笑了笑,也喝乾自己碗裡的酒,將空碗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窗外呼嘯的風雪,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是有些不一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祖父戰死後,我的『虬筋板肋武骨』……進化了。」

  「虬筋板肋進化」幾個字一出,桌上懂行的人眼神都微微一凝。

  武骨進化,意味著天賦資質的飛躍,是無數武者夢寐以求的機緣。

  可蔣門神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處理完後事,我就去了哈達市。

  一半時間泡在荒野,跟異獸玩命;

  一半時間待在霸拳天王的拳館裡,打雜、練拳、挨揍。」

  他頓了頓,看向譚行,眼底有種沉澱後的清明:

  「還記得你以前總罵我『端著』、『活得像個假人』、『裝逼,不接地氣麼』?」

  譚行挑了挑眉,沒接話。

  蔣門神扯了扯嘴角,笑容裡帶著自嘲:

  「那時候你罵我『端著』,我只當耳旁風,心裡還不服.....覺得那是世家該有的教養,是武者該守的風骨。」

  他頓了頓,眼底有暗光流過:

  「現在才明白,那不是風骨。」

  「是枷鎖。」

  他伸手拎起酒罈,給自己重新滿上。

  動作乾脆利落,再沒有從前那種刻板到每根手指都要擺正的講究。

  酒液入碗,聲如碎玉。

  「後來在哈達荒野,被一群鐵脊狼追了三天三夜,餓到眼睛發綠,趴在地上啃樹皮的時候……」

  他抬眼,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個人:

  「在霸拳天王的拳館裡,被別人一拳砸進青石牆裡,渾身骨頭碎了一半,血嗆在喉嚨里咳都咳不出來的時候……」

  聲音漸沉,卻字字清晰:

  「還有在防線上,看那些老兵.....前一刻還裹著軍大衣叼著煙,罵罵咧咧對著雪地撒尿,下一刻抄起刀就往前撲,跟異獸和邪教徒殺到血肉橫飛的時候……」

  蔣門神停頓,端起酒碗。

  碗沿抵在唇邊,他最後說了一句,語氣平靜,卻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捅穿了什麼:

  「去他媽的世家風度。」

  「去他媽的規矩體統。」

  「全是...他媽狗屁。」

  他仰頭,烈酒入喉,聲音混著酒氣砸下來:

  「活著,喘氣,把拳頭砸出去.....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就這麼簡單。」

  蔣門神端起酒碗,目光掃過譚行,也掃過桌上每一張臉:

  「就像你以前說的...心裡得先裝得下這滾滾紅塵,手上才懂得什麼叫真正的分寸。」

  他頓了頓,聲音沉而穩:

  「以前的我,眼裡只有蔣家的門楣、武道的規矩、別人的評判……心太小,路也太窄。」

  「現在....」

  他仰頭,喉結滾動,烈酒入喉如刀。

  放下空碗時,眼中銳光乍現,似雪夜寒星:

  「暢快了。」

  「往後,只想打磨武道,淬鍊精神。

  北上長城,殺盡蟲族,屠了那尊蟲母邪神....」

  他一字一頓,字字鏗鏘:

  「只要能變強,能往那個方向挪一寸……」

  「我....可以付出一切。」

  最後幾字,擲地有聲,砸得滿桌寂靜。

  譚行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啪」一聲拍桌大笑:

  「好!這才對味兒!以前那副棺材板似的死相,老子早看吐了!」

  他拎起酒罈,嘩啦啦把兩人空碗倒滿:

  「來!就為你這句『暢快了』,再干!」

  兩隻陶碗重重一撞,酒液潑濺。

  這一刻,誰都感覺得到.....

  那個曾經被家族、規矩、期望捆成木偶的蔣門神,真的蛻了一層殼。

  不是修為漲了那麼簡單。

  是破繭。

  是把別人釘進他骨頭裡的「應該」,一根根拔出來,換成自己認準的「我要」。

  從此行止坐臥,只遵本心,不問枷鎖。

  譚虎看著蔣門神平靜卻挺直的側影,心裡那團火「轟」地燒得更旺。

  他忽然想起大哥有次鍛鍊完,拎著老爸的夜刃坐在天台上,對著北疆的夜風念叨過一句話...

