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西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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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0章 西埔山

  閩越省,西埔山區。

  山路崎嶇,像一條被隨意丟棄在群山褶皺間的黃褐色帶子,盤旋向上,隱沒在茂密的竹林和杉樹林深處。

  路面是碎石和夯實的泥土混合,被雨水沖刷出深深淺淺的溝壑,空氣里瀰漫著草木腐爛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偶爾有鳥鳴從幽深的林間傳來,更添幾分山野的空寂。

  一輛半舊的軍用吉普車,喘著粗氣,停在了山路的拐彎處,再也無法向上。

  車后座,杜若緩緩睜開了眼睛。

  長時間的顛簸讓她有些暈眩,她揉了揉太陽穴,目光投向車窗外。

  遠處,層層疊疊的墨綠色山巒之間,隱約可見一片灰黑色屋頂的輪廓,依山而建,錯落相連,像一隻匍匐在山坳里的巨獸。

  那就是鍾家老宅,或者說,是鍾正曾經生活過的宗族聚居地。

  她看著那片在午後薄霧中縹緲的屋影,眼神複雜。

  「若若。」

  身旁傳來父親杜建國的聲音,沉穩。

  柱建國穿著筆挺的舊軍裝,沒有佩戴肩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嚴氣質卻遮掩不住。

  他看著女兒望向窗外的側臉,眉頭微蹙。

  「鍾正現在執行的任務,是最高機密,具體內容,連我的級別都無法得知詳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種時候,你不該————貿然來他家裡。」

  杜若轉過頭,看向父親。

  「爸。」

  她的聲音同樣清晰,帶著執拗:「我又沒說要摻合他的任務。我只是————想知道他的過去。他老家是什麼樣子,他從小在這裡怎麼生活,他以前的家人朋友————這些,總不涉及什麼機密吧?」

  「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些,這也不行嗎?」

  杜建國看著女兒眼中的決心,心中嘆了口氣。

  女兒像她母親,表面溫婉,骨子裡卻極有主見,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他的過去,或許就和他現在的任務有關聯。」

  杜建國試圖換個角度:「你貿然前來,萬一打亂了什麼安排,或者————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聽到了不該聽的話,對你,對他,都不是好事。」

  「我只是拜訪,不會亂問亂說。」

  杜若堅持道:「再說,我只是想來看看,待一會兒就走,不會惹麻煩的。」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而且————爸,我心裡————總有些不安,你也知道,他現在摻合進了一個複雜的任務,我認識他也幾年了,他————為什麼突然會卷進這種事?我想來看看,他生長的地方,或許————能讓我更明白一些。」

  杜建國沉默地看著女兒。

  他何嘗不知道女兒的心思?

  他對那個叫鍾正的年輕人印象不錯,踏實肯干,也有才華,是個好苗子,女幾和他情投意合,他原本是樂見其成的。

  可後來,鍾正被抽調去執行某個極其特殊的任務後,一切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那些任務的細節他雖無法知曉,卻也能從某些渠道隱約感覺到,鍾正參與的,絕不僅僅是普通的勘探或考古任務。

  那裡面的水,太深,太渾。

  「若若。」

  杜建國語氣放緩:「我知道你擔心他,也想多了解他。但有些事,不知道————或許更好,知道得越多,牽扯越深,將來————可能會更痛苦。」

  杜若迎上父親的目光,眼圈微微有些發紅,但眼神里的堅持沒有絲毫退讓。

  「爸,我已經決定了。」

  杜建國與女兒對視了幾秒,最終,敗下陣來,他太了解這個女兒了。

  「————好吧。」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既然你堅持,我也不攔你了。但記住,只是看看,不要多問,不要久留,看完就早點回去,有任何不對勁,立刻離開,想辦法聯繫我。」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以我現在的身份和立場,不方便直接摻合到這件事裡,你————要自己小心。

  「我知道了,爸,謝謝您。」杜若點了點頭,推開車門。


  山風帶著涼意和草木氣息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踩在了崎嶇的山路上。

  杜建國看著女兒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對司機低聲吩咐了幾句,吉普車調轉車頭,沿著來路,緩緩駛離,捲起一片塵土。

  杜若站在原地,目送父親的車子消失在山道拐角,這才轉過身,望向那條蜿蜒向上的山路,以及遠處山坳里那片灰黑色的屋頂。

  她定了定神,邁開腳步。

  山路比她想像中更難走。

  碎石硌腳,濕滑的苔蘚隨處可見,坡度也不小,她穿著普通的布鞋,走起來頗為吃力,額角很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她沒有停,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山很陡,林木幽深,只有這條勉強可以稱為「路」的小徑,連接著外界和山坳里的村落。

  可以想像,生活在這裡,進出有多麼不便,物資有多麼匱乏。

  鍾正————以前就生活在這樣的地方嗎?

