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季巧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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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屍體眼睛部位的皮膚上,有極細微的燒灼痕跡——兩個針尖大的焦痕,分別在左右眼皮上,位置剛好是眼球正前方。

  他面前散落著二十一張揉皺的工資卡,每一張都是那些已經死去的童工和老人在進廠時被要求籤下的所謂「自願用工協議」。

  二十一張協議在他周圍排成了一個圈。

  姚金柱死在生產車間裡。

  姚金貴死的當晚,工人們都不肯開工了,車間裡空空蕩蕩。

  他帶著竹條在車間裡巡視了一圈又一圈,罵罵咧咧地踹翻了一堆沒人搬的塑料筐,把那幾個蜷在角落裡不想動的孩子趕回宿舍。

  深夜他一個人坐在車間裡守夜,翻著工人名冊——那些人的名字他大半記不得,但他記得哪幾個「不聽話」。

  手邊那根竹條被握得太久,竹皮上沾著乾涸的血跡,是昨天抽一個男孩時留下的。

  車間裡的燈忽然暗了一下,又亮了。

  他抬頭看燈管,燈管在輕微抖動。

  車間裡的機器自己動了——最裡面那台焊接台,烙鐵自己升溫了,控制面板上的溫度從關機狀態一路飆升到工作溫度。

  然後是那台用來裝填鞭炮火藥的裝藥機,料斗的電機開始嗡嗡地空轉,雖然料斗里已經沒有火藥了,但電機的轉動聲和平時一模一樣。

  然後是那台廢舊塑料粉碎機,刀盤開始旋轉,空轉的噪音在空蕩蕩的車間裡迴蕩。

  所有的機器都在自己運轉,燈管的燈光在閃爍中變暗又變亮,整個車間像是突然被拉回到了白天的工作時間——但沒有一個活人。

  只有機器的轟鳴,和他自己越來越急的心跳。

  他拔腿往門口跑,腳踩到了地上的什麼東西——是那根竹條,他的竹條,不知什麼時候從他手中掉落了,橫在他腳尖前面。竹條自己往上一彈,絆住了他的腳踝,他整個人往前撲倒,摔在水泥地上,下巴磕出了血。

  他掙扎著要爬起來,後背被什麼東西按住了——不是人的手,是塑料筐。堆積在牆角的上百個塑料筐不知什麼時候移到了他身後,一個接一個地往他身上堆,越堆越高,越堆越重。

  他整個人被埋在了塑料筐下面,透不過氣來,只聽到從塑料筐的縫隙里傳來一個聲音。

  「姚金柱,我來交今天的產量。這是我的電子元件,這是我的膠水活,這是我的火藥裝填。你數一下,夠不夠。」

  那是所有被他用竹條抽過的孩子共同發出的聲音,從塑料筐的每一個縫隙里鑽進他耳朵,然後他感覺到那根竹條從他腳邊浮起來了。

  竹條懸在半空中,開始抽打塑料筐。每一下抽打都穿透塑料外殼,直接落在他後背和肩頭,和那些孩子在同一個部位挨過的抽打一模一樣。

  第二天天亮,當工人們推開工棚的門時,堆積如山的塑料筐已經安安靜靜地回到了原來的牆角。

  姚金柱躺在空地上死了,法醫鑑定為窒息死亡。他的後背和肩頭布滿了細密的竹條抽打痕跡,紅色的血痕橫七豎八地交錯著,和他每天在車間裡打人時留下的痕跡一模一樣。

  他手裡的那根竹條擱在胸口,竹條上沾著新鮮的血液——不是他的,也不是孩子們的。血型鑑定無果,檢驗報告備註欄里只寫了一個結論:「未知血源,無人認領。」

  季巧珍死在工廠的財務室里。

  姚金貴和姚金柱接連死亡後,她知道這個黑工廠要完了,但第一反應不是自首,而是銷毀所有的罪證。

  她連夜把人事名冊、工資台帳和工傷死亡記錄搬到財務室,準備一把火燒光。

  打火機按了好幾回,火就是點不著。

  不是打火機壞了——火焰從打火機里噴出來,舔到紙張邊緣時自己滅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紙面上吹熄了。

  她又按了一下打火機,這次不是她按的——打火機在她手心裡自己轉動了,火嘴的方向調了一百八十度,正對著她自己的臉。

  她嚇住了,把打火機甩在地上。

  火機落地彈了一下,自己打了火。火焰鑽進地上那堆人事名冊中間,沒有點燃紙張,而是在地面上燒出了一行焦黑的字跡。

  「季巧珍,你燒了我的檔案,我怎麼辦?」

  她看著那行字往後退,後背碰倒了一個架子。架子上滾下來一堆廢棄的工人考勤卡,卡片散落一地,全是那些死去的孩子的。


  每張考勤卡上都有照片——黑白小照片,上面是童工們進廠登記時拍的。

  那些照片已經很舊了,但現在照片裡所有的眼睛都在動,照片裡的孩子們同時轉過了頭來,看向了她。

  照片裡的孩子們一起開口,聲音從那一堆考勤卡里傳出來。

  「季阿姨,你說死了的人名字就劃掉。今天你來跟我們報個到。你的名字,我先幫你寫上。」

  財務桌上那本人事名冊自己翻開了,翻到最新一頁。那頁原本是空白的,但現在上面出現了一個人的檔案——是她的檔案。

  姓名欄寫著季巧珍,工號是最後一個,工種是「償債」,工資是「零」。

  一張考勤卡從卡堆里滑出來,卡片上的照片欄空著,印泥盒自己飄過來蓋子旋開了,油墨滲出印台,在空中凝成一根手指的形狀,點在了她的額頭上。

  第二天清晨,財務室的門被推開時,季巧珍仰面倒在人事名冊旁邊,已經死了。

  法醫鑑定為心臟驟停。

  她額頭上有一處鮮艷的紅色印記——是印泥的紅色,被精準地按在了她每天打卡用的考勤卡上。

  考勤卡的姓名欄寫著她的名字,照片欄空著,但她額頭上那枚印泥指紋替她補上了那張照片。

  人事名冊翻到了最新一頁,二十二個被劃掉的名字按照死亡順序排列。

  第二十二個是她自己的名字,墨跡還是新的。

  羅守成死在黃泥坳村口的山路上。

  季巧珍死的那天傍晚,他收拾好細軟準備往山外跑。

  他把這幾年從姚金貴那裡收的保護費一筆一筆寫在了一個小本子上,塞進懷裡,然後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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