  「滄瀾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時候他還聽不懂。

  只覺得大哥念這話時,眼神里有種他看不透的東西,像雪夜裡獨自燃燒的火,亮得灼人,也寂得荒涼。


  可現在,看著蔣門神....

  看著這個曾經被家族、規矩、旁人的目光捆得像個精緻木偶的人,親手撕開那層皮,露出裡面錚錚鐵骨。

  譚虎忽然就懂了。

  那種破開迷霧、照見本心的感覺……

  叫「明悟」。

  他譚虎也有過。

  就在他親手送譚雯那家上西天的那晚,他看著漆黑的滄瀾江水將那輛裝載著譚雯一家屍首的汽車緩緩吞沒之時,他胸口忽然滾燙。

  像有什麼東西,從血脈最深處「咔嚓」一聲裂開。

  然後他聽見了。

  聽見血在血管里奔涌的聲音,像春雷碾過荒原。

  聽見風颳過拳鋒的震顫,像遠古戰場的嘶鳴。

  更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咚。咚。咚。

  每一聲,都沉得像戰鼓。

  那一刻,他忽然就明白了:。

  他要練功,他要變強,他要站在大哥身邊.....只是因為,他想。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痛快。

  那一夜,他從淬體境,一步踏進凝血境。

  氣血奔流,引氣入體。

  不是靠丹藥,不是靠真武樁功。

  是靠那一聲從胸腔最深處吼出來的....

  「我,要!」

  而現在……

  譚虎看著蔣門神,看著這個剛剛斬碎枷鎖、眼神清亮如雪洗過的刀鋒的人。

  他知道,蔣門神做到了。

  做到了那種「今日方知我是我」的破障與明悟。

  而他譚虎....也必須再一次做到。

  他端起酒碗,仰頭灌下。

  烈酒入喉,燒出一路滾燙。

  就像那夜滄瀾江邊的夜風,就像胸口炸開的熱血。

  這一次,他要破開的,不再是修為的關隘。

  是心境。

  是格局。

  是……

  真正看清,自己究竟是誰,又要往哪裡去。

  碗底重重磕在桌上。

  譚虎抬起眼,眸子裡映著暖黃的燈光,亮得像淬過火的戟鋒。

  誰都不知道——就在剛才那短短几息之間,這少年腦子裡已經自顧自演完了一場「破障明悟、武道通天」的大戲。

  甚至……氣血又悄然渾厚了一絲。

  這要是讓桌上這群拼死拼活才突破的牲口知道,怕不是要集體掀桌罵娘:

  「這他媽也行?!」

  「腦補也能漲修為?!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然而現實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有些人,光是「想通了」,就能往前躥一截。

  氣不氣?

  氣死了。

  可這就是天賦,這就是悟性,這就是……譚虎。

  就在譚虎還沉浸在自己那場「心境突破」的餘韻里時.....

  「咳。」

  一聲輕咳,把他拽了回來。

  譚行咧著嘴,臉上浮起起促狹和玩味的笑容。

  他歪著頭,看向蔣門神,慢悠悠開口:

  「門神啊,突破心障,武道精進,恭喜啊。」

  「可你剛才說,要北上長城,殺光蟲族,屠了蟲母……」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連蔣門神都怔了怔,皺眉看向他,等著下文。

  譚行這才慢條斯理地,拋出一句:

  「這願望,怕是.....要破滅咯。」

  話音落下,滿桌陡然一靜。

  譚行卻不再多說,只是笑著端起酒碗,沖蔣門神晃了晃。

  「蟲母死了,蟲族滅了...具體的,等過幾天聯邦通報吧。我現在……只能說這麼多。」


  他說得很平靜。

  可每個字,都像驚雷,炸在每個人耳邊。

  蟲母……死了?

  蟲族……滅了?

  這消息太過震撼,太過荒謬,以至於一時間,沒人能反應過來。

  桌上靜得可怕。

  只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隱約傳來。

  而譚行...他說完那句話後,臉上那玩味的笑容,一點點淡去了。

  他端起酒碗,卻沒喝,只是看著碗中晃動的酒液。

  燈光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緩緩沉了下去。

  像是想起了什麼極沉重的事。

  像是……透過這場勝利,看見了背後付出的、鮮血淋漓的代價。

  他想起烈陽天王最後那道照耀天際的火光.....

