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我是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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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在意,貨運編組站夜裡常有這種聲響,是調車工在甩車時不小心撞上了緩衝器。

  但接著又響了——第二聲、第三聲,間隔的時間不長不短,每一聲之間大概隔著三秒鐘,一共響了九聲,然後停了。

  然後第九聲的回音還沒完全消失的時候,他辦公室里的燈管開始晃了起來。

  不是輕微晃動,是劇烈地來回擺動,像有巨大的力量在房頂上踩著節奏蹬踏。

  燈管的影子在地板上來回掃動,照出辦公桌旁邊堆著的那一摞貨運單據,每一張上面都有他簽的名字。

  那些單據被燈光掃過時,紙面上的字跡忽然變了顏色——不是黑色的了,是褐紅色的,像血乾涸後殘留的顏色。

  他低頭看自己剛才簽的那份傳真件,他剛寫上去的名字正在變紅,墨水從筆尖劃出的溝槽里滲出來,順著紙張的纖維往外蔓延,把他整個簽名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跡。

  燈管不晃了,辦公室恢復了正常的亮度。

  但那團血從簽名處擴散開來,把整頁紙都染成了暗紅色,然後血從紙面上滴下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齊德厚站起來,手扶著桌沿後退了一步。

  他發現那些血滴在桌面上不是隨機分布,而是一滴落地後自動流向另一滴,彼此連接,拼成了一個字。

  那個字是——「貨。」

  然後第二滴血也拼成了字——「物。」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越來越多的血滴從紙面上滴落,拼出了一行文字。

  「齊德厚,你的貨單上寫著『貨物損耗率百分之五』。我是被你損耗的貨物。今天我來點貨,你查一下對不對。」

  牆上的電線槽自己彈開了,埋在牆裡的老舊電線裸露出來,銅芯線頭在空氣中嗞嗞地打出了藍色的火花。

  火花引燃了牆角那堆陳舊貨運單據的邊緣,火苗躥起來,不是明亮的橙黃色,而是幽幽的暗藍色,像夜行列車上閃爍的煤油燈。

  藍火蔓延到整堆單據上,燃燒的紙片紛紛揚揚地飄起來,懸浮在半空中,每一張燃燒的紙片都呈現出一張人的面孔。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被遺忘太久的疲憊。

  最前面的那張紙片,燒得最慢,紙片上印著一個年輕男人的照片,那是從工作證件上撕下來的,照片旁邊的文字是手寫的——「王順,二十六歲,目的地東山煤礦,零擔貨物。」

  照片上的眼睛動了,看向齊德厚。

  「齊老闆,我是零擔貨物。你收了我八百塊運費,說是送到東山煤礦。但你的車廂里沒有水,沒有吃的,沒有窗戶。我拍車門,沒有人聽見。我在你的車廂里關了兩天兩夜,死在路上。你把我扔在鐵路旁邊的山溝里,接著運下一批貨。」

  照片燒碎了,灰燼沒有落地,而是聚集到空中,和其他所有紙片的灰燼一起,組成了一個巨大的輪廓——是一節悶罐車廂,貨車車廂的輪廓,灰燼勾勒出了廂壁、車門、車頂上落滿灰塵的通氣口。

  那節由灰燼組成的悶罐車廂緩緩地壓向齊德厚,車廂的鐵門慢慢拉開,裡面是空的,卻充滿了被悶在黑暗中近兩百多個小時的絕望喘息聲。

  他聽見了很多人的呼吸——短促的、微弱的、越來越慢的,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變成死寂。

  最後只剩一個人的呼吸,是他的呼吸,他的呼吸和其他人的呼吸同步了,然後他也停止了呼吸——不是現在,是他在幻覺中死去了一瞬。

  第二天上午,齊德勝來辦公室找他時,齊德厚倒在桌邊地上,已經死了。

  法醫鑑定為心臟驟停。

  他躺在一堆燒成灰的貨運單據中間,灰燼蓋住了他的下半身。

  那些單據燒得很徹底,紙面全部變成了灰燼,但燒灼的邊緣卻繞過了他簽在每一份單據上的名字——所有齊德厚的簽名都完整地保留在灰燼中,黑色的墨水沒有被火燒掉一個字。

  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放大,面孔朝向牆角。

  牆角堆著的那摞貨運單據完好無損,壓在最上面的,是那份明晚要轉運的傳真件,上面那行「零擔貨物」的字樣清晰可見。

  齊德勝死在駝峰場的調度室里。

  齊德厚死的那天早晨,齊德勝來接夜班調度員的班。

  他一進門就聽說了他哥的事,調度室里的人交頭接耳。


  他沒有多說話,自顧自走到調度台前坐下,開始核對今天的編組計劃。

  調度台設在駝峰場最中央的一座三層樓房子裡,整面牆都是玻璃窗,可以俯瞰整個編組場。

  調車機推著車廂在股道上緩緩移動,鐵軌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他打開調度日誌,翻到今天要處理的幾列車次。

  手指剛碰到鍵盤,調度台上的信號控制面板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整個面板斷電,而是其中一盞信號燈短暫熄滅又亮起了——那是通往七號貨線的那條股道的出站信號,那條線是齊德厚用來裝卸違禁品的主要通道。

  他皺眉按下復位鍵,信號燈恢復正常。

  然後面板上所有的指示燈開始有節奏地閃爍,不是隨機的,是按照一套完全不屬於任何標準信號序列的方式一亮一滅,長閃和短閃交錯。

  他盯著那些閃爍的燈光,瞳孔漸漸收縮——那不是信號序列,那是代碼,是鐵路上用的那種老式摩爾斯碼。

  燈光閃爍的節奏變了,從隨機的閃爍變成了清晰的長短組合,翻譯過來只有一個句子。

  「調度台——我是順。我死在你的車廂里。你在調度室里坐著,看不見我拍門。現在我拍你的窗。」

  窗玻璃響了一聲——不是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從窗外拍了一下玻璃。

  齊德勝猛轉頭,窗外是三層樓的高空,沒有陽台,沒有腳手架,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列貨運列車正緩緩駛過樓下的股道,車廂一節一節地滑過,輪對撞擊鋼軌接頭髮出有節奏的咔嚓聲。

  咔嚓聲忽然變了——和那盞信號燈的閃爍完全同步,長音和短音交替,敲出了同一個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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