  那個在福臨市報社裡的鐘正,總是穿著整潔襯衫、戴著眼鏡、說話溫和有條理,他筆下能總寫出犀利又充滿溫度報導————那樣的他,是從這般艱苦閉塞的山裡走出來的?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隱隱的驕傲,交織在她心頭。

  酸澀於他曾經的艱辛,驕傲於他能憑自己的努力,掙脫大山的束縛,走到更廣闊的世界,做出自己的成績。

  她認識的鐘正,或許沒有超凡的身手,沒有過人的膽魄,甚至有時候會因為趕稿子而手忙腳亂、粗心大意,但他有著一顆堅定而溫暖的心,有著對家國、對真相的執著追求。

  這樣的他,同樣讓她心動,讓她珍視。

  山路蜿蜒,走了大約半個多小時,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坳出現在眼前。

  幾十棟灰瓦木牆的老宅,依著山勢層層疊疊地建在一起,大多年久失修,牆皮斑駁,木料發黑,有些宅子明顯已經無人居住,門窗破損,院裡長滿荒草。

  但也有幾棟宅子,門口打掃得還算乾淨,晾著衣物,有孩童在青石板的巷道里追逐嬉戲,幾隻土狗懶洋洋地趴在牆角曬太陽。

  空氣里飄著柴火燃燒的煙味,和隱約的飯菜香氣。

  這裡的時間,仿佛流淌得比山外緩慢了許多。

  杜若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注意。

  幾個正在門口擇菜或抽菸聊天的老人,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穿著城市衣裳、容貌清麗的陌生女子。

  孩童們也停止了嬉鬧,躲在大人們身後,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她。

  杜若定了定神,走到一位坐在竹椅上的白髮老人面前,微微躬身,儘量用溫和的語氣開口:「老人家,您好。請問————這裡是鍾家老宅嗎?」

  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慢慢問:「你是————?」

  「我是鍾正的————未婚妻。」

  杜若說出這個身份時,臉上微微一熱,但語氣坦然:「我從福臨市來,想————來他家裡看看。」

  「阿正的媳婦兒?」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周圍的幾個老人和婦人也紛紛圍了過來,臉上都帶著善意的好奇和熱情。

  「哎喲!是阿正的對象啊!快快快,進來坐進來坐!」

  「阿正這孩子有出息,在城裡工作,還找了個這麼標緻的媳婦兒!

  「怎麼沒跟阿正一起回來啊?他好久沒回來了!」

  七嘴八舌的問候和熱情,讓杜若有些措手不及,心頭卻也是一暖。

  她能感受到這些鄉親對鍾正的喜愛和驕傲。

  她被簇擁著,請進了旁邊一棟看起來保存尚好的老宅堂屋。

  屋子有些昏暗,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擺著幾張陳舊的竹椅和木桌,牆上貼著褪色的年畫和偉人像。

  很快,有婦人端來了粗糙的陶碗茶水,幾位族老也聞訊趕了過來。

  「姑娘,你是阿正的未婚妻,那就是我們鍾家的貴客。」

  一位看起來是主事人的族老坐在上首,溫和地說道,「阿正那孩子,是我們鍾家的驕傲啊。能從我們這山窩窩裡考出去,在省城大報社當記者,有文化,有出息!」


  杜若接過茶碗,道了謝,小心地問道:「老人家,鍾正他————父母現在————?」

  堂屋裡的氣氛,瞬間安靜了一下。

  族老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氣:「阿正的爹娘啊——————都是好樣的。」

  「早些年,打鬼子的時候,他們就跟著隊伍走了,後來————再也沒回來,聽說是————犧牲了。阿正是他叔叔嬸嬸帶大的,他叔叔嬸嬸前幾年也————唉,山裡頭,日子苦,病啊災啊的,說沒就沒了。」

  杜若的心微微一沉。

  雖然早有預料鍾正家裡可能沒什麼親人了,但親耳聽到,還是感到一陣難過。

  「所以阿正從小就懂事,知道用功。」

  另一位族老接口道,眼神里滿是懷念:「他小時候啊,身子骨弱,但他爹娘是當兵走的,他心裡就憋著一股勁,也想習武、學我們家傳的畲家拳,想當兵,報效國家。可那身子————實在不是那塊料。後來,他就拼命讀書,說武的不行,我就來文的,一樣能為國家出力」。」