  勝利是真的。

  代價……也是真的。

  譚行垂下眼,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酒很烈。

  可喝下去,卻有點發苦。

  桌上依舊安靜。

  所有人都在消化那個爆炸性的消息,也都在看著譚行——看著他臉上那轉瞬即逝的、沉重的黯然。

  他們隱約明白了。

  有些勝利,背後藏著的東西……比勝利本身,更讓人喘不過氣。

  這些他們也深有體會。

  就在滿桌還沉浸在「蟲母已死」帶來的震撼與譚行那轉瞬即逝的黯然中時....

  店門「吱呀」一聲,又被推開了。

  這一次,推門的力道不輕不重,像是來人心情不錯。

  一個高挑挺拔的身影立在門口,肩上落著未化的細雪,手裡提著兩壇繫著紅綢的酒。

  他穿著件黑色西裝,袖口隨意挽起,眉眼英朗,嘴角天生微微上揚,此刻正帶著笑意,目光掃過滿桌的人。

  是馬乙雄。

  他站在那兒,目光掃過滿桌的人,最後落在譚行身上,咧嘴一笑:

  「喲,都喝上了?看來我錯過不少熱鬧啊。」

  他聲音清亮,帶著慣常的爽朗,仿佛只是去街角買了趟酒,而不是剛從千里之外、滿宅縞素的天啟祖宅趕回來。

  桌上眾人看見他,臉上的凝重頓時散去不少。

  「老馬!你他媽可算來了!」

  鄧威第一個嚷起來:「罰酒!必須罰酒!」

  「就是!從天啟過來能磨蹭到現在,你小子又半路看姑娘去了吧?」谷厲軒笑罵。

  「無量天尊,瀟灑,你他娘的這個『壓軸登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次次讓道爺我等得酒菜都涼了!

  知道的說你瀟灑,不知道的以為你擱這兒擺譜呢!

  搞得每次你好像是主角一樣。」

  雷炎坤直接拎起個空碗就扔過去:

  「趕緊的!自罰三碗!少一碗老子捶你!」

  馬乙雄笑著接住碗,反手帶上門,將風雪隔絕在外。

  他步履輕鬆地走到桌邊,把兩壇酒往桌上一放,發出「咚」的輕響。

  「罰就罰!誰怕誰!」

  他邊說邊利落地拆開一壇酒的泥封,給自己倒了滿滿一碗:「路上確實有點事耽擱了,這碗我先干為敬!」

  說完,仰頭就灌。

  喉結滾動,酒液入喉,動作瀟灑流暢,沒有半點滯澀。

  放下空碗,他抹了把嘴角,臉上笑容燦爛依舊,眼神明亮,仿佛那場發生在天啟祖宅的喪事、那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重擔,從未落在他肩上。

  只有譚行,握著酒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他看著馬乙雄。

  看著這個依舊笑得沒心沒肺、依舊和兄弟們插科打諢、依舊一副「天塌下來當被蓋」模樣的馬乙雄。

  可譚行看得見.....

  馬乙雄仰頭喝酒時,脖頸側面繃出的一道青筋,那是用力咬緊後槽牙的痕跡。


  他放下碗時,指尖有一絲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他笑的時候,眼底最深處,有一塊地方是空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肉,再用陽光強行填滿,可那光……沒有溫度。

  只有譚行知道。

  那兩壇叫「烈陽焚」的好酒,他聽馬乙雄以前吹牛逼說過....那是馬家地窖里最後的窖藏,是他父親烈陽天王親手封壇,說等他結婚時再開的酒。

  譚行甚至能想像出馬乙雄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從滿堂白幡下走進地窖,拂開塵埃,抱起這兩壇酒,然後頭也不回地踏上返回北疆的路。

  他知道馬乙雄肩上那層未化的薄雪下,恐怕還壓著沒來得及換下的黑色素服.....衣角或許還沾著天啟祖宅香爐里冰冷的香灰。

  更知道,此刻馬乙雄笑得越是燦爛不羈,心裡那道剛剛撕裂的傷口,就裂得越深。

  但譚行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馬乙雄熟練地擠進谷厲軒和雷炎坤中間,笑嘻嘻地接過旁人遞來的酒碗,和每個人叮噹碰杯,罵鄧威「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又順手拍了拍譚虎的肩頭:

  「小子,個頭躥得挺快啊!」

  嗓音洪亮,動作自然。

  一切都和記憶里那個永遠鬧騰、永遠走在遲到邊緣的老馬,一模一樣。

  馬乙雄還是那個馬乙雄。

  陽光,灑脫,瀟灑得像一陣沒心沒肺的風。

  仿佛這世上根本沒有什麼能壓彎他的脊樑,就算天塌下來,他也能笑嘻嘻地扛一會兒,然後罵一句「真他媽沉」。

  桌上氣氛因為他的到來,重新熱鬧起來。

  大家都當他是往常那個愛鬧愛笑的老馬,沒人察覺到任何異樣....

  或者說,即便有人隱約覺得馬乙雄今天的笑聲似乎比往常高了半個調門,眼神在掠過窗外風雪時有一剎那的失焦,也只當是他舟車勞頓,或是又有了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奇遇」。

  畢竟,誰能想到呢?

  誰能想到這個笑得最燦爛的人,剛剛親手捧過父親的衣冠骨灰,接過一族之長的重擔,成了烈陽世家……最後的孤火,也是唯一的……扛旗人。

  馬乙雄又幹了一碗酒,這次他嗆了一下,咳嗽起來,眼角都咳出了淚花。

  「操……這酒真夠勁!」

  他笑罵著,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

  坐在旁邊的谷厲軒大笑著猛拍他後背:

  「不行了吧?讓你小子遲到!罰三碗都是輕的!」

  「滾你大爺的!」

  馬乙雄反手就是一肘,笑鬧著反擊:

  「老子能喝到你趴桌子底下喊爹!」

  兩人扭打笑罵成一團,撞得碗碟輕響。

  譚行靜靜看著。

  看了幾秒。

  然後,他拎起手邊那壇還剩大半的燒刀子,起身,走到馬乙雄身後。

  沒有招呼,沒有言語。

  他只是伸出手,拿過馬乙雄面前那隻空碗,將清冽的酒液,緩緩注入。

  倒得很慢。

  很滿。

  滿到澄澈的酒面在碗口凝成一道驚險的弧,稍一晃動便會溢出。

  然後,譚行端起自己的碗,與馬乙雄那隻滿溢的碗,輕輕一碰。

  碗沿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很輕。

  但在這一片喧鬧中,馬乙雄卻像被什麼燙到一樣,背脊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譚行。

  四目相對。

  譚行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沒有同情,沒有悲憫,沒有那些蒼白的安慰。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馬乙雄,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裡面沉著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重量.....

  只有兩個字,寫在眼睛裡....

  「撐住!」

  馬乙雄看著這雙眼睛。

  臉上那層焊上去般的燦爛笑容,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淡了下去。


  不是消失。

  是剝落。

  像終於卸下了一身厚重卻不合身的戲服,露出底下真實的、傷痕累累、卻嶙峋堅硬的底色。

  有疲憊,有劇痛,有茫然,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像咽下了一枚燒紅的鐵塊。

  然後,他端起那碗滿得快要溢出來的酒,仰頭,一飲而盡。

  喝得決絕。

  喝得兇狠。

  喝得喉結劇烈起伏,頸側青筋暴起。

  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所有不能宣之於口的悲慟、無法淋漓揮灑的憤怒、和那副從此必須獨力扛起、直至生命盡頭的千斤重擔。

  都咽下去。

  都燒成灰。

  都和著血,鑄進骨子裡。

  空碗落下,磕在木桌上,一聲悶響。

  馬乙雄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深長而顫抖,再抬眼時,臉上已重新掛起了笑容。

  這一次,笑容里少了那份灼眼的、近乎虛張聲勢的燦爛,多了些沉澱下來的、粗糲的真實。

  像一塊被烈火反覆燒灼、又被冰水狠狠淬過的鐵,沉甸甸的。

  他看向譚行,咧開嘴,依舊是那口熟悉的白牙:

  「老譚,倒個酒磨磨唧唧,你行不行啊?」

  譚行看著他,也笑了。

  「滾蛋。」

  譚行罵了一句,轉身走回自己座位:

  「等著,今晚不把你喝趴到桌子底下,老子跟你姓。」

  桌上其他人被這對話吸引,頓時又是一陣起鬨笑罵,無人深究那短暫寂靜中流淌過的、近乎凝固的沉重。

  馬乙雄重新捲入喧騰的漩渦,拼酒,吹牛,大笑,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譚行知道....

