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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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9章 電話

  招待所的房間,簡陋,安靜。

  窗外是平瀾城灰濛濛的傍晚,遠處碼頭的汽笛聲隱約傳來,帶著海霧的鹹濕。

  汪好坐在床邊唯一的一把木椅上,手裡拿著一部笨重的黑色老式電話機話筒。

  話筒那頭,傳來的是遙遠的、經過層層轉接後略顯失真的電流雜音,以及——

  ——一個蒼老卻依舊沉穩有力的聲音。

  匯報已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

  海島基地的毀滅,蟲卵的異變,巨型蜈蚣的出現與消失,鍾鎮野身上爆發的彩虹光柱與像素化異象————

  這些信息,任何一條都足以顛覆常理,挑戰認知的極限。

  汪好用儘可能簡潔、客觀的語言描述著,省略了許多無法解釋的細節,只陳述事實和結果。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只有輕微的電流聲,和壓抑的呼吸聲。

  許久,袁老的聲音才再次響起,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汪好同志。」

  他的稱呼從平時的「小汪」變成了正式的全稱,「你們這一路走來,從福臨古墓開始,到花浪島、木鼓寨,再到沙漠,到雪山,到現在的海島————我們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支援你們,也承受了————巨大的代價。」

  「大量人員傷亡、陳先鋒同志的犧牲,還有各地因為那個怪物間接造成的破壞和恐慌,以及這次————整個海島研究基地的徹底損毀。」

  「這些傷亡,這些損失,都是實實在在的。」

  他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可現在,你告訴我,那幾個所謂的蟲卵,我們沒能得到任何可驗證的科學數據,沒能解析出任何有價值的技術信息,甚至最後一個————直接孵化出一個無法理解的東西,然後又消失了?而你們得到的,只是一個————要你們去鍾鎮野老家的直覺」?」

  「汪好同志。」

  袁老緩緩問道,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鈞重:「你認為,這樣的結果,這樣的匯報————我們這邊,可能接受嗎?」

  汪好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垂下眼帘,看著腳下斑駁的水磨石地面。

  「袁老。」

  她的聲音同樣平靜:「不是我不想說清楚,也不是我想隱瞞。而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向您解釋。」

  「我們經歷的事情,已經超出了目前科學能夠定義和描述的範疇。幽都歲輪、方寸天地、斧正歷史————這些詞彙,我說出來,您聽了,除了感到荒謬和困惑,又能有什麼實際意義呢?」

  「我們面對的,是一種————規則層面的異常,是時間、歷史、存在本身出現的錯誤和污染。我們現在的行動,更像是在————修復漏洞,而不是進行科學研究。」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然後,袁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更明顯的質疑和堅持:「即使如此,作為任務的直接參與者和負責人,你也有義務提交一份儘可能詳盡的行動報告。」

  「包括你們每一步的判斷依據,遭遇的每一個超常現象的具體細節,以及————你們那個所謂的小隊,內部到底掌握著什麼樣的特殊能力和信息。這些,都必須形成書面材料,歸檔。」

  汪好輕輕吸了口氣。

  「袁老,報告我可以寫,我甚至可以事無巨細,把我記得的一切都寫下來。」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是,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一份充斥著蜈蚣說話」、彩虹光柱」、像素化人體」的報告————您認為,它的可信度有多少?

  遞交上去,除了被鎖進最高機密檔案室最深處、或者被某些人當成精神失常的臆語,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我們現在需要的,不是一份無法被理解和採信的報告,而是————完成我們必須完成的事。只有把那源頭的問題解決了,這些異常才會真正平息,那些犧牲和損失,才算沒有白費。」

  又是漫長的沉默。

  電流聲滋滋作響。

  汪好能想像到電話那頭,那位老人緊鎖的眉頭和複雜的神情。

  他肩負著巨大的責任,需要面對上級的質詢,需要平衡各方的壓力和資源,更需要一個————能夠說服所有人的交代。


  「那麼。」

  袁老的聲音再次傳來,繞過了報告的問題,指向了更遠的未來:「你說接下來,你們要去西埔山,去鍾鎮野的老家。去完成那個————斧正歷史的事。」

  「做完之後呢?」

  這個問題,汪好早有準備。

  「完成之後,我們就會離開。」她清晰地回答。

  「離開?」

  「是的。離開這個世界,或者說————離開這個時代。」

  汪好的聲音沒有什麼波瀾:「我們這些意識,會從目前占據的軀體中脫離,回歸我們原本該在的地方。而這些身體————鍾鎮野、雷驍、林盼盼,還有我這個汪妤潔的身體,將會回歸它們原本的主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吸氣聲。

  「汪妤潔————」

  袁老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變得異常複雜:「我還是叫你————好潔同志吧。」

  「你在那副身體裡————待了多久了?」

  汪好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給出了一個數字。

  「二十三年。」

  「這具身體如今五十多歲,而二十多年前————就是我了,之後參軍、參與情報工作的人,也是我。」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久的死寂。

  只有電流聲,如同嘆息般綿延。

  「————二十三年。」

  袁老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帶著濃濃的沉重:「當你離開後,真正的汪妤潔————醒來。她發現自己的人生,憑空失去了二十三年。」

  「她從一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直接變成了五十多歲的中老年人。她的青春,她所有的人生軌跡、社會關係、記憶————全部空白。」

  「妤潔同志。」

  袁老緩緩問道:「你又讓我————要怎麼向她解釋?向她的家人解釋?向組織解釋?」

  「還有你的那些同伴————鍾鎮野,雷驍,林盼盼————他們占據的身體,原本的主人呢?你們離開後,他們醒來,面對同樣的情況————你們,總需要給出一個解釋。一個能讓他們,讓這個世界,接受的解釋。」