  「是啊。」

  旁邊一個年紀稍輕的漢子說道:「阿正讀書可用功了,常常點著煤油燈看到半夜。後來考出去了,每次寫信回來,或者偶爾回來一趟,說的都是國家建設、

  社會新貌,總說自己在報社,雖然只是個小記者,但能記錄時代、反映民聲,也是為新社會添磚加瓦。」

  這時,一位老婦人顫巍巍地從裡屋拿出一個舊木匣子,遞給杜若。

  「姑娘,你看看,這是阿正以前留下的東西,他叔叔嬸嬸走後,我們替他收著的。」

  杜若接過木匣,輕輕打開。

  裡面東西不多。

  幾本邊角捲起的舊課本和筆記本;一支磨禿了頭的鉛筆;幾張發黃的照片,大多是鍾正少年時期與叔嬸、族人的合影,笑容青澀。

  還有————幾張畫。

  用鉛筆畫的,線條簡單,卻頗為傳神。

  有巍峨的長城,有奔騰的江河,有戴著軍帽、扛著鋼槍的戰士背影————畫紙的邊緣,還用工整的字跡寫著「保衛祖國」、「建設家園」等詞語。

  最下面,是一本薄薄的日記本。

  杜若小心翼翼地翻開。

  日記斷斷續續,記錄了鍾正少年時期的許多心事。

  有對父母的思念,有對山外世界的嚮往,有讀書的辛苦和收穫,更多的是————一種樸素的、卻異常堅定的信念。

  「————今天讀報,看到國家又建成了一個大工廠。我雖然力量微薄,但將來,我也要用我的筆,記錄下這些偉大的成就,讓更多的人知道————」

  「————叔叔說,做人要像山裡的石頭,實誠,有用。我想,我就做一塊鋪路的石頭吧,雖然不起眼,但能讓路好走一點,也是好的————」

  「————又要考試了,有點緊張。但想到爹娘,想到國家還需要很多有知識的人,我就覺得,再難也要堅持下去————」

  字裡行間,沒有豪言壯語,卻充滿了那個青年人特有的、清澈而熾熱的理想與擔當。

  杜若一頁頁翻看著,眼眶漸漸濕潤了。

  這就是鍾正。

  她認識的鐘正。

  或許沒有鍾鎮野那樣神秘莫測的背景和驚人的身手,但他有他的堅韌,他的執著,他的赤子之心。

  他是千千萬萬普通青年中的一個,心懷家國,腳踏實地,努力在自己平凡的崗位上發光發熱。

  這樣的鐘正,同樣值得她喜歡,值得她等待。

  可是————

  她想起上次那通電話。

  電話那頭,是「鍾正」的聲音,卻說著她不完全理解的話,語氣里有她熟悉的溫柔,卻又多了一種她陌生的、仿佛曆經滄桑的沉穩和————疏離。

  那不是她的鐘正。

  至少,不完全是。

  那個身手不凡、冷靜果決、背負著巨大秘密的鐘鎮野,究竟是誰?他為什麼要占據鍾正的身體?他什麼時候————才能把鍾正還給她?

  想到這些,杜若心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為鍾正的過往感到驕傲和心疼,又是為現在這詭異的局面感到迷茫和不安。


  「姑娘,你怎麼了?」族老見她眼眶發紅,關切地問道。

  「沒————沒事。」

  杜若連忙抹了抹眼角,擠出一個笑容:「只是————看到這些,想到鍾正他————真的很不容易。」

  「是啊,阿正是個好孩子。」

  族老欣慰地點頭:「你能理解他,那就好。等你們成了家,好好過日子,他在外面幹事業,你在家裡————哎,你們現在新社會,講究男女平等,你在城裡也有工作,都好,都好!」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興奮的喊聲:「三叔公!三叔公!阿正回來了!阿正帶著好幾個人,一起回來了!」

  堂屋裡所有人都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喜。

  「阿正回來了?!」

  「哎呀!怎麼這麼巧!他對象前腳來,他後腳就到家了!」

  「快快快!準備準備!殺雞!把臘肉拿出來!貴客臨門啊!」

  族老也高興地站起來,對杜若笑道:「姑娘,你看,這可不巧了!你也不早說你們約好了一起回來,早說啊,族裡就該殺口豬,好好招待你們!」

  杜若卻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鍾正————回來了?

  不,是那個鐘鎮野————來了?!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回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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