  有些痛,註定只能獨自咀嚼,在無數個漫長的夜裡反覆吞咽。

  有些擔子,從落在肩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無法卸下。

  有些路……註定要淌著血往前走。

  但沒關係。

  兄弟在旁。

  烈酒在喉。

  戰刀在側。

  就算前路是煉獄,他們也敢勾肩搭背,大笑著闖進去,殺他個地覆天翻,再燒他個通天透亮。

  譚行端起碗,將剩下的酒一口悶了。

  酒很辣。

  辣得人眼眶發熱。

  但心裡,卻莫名踏實。

  因為有些人,就算天塌了,脊樑也不會彎。

  比如破繭重生的蔣門神。

  比如吞下所有苦痛、笑著扛起家族最後火炬的馬乙雄。

  比如這桌上每一個……在血與火中掙扎著成長、卻始終未改初心的少年。

  而這,便夠了。

  燈火搖曳,映著一張張鮮活而熾熱的臉龐。

  酒氣蒸騰,裹挾著說不盡的故事與情義。

  窗外,北疆的風雪正緊。

  窗內,這一場等了太久的熱烈團圓,才剛剛步入最深的夜色。

  人間至暖,何須他尋?

  不過是一屋燈火,滿座兄弟,共飲此生。

  .....

  就在這酒酣耳熱、笑聲與罵聲交織的喧囂中,話題不知怎的,漸漸從互相揭短吹牛,滑向了更深、也更現實的方向。

  起初是慕容玄,那雙重瞳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他抿了口冰魄釀,若有所思地隨口提道:

  「最近翻閱些古籍,那『練氣之道』所描述的『氣感』初生,與一些元素系異能者最初感應自身天賦時的狀態……還真有幾分相似之處。」

  這話頭一起,像顆火星子落進了乾柴堆。

  「哦?」

  正跟谷厲軒扯淡的張玄真耳朵一動,立刻扭過頭,道袍袖子一甩:


  「慕容,細說!我對這條這條『大道』,一直很有興趣!」

  這位龍虎山小天師對這套區別於傳統武道錘鍊筋骨、也不同於異能覺醒的「第三條路」,一直頗有研究。

  他聽完慕容玄的話,瞬間來了精神,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調調收了個乾淨,指尖在酒杯里一蘸,就著油亮的桌面便勾勒起來。

  酒水劃出的痕跡泛著微光,隱約構成幾道玄奧的軌跡。

  「練氣之道,說白了,就是借天地之力,養自身之靈。」

  張玄真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難得的肅然,讓桌上漸漸安靜下來:

  「不似我等武道,需打熬筋骨、沸騰氣血,走的是剛猛霸烈、由外而內的路子;

  也不同於異能覺醒,全看老天爺賞不賞那口『天賦飯』。」

  他指尖在幾條軌跡的交匯處一點:

  「它更重一個『悟』字,講究精神與天地共鳴,引靈入體,潤物無聲。

  門檻嘛……說高不高,只要精神意志足夠堅韌,感知不算太遲鈍,鑄基入門倒也不算難事,普適性確實比前兩條路要廣。」

  這話讓桌上眾人眼睛微微一亮。

  多一條可能的路,總是好的。

  但張玄真話鋒隨即一轉,神色凝重了些:

  「可難就難在『後期』。

  此道入門易,精進難,破關更險!

  它對心性、悟性要求苛刻至極。

  現如今聯邦練氣士中,名頭最響、修為最深的那位,你們都知道....

  他頓了頓,吐出那個重若千鈞的名字:「朱麟大校。」

  「但你們別忘了...」

  張玄真搖了搖頭,語氣複雜:

  「朱麟大校當年……可是以武道天賦橫壓一代的絕世奇才!

  他是先站在了武道山巔,再探練氣之道.....

  他這例子,太過特殊,不可常理度之。」

  他總結道:「不過話又說回來,練氣一道,對蘊養精神、純化感知、淬鍊肉體確有奇效。

  「修行此道,哪怕不成大氣候,可一旦入門,便能顯化符籙,駕馭風雷水火,都是實打實的戰場手段,能為聯邦增加即戰力。」

  張玄真最後這句話,像一塊石子投入心湖,讓原本有些玄乎的概念瞬間變得真切起來。

  顯化符籙?駕馭風雷?