  汪好閉上了眼睛。

  這些問題,並非沒有想過,只是以前,總被更迫切的生死危機和任務目標所掩蓋。

  如今,臨近終點,它們便如同冰冷的礁石,浮出了水面。

  「我明白了。」

  她最終說道,聲音有些乾澀:「我會————留下一個解釋。一個儘可能合理,能讓汪妤潔以及其他人接受的解釋。具體的細節————我會想辦法。」

  袁老似乎並不完全滿意,但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換了一個問題,一個更關乎未來大局的問題。

  「我還有一個問題。」

  他說:「你們這次,所謂的斧正歷史之後,將來,還會出現這些————詭異、

  怪異的事情嗎?像那個黑色的怪物,像那種蟲卵,像你們經歷的那些無法解釋的現象?」

  汪好睜開眼睛,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會。」

  她肯定地回答:「這類詭異事件,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依然會零星出現。」

  她話鋒一轉。

  「但是,根據我們————後世的經驗和,這類事件的影響,絕大多數都會被嚴格限制在極小的範圍內。會有很多像我們一樣的人,或者說,像我們這樣的機制,來處理它們。將它們的影響壓縮、消除,防止擴散到普通人的世界,造成大規模的恐慌和破壞。」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縹緲的意味。

  「或許————在更遙遠的未來,當某些條件達成,當歷史的修正徹底完成————

  這一切詭異的源頭,都會被從時間長河中抹去。到那時,你們————甚至可能不會再記得曾經發生過這些事,它們會變成真正的傳說,或者————乾脆從未存在過。」

  電話那頭,袁老沉默良久。

  最終,只說了兩個字。


  「————是嗎。」

  語氣里,聽不出是期待,是懷疑,還是釋然。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是那樣————那就最好了。」

  「袁老。」汪好鄭重地說道:「這————就是我們正在為之努力的事。也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電話里,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袁老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那種大局在握的沉穩和簡潔。

  「那就————去做吧。」

  「需要什麼支援,協調,再打我電話。」

  「是。謝謝袁老。」

  咔嗒。

  電話掛斷。

  忙音響起,單調而空洞。

  汪好緩緩放下沉重的話筒,坐在椅子上,許久沒有動彈。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片刻後,她起身,離開自己的房間,走向走廊盡頭鍾鎮野的房間。

  推開門。

  房間裡的景象讓她微微一愣。

  鍾鎮野竟然已經醒了。

  不僅醒了,而且還靠坐在床頭,臉色雖然依舊蒼白,眼神卻已經恢復了清明。

  雷驍、林盼盼、慧明,還有汪岩,都圍在床邊。

  看到她進來,幾人都轉過頭。

  「汪姐!」

  林盼盼第一個出聲:「電話打完了?那邊————怎麼說?」

  汪好走到床邊,拉過一張凳子坐下,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鍾鎮野臉上。

  「打完了。」她簡潔地說:「等鍾鎮野恢復得差不多,我們就可以————出發去他老家了。」

  鍾鎮野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近乎自嘲的苦笑。

  「這種時候————」他低聲說,聲音還有些沙啞:「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有點近鄉情怯了。」

  雷驍拍了拍他的肩膀:「嘿,正常!回自己家嘛,還是去幹這麼大的事,心裡有點打鼓不丟人!」

  一旁的汪岩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湊上前小聲問:「鍾隊長————你那會兒————到底是個啥情況啊?那光,那彩虹,還有你整個人跟壞了的老電視似的————這次,你有看到啥————特殊的畫面嗎?就像之前碰蟲卵那樣?」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都聚焦到了鍾鎮野臉上。

  鍾鎮野沉默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有些空茫,仿佛在努力回憶。

  「有。」

  他終於開口:「我看見了很多東西。非常多,非常————混亂,甚至在我昏迷的那段時間裡,好像————還做了相關的夢,很長的夢。」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但是————」他頓了頓:「在我醒來的一瞬間————全都不記得了。

  「啊?」汪岩愣住:「全————全不記得了?一點都想不起來?」

  鍾鎮野緩緩搖頭:「嗯,就像————做了一場大夢,醒過來只記得自己做了夢,卻完全不記得夢的內容,只有一種————非常模糊的感覺,一些零碎的印象,但具體是什麼,完全抓不住。」

  雷驍摸著下巴:「這啥意思?合著您老拼著命開了個大招,把自己整暈了,結果————看了個寂寞?」

  「也不對。」

  鍾鎮野又否定了這個說法,他皺起眉,沉吟道:「雖然具體的內容不記得了,但我總感覺,有哪裡不一樣了。好像————知道了些什麼,又好像被賦予了什麼。一種————知道該怎麼去做」的感覺。」

  他看向眾人,目光掃過一張張關切的臉。

  「這種感覺很模糊,無法用語言描述。但我有種預感,等我回到老家,回到那個一切的起點,站到那個地方的時候————我就會知道,接下來————具體該做什麼。」

  房間裡的幾人面面相覷。

  這種玄之又玄的感覺,他們無法完全理解,但一路走來,見證了太多不可思議,此刻也只能選擇相信。

  林盼盼輕輕舒了口氣:「既然鍾哥這麼說————那咱們就等鍾哥感覺好了,再出發。」

  汪好也點了點頭,看著鍾鎮野,語氣放緩:「那就好好休息幾天。平瀾距離你老家不遠,車程加上山路,最多兩三天,不急在這一時,養足精神,我們再上路。」

  鍾鎮野點了點頭,重新靠回床頭,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幕,徹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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