  桌上眾人的眼神都亮了幾分。他們都是在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太明白多一種可靠手段在關鍵時刻意味著什麼——那可能就是一條命,或者一場勝局。

  連最鬧騰的鄧威都暫時閉了嘴,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這群少年,絕大多數走的是剛猛直接、一拳一腳打穿生死的武道路子;少數如慕容玄,則依賴自身覺醒的異能。

  對於練氣這條更看重「悟性」和「心性」、聽起來有些縹緲的途徑,了解確實不深。

  但沒人會小覷任何一條能通往超凡之路的途徑,尤其是在這個危機四伏、力量為尊的世界。

  話題不知不覺便鋪展開來。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或許是幾碗烈酒下肚,或許是久別重逢的放鬆,大家開始聊起各自這大半年的修為進展....

  不再是戰報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帶著溫度與細節的親身感悟。

  蔣門神的「虬筋板肋」武骨進化自不必說;

  谷厲軒的霸王槍勢愈發凝練,已觸摸到「勢」的門檻;

  雷炎坤的火雷勁控制得更加精微,破壞力卻翻了幾番;

  卓勝的劍氣更加純粹凜冽;

  慕容玄的重瞳似乎又有了新的變化;

  姬旭對重型裝備的理解和改造能力已隱隱有了宗師氣象;

  這群少年,年紀最大不過十八九,修為卻幾乎都穩穩站在了先天境巔峰。

  更可怕的是,若論真實戰力,他們每一個人,都堪稱同境界中的怪物級存在。

  當然,也有例外。

  林東被問及修為時,訕笑著攤了攤手:

  「我?老樣子,在先天后期打轉。跟你們這群莽夫牲口比拳頭,我不是找虐嗎?」


  他說得灑脫:「我靠吃腦子的,搞情報、調度、陰人……咳,是戰術安排,這才是我的飯碗。」

  他毫不避短,但在場無人小覷。

  在這個團隊裡,一個靠譜的「大腦」往往比十個頭鐵猛將更重要.....這是無數次生死廝殺驗證過的真理。

  就連狄飛、裘霸天這些稍晚加入圈子的人,也各自有著不容忽視的精進,氣息沉凝,眼神銳利,顯然這半年也未曾虛度。

  一群不滿二十的少年,修為境界卻已足夠讓許多在武道一途掙扎半生的人望塵莫及。

  這不僅是天賦,更是將天賦置於血火與生死邊緣,硬生生錘鍊、催發出來的成長。

  每一次進步,或許都伴隨著傷疤與險死還生。

  酒意微醺,話題也如水流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那個他們這個年紀終究無法迴避,且越發迫近的問題....未來。

  「我再混兩年,也得滾去高考了。」

  譚行灌了口酒,語氣隨意,但眼神掃過桌邊幾個年長一歲的兄弟時,卻多了些別的東西。

  慕容玄、姬旭、雷濤、雷炎坤、卓勝、方岳、張玄真……這幾人都已高三,今年夏天便要面臨聯邦統一高考。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道更關鍵、也更殘酷的關卡....

  「聯邦武道模擬考。」

  谷厲軒接話,神色也認真了幾分:

  「全聯邦五道,所有頂尖大學聯合在天啟城舉辦的實戰比賽。說是『模擬考』,其實就是頂尖大學提前搶人的戰場。」

  馬乙雄點點頭,他雖然剛經歷大變,但談及正事,思路依舊清晰:

  「每年的武道模擬考的參賽名額很金貴。

  都是各大學招生處的老師,提前一年甚至更久,跑遍五道,從各地『潛龍序列』的苗子裡挑出來的。

  年齡卡在17到18歲,一旦在模擬考上打出成績,直接被大學特招,連高考都不用參加了。」

  鄧威插嘴,語氣帶著點自豪,也透著壓力:

  「咱們這桌,差不多都接到邀請了吧?

  慕容、姬旭、雷子、炎坤、卓勝、方岳、玄真,還有我、老谷、門神、裘霸、狄飛、林東……」

  他看向譚虎,咧嘴一笑:

  「就連虎子,都讓北疆好幾所一流大學盯上了,聽說……戰爭學院、北斗大學、星河大學那三家頂尖學府,也派人來摸過他的底。」

  譚虎被點名,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眼裡卻閃著光。

  能得到那些聲名在外的學府關注,是對他實力和潛力最大的認可。

  桌上氣氛一時熱烈又凝重。

  模擬考是機遇,更是挑戰——全聯邦的少年天才匯聚天啟,擂台之上只認拳頭,不講情面。

  然而,就在這份混雜著期待與壓力的討論中,一個略顯突兀的沉默角落,漸漸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譚行。

  他聽著眾人一個個報出已獲得推薦或關注的消息,聽著連弟弟譚虎都被那三所頂尖學府「重點觀察」,起初還跟著點頭,時不時罵兩句「牛逼」。

  可聽著聽著,他臉上的表情漸漸從隨意,變成了疑惑,又從疑惑,變成了……徹底的懵逼。

  等到最後一個人說完,譚行眨了眨眼,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等會兒……你們的意思是....」

  他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慕容,姬旭,雷濤,炎坤,卓勝,方岳,玄真……老谷,老馬,鄧威,門神,裘霸,狄飛,林東……連我家這小兔崽子…都有推薦名額…」

  他每點一個名字,被點到的人都下意識點頭。

  譚行的手指最後懸在半空,對準了自己,聲音都提高了一個八度:

  「就他媽老子沒有?!」

  滿桌瞬間一靜。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譚行,眼神里先是茫然,隨即也漸漸浮起同樣的疑惑。

  是啊……

  譚行呢?

  「北疆瘋狗」譚行呢?

  那個連凝血境都不到就敢在荒野闖蕩、無數次生死邊緣爬回來、戰力絕對兇悍的譚行呢?


  戰爭學院呢?北斗大學呢?星河大學呢?

  那些招生老師的眼睛……是集體瞎了嗎?!

  谷厲軒皺眉:「不對!以你的實戰能力和戰績,那幫眼高於頂的招生老師早該撲上來了!」

  雷炎坤一拍桌子:「媽的!是不是信息被哪個環節卡了?老子回頭就去兵部打聽!」

  張玄真摸著下巴:

  「無量天尊……譚狗你雖然人品低劣,但砍人的本事確實沒得說,沒理由被漏掉。」

  慕容玄重瞳微閃,沉默片刻,緩緩道:

  「除非……他們以為你失蹤大半年,已經死了。」

  「有道理!」

  眾人恍然:

  「否則憑譚狗的實力,絕不可能沒人要!」

  譚行坐在那裡,臉上的懵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荒謬、不爽和極度好奇的表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說不上是笑還是罵的神情:

  「行啊……真行。」

  「合著全桌就老子沒人要唄?」

  他端起酒碗,卻沒喝,只是盯著晃動的酒液,眼神深處有某種東西被驟然點燃....

  那不是失落,不是沮喪。

  那是一種被徹底激起興趣、甚至隱隱興奮起來的……戰意。

  「模擬考……天啟城……」

  譚行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忽然咧嘴,笑了。

  這一次,笑容里沒有了絲毫玩味,只剩下赤裸裸的、滾燙的侵略性以及極度的不爽。

  「看來,老子得自己想辦法,去搞張門票了。」

  話音落下,滿桌兄弟先是一愣,隨即,幾乎所有人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們太了解譚行了。

  這傢伙越是笑得「和善」,心裡憋著的「壞水」就越凶。

  沒人邀請?

  沒關係。

  譚行想要的,從來不是別人的「給予」。

  他會自己去「搶」。

  用最直接、最囂張、也最「譚行」的方式。

  桌上原本因未來壓力而略顯凝重的氣氛,瞬間被一種新的、更加躁動和期待的情緒取代。

  他們忽然很想知道....又很期待....這隻『瘋狗』到底會搞出什麼事情!

  譚虎看著大哥驟然亮起的眼神,心裡那團火,也仿佛被澆上了一瓢熱油。

  他知道,他大哥又要去搞事了。

  窗外,風雪似乎小了些。

  窗內,酒意正濃,熱血已沸。

  關於未來的篇章,已悄然掀開了躁動不安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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